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旭闻言,也是沉默良久。
郑芝龙在历史上确实是投降满清了,但那是在1646年,也就是说还是在三年之后。
并且那时候天下局势已经很明朗了,隆武帝在汀州被杀,福建的抗清形势瞬间跌入谷底。
郑芝龙投降,也确实是在意料之中。
不过现在历史都改变了啊,满清都落魄成这副样子了,你郑芝龙竟然还投降?
你这不纯属于49年加入国军吗?
但是话又说回来,朝鲜实在是反复无常的主。
满清不过派了5000兵马入境,你们就直接滑跪了?
说好的对大明的忠诚呢?
说好的沿用崇祯的年号呢?
结果都是给自己脸上贴金罢了。
不过王旭回忆起历史上朝鲜的所作所为,也就对这个二五仔没抱什么希望。
当年李如松入朝作战,结果朝鲜还问李如松索要军费。
简直典型的白眼狼。
刘玄初沉默了片刻,压低声音道:
“殿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派人去接管朱成功的战船。趁他还不知道郑芝龙投降的消息,先下手为强。船到了咱们手里,就不怕他跟了他爹去。”
王旭看着他,摇了摇头:
“先生,我对朱成功有信心。他不会跟他爹走。”
刘玄初皱起眉头:
“殿下,郑芝龙是他亲生父亲。父子之情,岂是那么容易割舍的?况且朱成功手下那些兵,大多是郑家的旧部。
他们跟着朱成功,是看在郑芝龙的面子上。如今郑芝龙降了清,那些人还会跟着朱成功打满清吗?”
王旭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
“先生说的都有道理。可我还是信他。朱成功这个人,不是那种会背弃大义的人。他爹是他爹,他是他。”
王旭想到历史上,满清曾多次利用郑芝龙写信招降朱成功,许以高官厚禄,朱成功一律严词拒绝。
他在那么危难的时候,都没有追随他的父亲投降满清,更不要说如今的多尔衮已经行将就木了。
刘玄初叹了口气,没有再劝。
他知道太子的脾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殿下打算怎么办?”他问。
王旭想了想,道:“我写信给他。让他从关外撤回来,带着战船,去偷袭满清。”
刘玄初眼睛一亮:“偷袭满清?”
王旭点头:
“满清将领不习水战,纵使得了郑芝龙的战船,也驾驭不了。趁他们还在训练,咱们先下手为强。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刘玄初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此计可行。满清水师初建,军心未稳,将领不习海事。
若朱将军能趁其立足未稳,一举击溃,不但能解山海关后顾之忧,还能把郑芝龙那批船夺回来。”
他顿了顿,又道:
“只是,朱将军愿不愿意从关外撤回来,还是个问题。他那边正打着,突然让他撤军,他未必肯。”
王旭笑了笑:
“所以我写信给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他会听的。”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研了墨,提笔沉吟了片刻,开始写信。
烛火跳了跳,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刘玄初站在一旁,看着他一笔一划地写,没有出声。
信不长,王旭写得很快。
他写了关外的局势,写了郑芝龙投降的事,写了自己的担忧,也写了对朱成功的信任。
最后他写道:
“满清不习水战,此乃天赐良机。望将军速速率水师回援,趁其立足未稳,一击破之。成功若成,则山海关后顾无忧,大明复兴有望矣。孤在山海关,等将军凯旋。”
历史上的朱成功起兵时,手下只有寥寥数百人。
他们在金门、厦门一带,依靠郑家水师的残余力量和海外贸易的收入,开始了极其艰难的创业。
如今虽然历史已经改变,但是王旭相信,朱成功肯定还是那个朱成功,他的信念不会变。
……
武昌一战,对史可法打击,不可谓不沉重。
三万大军覆灭,连同自己的义子以及心腹大将,都在武昌身陨。
这对史可法来说,那可真是天大的打击。
即便现在朝廷的罪责还没有下来,但是他也不可能原谅自己。
他一路逃回扬州,钻进书房,门一关,谁也不见。
饭菜端进去,原样端出来。水也不喝。人也不理。
任民育站在门外,端着凉透的饭菜,叹了不知多少口气。
“大人,您多少吃一口……”
没人应。
任民育是史可法手下的谋士,跟了他好些年,从没见过他这般模样。
他心里清楚,武昌之战虽然失利,但是朝廷不一定会治史可法的罪。
毕竟史可法可是清党领袖,那些东林党不可能看着史可法被治罪的。
但是最主要的是史德威战死的,还有对朝廷的颜面折损。
史德威,虽是义子,可史可法没有亲生儿子,一直把他当亲生的养,如今也死了。
而这一切起因,仅仅是史可法要救济灾民,跟左良玉闹毛了。
这话传出去,普通百姓肯定感动,但是那些权贵却会嗤之以鼻,只会说史可法沽名钓誉,视天下为儿戏。
马应魁站在一旁,他是副总兵,刘肇基的兄弟。
他抬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忍不住道:
“大人这么下去不是办法。要不……破门吧?总不能让他活活饿死。”
任民育摇头:“破门?那是以下犯上。”
“那怎么办?”
马应魁急了,
“刘兄弟拼了命护着大人回来,不是让他在屋里饿死的!”
任民育张了张嘴,正要说话,院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来,都是便服,可气度不凡。
任民育定睛一看,连忙行礼:
“高大人,刘大人。”
高宏图摆了摆手,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问:
“还没出来?”
任民育苦笑:“三天了,水米未进。”
高宏图哼了一声,大步走到门前,抬起脚,一脚踹在门上。
“砰”的一声,门晃了晃,没开。
他又踹了一脚,这回门开了。
屋里黑漆漆的,史可法坐在书案后面,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极为憔悴。
他抬起头看着二人,语气平静道:“可是朝廷降罪的旨意来了。”
“降罪?你配让朝廷降罪吗?”
高宏图冷哼一声,指着他的鼻子就骂:
“史可法!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还像个男人吗?”
刘宗周也跟进来,不客气地道:
“三万明军尸骨未寒,你倒好,躲在这里等死。你对得起那些替你挡刀子的弟兄吗?”
史可法抬起头,看着他们,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高宏图越骂越凶:
“你想死?容易!拿根绳子往梁上一挂,一了百了。可你想过没有,那三万将士的尸骨还扔在武昌城外,喂狗喂鹰!你死了,谁去把他们接回来?”
史可法的身子震了一下。
高宏图喘了口气,声音缓了些:
“朝廷那边,你不用操心。罚俸三月,已经是顶格了。兵权不但没削,还给你加了。”
他顿了顿,又道,
“黄得功已经点了兵,要来助你。江北四镇,不是个个都像左良玉那样不识好歹。”
史可法慢慢站起身,腿有些发软,扶着桌子才站稳。
他看着高宏图,又看了看刘宗周:
“朝廷……不治我的罪?”
刘宗周道:
“治什么罪?你开仓放粮,救的是百姓。南京百姓听闻你的事迹之后,都跪在街上给你鸣冤,谁敢治你的罪?”
他顿了顿,
“有人想治你的罪,可朝堂上不是他们说了算。”
史可法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真想朝廷给他降罪,那他还能好受一些,即便让他去死,他也愿意。
可是,这么大的事,朝廷就如此简单的揭过了?
他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子,沉声道:
“传我将令!接回将士尸骨,踏平武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