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良玉没有留在郡守府。
他把府邸让给史可法,自己带着心腹去别处安置。
史可法躺在厢房的床上,醉眼朦胧,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睁开眼睛,喊了一声:“刘肇基。”
刘肇基应声而入,走到床前:“大人。”
史可法撑起身子,靠在床头:“城里怎么那么多饥民?”
刘肇基沉默了片刻,低声道:
“左良玉纵容家属掠夺民财,粮仓里的粮食,都被他们搬空了。城里的百姓,饿了不少日子。”
史可法皱起眉头:“左良玉的家属?”
刘肇基点头:
“是的,他们都在城里。左良玉的儿女、亲眷,占了十几处宅子,粮仓就在里面。”
史可法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
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一个靠着坑蒙拐骗起家的军匪,竟然敢如此肆无忌惮的欺辱百姓?
若是放在太祖皇帝那会,这家伙早就被剥皮充草了。
“一个败军之将,也配坐拥万贯家财?”
他坐起身,看着刘肇基,脸上闪过一丝狠厉:
“带五十甲兵,一间一间去抄。粮食拿出来,分给百姓。”
刘肇基抱拳:“领命!”
他转身大步离去。
左良玉刚安顿好家眷,在书房里坐着,跟几个幕僚商议接下来的事。
正说着话,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砰!”
门被推开,一个下人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上还有一个红彤彤的巴掌印。
“将军!不好了!”
左良玉猛地站起身:
“什么事?”
下人捂着半边脸,眼泪都快出来了:
“刘肇基带人闯进府里,说是奉史大人之命,开仓放粮。小的们拦不住,他……他还动手打人……”
左良玉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抓住下人的衣领,把他提起来:
“他打人?他打的是谁?”
下人哆嗦着:“打了好几个兄弟,还……还杀了两个……”
左良玉松开手,下人跌倒在地。
他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史可法。
这家伙算个什么东西?
不过仗着有些名气,就敢如此肆无忌惮的欺负到老子头上来了?
老子当年在打仗的时候,这家伙还不知道在哪里喝奶呢!
真是欺人太甚!
“贼子!”
他怒吼一声,转身从墙上取下宝剑,拔剑出鞘,寒光一闪,
“欺人太甚!老子跟他拼了!”
他提着剑就往外冲。
几个幕僚吓得脸都白了,扑上去抱住他的腰,死死拦住。
“将军息怒!”“将军不可!”
左良玉眼睛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嘶吼道:
“他史可法要断我左家根基!你们让我息怒?若是有人抄你们的家,你们能无动于衷吗?!”
他挣了几下,没挣开。
金声桓从后面抱住他,把他往回拖,声音又急又硬:
“将军现在去,就是送死!”
左良玉一愣,怒道:
“金声恒?你也拦我?那史可法敢情没欺辱到你家人头上是不?”
金声桓死死抱着他,不慌不忙道:
“若想杀了史可法,便听属下一言!”
左良玉的身子僵住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提着剑,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过了很久之后,他才转头看着金声恒,此人跟着自己走南闯北。
鬼点子特别多。
自己很多次都是靠着他,才逃出了一条生路。
说不定,他真有什么好办法?
“你有办法?”
金声桓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他的眼睛,缓缓点头:
“有。”
左良玉这才扔下手中的宝剑,对着金声桓一揖到地:
“请先生赐教!”
金声桓扶起他,嘴角微微翘起,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此策,定能令史可法命丧武昌。”
……
山海关。
郭壮图坐在堂上,手里翻着几本账册,越看越满意。
这几日的政务,都是刘玄初帮他打理的,井井有条,分毫不差。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下首的刘玄初,脸上笑意藏都藏不住。
“刘先生,”
他放下账册,站起身,走到刘玄初面前,
“你真是大才。这几日若不是你帮忙,我怕是忙得脚不沾地。”
刘玄初微微欠身:
“将军过誉了。不过是些琐碎事务,不值一提。”
郭壮图摇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生不必谦虚。你这样的人,窝在太子行辕当个眼线,太屈才了。”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刘玄初,
“不如我向侯爷请命,把你调到我跟前来?”
刘玄初沉默了一瞬,拱了拱手:
“将军抬爱,玄初愧不敢当。玄初不过是败军之将,侥幸得侯爷不弃,才有一席之地。况且,侯爷让我监督太子,我若半途而废,侯爷那边也不好交代。”
郭壮图看着他,见他神色诚恳,不似推脱,便也不再强求,笑道:
“先生说得也是。侯爷的事,耽误不得。”
他转过身,走回座位,心里对刘玄初却更加满意了。
这样的人,有本事,又知道进退,还敢说真话。
当初若不是他出谋划策,吴应熊那小子怕是已经把阿珂娶到手了。
他不来自己麾下也无妨,只要肯帮自己,就够了。
“对了,”
郭壮图忽然想起什么,
“晚上我设了家宴,备了美酒好菜,还有几个美人助兴。先生若是有空,赏脸来坐坐?”
刘玄初微微一笑:
“将军盛情,玄初却之不恭。”
郭壮图哈哈大笑,正要再说几句,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汪士荣推门而入,脸色有些发白,额头上还带着汗。
“将军,”他压低声音,“出大事了。”
郭壮图笑容一收:“什么事?”
汪士荣看了一眼刘玄初,犹豫了一下。
郭壮图摆摆手:“刘先生不是外人,直说。”
汪士荣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南明那边,史可法攻打左良玉,败了。”
郭壮图一愣。刘玄初也愣住了。
“败了?”
郭壮图皱起眉头,
“史可法手里四万大军,都是朝廷精锐。左良玉那些乌合之众,怎么可能打得过他?”
汪士荣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压得更低了:
“不是打不过。是左良玉先出城请降,史可法入了城,以为大局已定。谁知道……”
他顿了顿,
“左良玉是假降。”
堂内安静了一瞬。
刘玄初眉头紧锁,追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汪士荣道:
“左良玉出城请降,史可法让他牵马入城,在宴席上当众羞辱他。
后来又纵兵抄了左良玉的家,把粮仓里的粮食全分给了百姓。左良玉被逼急了,表面不动声色,暗中设了计。”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
“左良玉手下有个叫惠登相的部将,夜里去给史可法帐下的猛将刘肇基灌酒。
刘肇基喝得烂醉,惠登相偷了他的铠甲和兵符,混进营中,把史可法的布防图摸了个一清二楚。
夜里左良玉的人马突然发难,刘肇基仓促应战,被乱刀砍死。史可法的义子史德威也在混战中战死。史可法只带着几百残兵,狼狈逃出武昌。”
汪士荣说完,堂内一片死寂。
郭壮图站在那儿,眼睛越来越亮。
忽然,他一拍桌案,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史可法也有今天!”
他转过身,对刘玄初道:
“先生,你且坐坐,我去见侯爷。这等好消息,得让侯爷第一个知道。”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可不能让吴应熊那小子抢了先。”
他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刘玄初:
“先生晚上记得来赴宴。”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刘玄初站在原地,看着郭壮图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脸上的表情渐渐凝重起来。
他转过身,看着汪士荣,低声道:
“史可法真的败了?”
汪士荣点点头:
“千真万确。消息是从南京传来的,不会错。”
刘玄初沉默了很久。
史可法手里的四万大军,是大明在南方最后的精锐。
他怎么会败?他怎么敢败?
他败了,南明朝廷的威信还剩几分?
吴三桂听到这个消息,会怎么想?
那些还在观望的诸侯,会怎么想?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他得赶紧去告诉太子。可他又犹豫了。
消息还没完全确认,万一有误呢?
他咬了咬牙,决定先跟郭壮图去总兵府,把事情弄清楚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