王旭心头一紧,沉声说道:
“婉儿,别跟孤开这种玩笑。”
宁婉却是笑得更厉害了,歪着头看着他,眼中满是狡黠:
“看来殿下还喜欢这种角色扮演的游戏?那以后咱们可以多玩玩。”
王旭也清楚,眼下看来是很难蒙混过关了。
他皱着眉头,拉着宁婉来到一处偏僻的巷子,这才松开手,沉声道: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宁婉愣了一下,随即又整个身子贴了上来,声音又软又糯:
“殿下,你不要吓人家嘛,人家害怕……”
她一边说着,整个人还真往王旭身上靠了过去,身子柔软得像没有骨头。
王旭却不为所动。
不动声色地和她拉开了一丝距离。
宁婉脸上露出一丝诧异。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笑盈盈的模样。
“你到底为什么要帮我?”
王旭盯着她的眼睛问道。
宁婉眯着眼睛笑道:
“我的丈夫把我抛弃了。我想重新找个依靠,不行吗?”
外人的角度看来,两人亲密地挽在一起,但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两人之间有多么防备。
王旭沉默了片刻,淡淡道:
“你若不肯说实话,那孤就走了。”
他说着,转身就要走。
“等等。”
宁婉叫住他,脸上的笑意终于收了起来。
“有人要见你。”
王旭眉头一凝:“谁?”
宁婉摇摇头,嘴角又弯起来:“你去了就知道了。”
王旭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总兵府他都去过了,还有什么地方不敢去的?
他点了点头:“带路。”
两人从巷子里出来,并肩走在街上。
夜已经深了,街上没什么人。
王旭穿着便服,宁婉也是一身素衣,走在人群中并不扎眼。
可王旭注意到,宁婉走的不是直路。
她一会儿拐进左边的巷子,一会儿又从右边的街口绕出来,走走停停。
王旭没有说话,只是跟着她走。
他心里清楚,这是在甩尾巴。
绕了小半个时辰,宁婉终于在一家酒楼前停下。
酒楼不大,门脸也旧,门口连个灯笼都没挂,黑漆漆的。
宁婉推开一扇侧门,侧身让他进去,自己却站在门外,做了个请的手势。
自己却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王旭看了她一眼,推门进去。
雅间里点着灯,不算亮,昏昏黄黄的。
一个女人坐在窗边,正望着外面的夜色。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裙,领口开得稍低,露出一截雪白的锁骨。
也得亏这里靠近关外,否则若是寻常汉地十八省,断无这种暴露的衣服。
王旭愣了一下:“阿珂?”
阿珂转过身,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殿下。”
王旭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阿珂姑娘穿成这样,是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在未来的丈夫面前?”
阿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也不恼,轻声道:
“女人为悦己者容,有什么好笑话的?”
王旭没有接话,目光从她鼓胀的胸前移开,四周查看一番,注意到房间角落站着一个中年人。
整个人看上去普普通通。
却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安稳感。
阿珂侧身介绍:“这位是阮进,我父亲的旧部。”
王旭心头一震。
阮进。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毛文龙的旧部,后来跟着郑成功抗清,战死在海上。
是个硬骨头。
他对着阮进点了点头,拱手道:“久仰。”
阮进微微颔首,算是还礼。
他看了王旭一眼,忽然开口:“见过殿下。不对……”
他顿了顿,嘴角动了动,
“该换个称呼才是。”
王旭心里一凛。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看向阿珂,阿珂也正看着他,眼神平静,看不出什么。
“你们到底什么意思?”王旭沉声问。
阿珂伸出玉手,轻轻往下压了压:
“殿下别紧张。我们没有恶意。”
她顿了顿,继续道:
“让太子妃帮你作证,就是我们示好的方式。你想想,如果我想害你,何必费这么大功夫?”
“太子妃为什么要听你的话?”
王旭好奇地问道。
“也算是机缘巧合吧,那日路过通州,正好碰到太子妃遇袭,我出手救了她,”
阿珂嫣然一笑,
“我要嫁给你的事已经传得满城风雨,若是看着你出丑,我岂能还是个合格的妻子?”
王旭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阿珂又道:“况且,我嫁给殿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我没有理由害自己的丈夫。”
王旭沉默了片刻,问:
“那你找我来,到底要说什么?既然要成婚,什么话不能等结婚之后再说?”
阿珂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
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行走间,两条白腻的小腿若隐若现。
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我想让你,替我父亲翻案。”
王旭皱眉:“这话方光琛也说过。我娶你,就是替你父亲翻案,这有什么好商量的?”
阿珂转过身,看着他,目光清冷:
“现在翻案,不过是太子想娶毛文龙的女儿,所以替老丈人翻案。天下人会怎么说?会说太子欲盖弥彰,会说这不过是一桩买卖。我父亲的名声,还是洗不干净。”
王旭沉默了。
她说得有道理。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
他问。
阿珂走回他面前,抬起头,一字一句道:
“找出证据。证明当初袁崇焕杀我父亲,不是为了国家,是为了掩盖他自己通敌卖国的证据。”
王旭心头一震。
袁崇焕通敌卖国?这话要是传出去,比他是假太子还要惊天动地。
他看着阿珂,阿珂也看着他,眼神坚定,没有半分退缩。
袁崇焕杀毛文龙的事,他在后世看过不少。
崇祯二年,袁崇焕以“专制一方、不受节制”为由,在皮岛杀了毛文龙。
事后他向朝廷报备,列了十二条罪状,什么“欺君”、“贪赃”、“虐民”之类。
崇祯帝当时正倚重他,捏着鼻子认了。
可这里头有个问题,袁崇焕杀毛文龙之前,没有请旨。
他是督师,有尚方宝剑,可杀总兵,但毛文龙是左都督、平辽将军,跟他平级。
先斩后奏,往小了说是跋扈,往大了说是僭越。
更蹊跷的是,杀了毛文龙之后,袁崇焕并没有趁机收编皮岛的兵马,反而把毛文龙的旧部遣散的遣散、逼反的逼反。
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这些人,都是那时候跑掉的。
后来清军入关,这些人成了急先锋。
有人说,袁崇焕杀毛文龙,是自毁长城。可也有人说,毛文龙拥兵自重,确实该杀。
王旭以前看这些争论,觉得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可现在听阿珂的意思,这里头还有别的隐情。
“袁崇焕杀我父亲,明面上给的罪名,不过是借口。”
阿珂愤愤不平的说道,
“他真正要杀的,是一个碍了他事的人。”
“哦?”
王旭心想,如今终于要搞清楚了阿珂一直帮助自己的目的。
阿珂叹了一口气道:
“袁崇焕做蓟辽总督的时候,一直在跟后金做生意。他代表的是江南那些士绅集团,盐商、茶商、布商,一个个都想跟关外做买卖。
袁崇焕复出的时候,跟崇祯夸下五年平辽的海口,可他心里清楚,硬打是打不过的。他的真实策略是以和为贵,慢慢跟后金做生意,用贸易换时间。
可家父在皮岛,卡着海上商路,屡次从中作梗。袁崇焕跟后金的买卖,被家父断了好几回。”
王旭听到这里,皱了皱眉:
“毛文龙的战船,未必比大明水师强。袁崇焕若真想打通商路,大可以派水师硬闯。他手里有登莱水师,不至于打不过毛文龙。”
阿珂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
“因为家父手里,有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龟甲船。”
王旭心头一震。
龟甲船?李舜臣的龟甲船?
万历朝鲜战争的时候,李舜臣靠着这种船,把日本水师打得找不着北。
船身覆铁,状如龟甲,火炮从四面八方伸出来,刀枪不入。
可那东西在战后不就失传了吗?
阿珂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
“朝鲜赶走日寇之后,海防松懈,龟甲船耗费太大,朝廷养不起,就废弃了。
家父在皮岛,跟朝鲜打交道多,知道这件事,就花重金把那些船买了过来。不多,就几艘,可对付登莱水师,绰绰有余。”
王旭又问:
“那些船呢?”
阿珂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大部分已经凿沉了。家父死后,皮岛群龙无首,旧部四散。我怕船落到别人手里,就让人沉了。”
王旭心里一阵可惜。
可阿珂话锋一转:
“不过,家父当年还留下了龟甲船的设计图。”
王旭眼睛一亮:“设计图在哪里?”
阿珂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在皮岛。当年家父在岛上修了一座密室,图纸和袁崇焕通敌的罪证,都藏在那里。若能回去找到它们,就能证明我父亲的清白。”
王旭沉默了。
皮岛在鸭绿江口,如今是满清的地盘。要回去,得有水师。
阿珂看着他,轻声道:
“大明的水师精锐,在你手上。”
王旭知道她说的谁。
朱成功。还有他爹郑芝龙。
朱成功听他的,可郑芝龙那老狐狸,可不一定。
他在渤海屯了两千艘船,却按兵不动,就是等着看风向。
历史上的郑芝龙就是墙头草,风吹两边倒。
说不定对方会被满清拉拢也不一定。
阿珂似乎看出他的心思,没有再逼他,只是淡淡道:
“殿下慢慢想,不急。”
王旭从酒楼出来,脑子里一直在想着刚才的事。
该怎么夺回皮岛?以及如果将袁崇焕的罪证公之于众的话。
吴三桂又会怎么做?毕竟关宁铁骑可是承袭于袁崇焕的。吴三桂虽然跟毛文龙旧部有来往,但是,若是让他完全否定袁崇焕的话,肯定也不现实。
他正想着,忽然看见宁婉还站在门口。
她靠着墙,百无聊赖地用脚尖在地上画圈,见他出来,眼睛一亮,立刻凑上来,挽住他的胳膊。
王旭愣了一下:“你怎么还在这儿?”
宁婉歪着头,理所当然地道:“我是太子妃,不跟着太子,跟着谁呀?”
王旭又是一阵头痛。太子妃此人到底知根不知底?有她跟着,自己肯定不方便。但是此人若是不来太子行辕,吴三桂又会怀疑。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走吧。”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夜已经深了,街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宁婉挽着他的胳膊,走得很近,近得他能闻到她发间的香气。
走了一会儿,宁婉忽然开口:“殿下,你到底是什么人?我实在想不明白。什么样的人扮演一个人,还能超过原主的?”
王旭沉声道:“以后这话不要乱说,要是被人听见,咱们两个都得死。”
“人家只是好奇嘛!”
宁婉眨了眨眼睛,
“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我听阿珂姑娘讲,如果没有你在,吴三桂不一定守得住山海关。你比真的太子厉害多了。”
王旭沉默了片刻,淡淡道:“你这么说太子,太子若是知道了,会怎么想?”
宁婉撇了撇嘴:“我家帮了他那么多,他反手就把我抛弃了。我对他,没什么可留恋的。”
王旭正在思考对方到底说的是真是假。
忽然巷子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声音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