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声沉闷而悠长地响起,如同巨兽的低吼,划破了清晨凛冽的空气。
城外的清军大阵开始蠕动,像黑色的潮水般向两侧缓缓分开,从中推出一辆辆形制不一的盾车。
虽然韩阳先前烧毁了境内几处堡垒,使得清军无法就地获取现成的木板与木料来制造盾车,但这些征战多年的老卒自有其应对之法。
雷鸣堡周边群山环绕,虽是初冬,山林深处仍有不少可用的树木。
路途固然遥远崎岖,但过去一整天里,清军队伍中那些专司杂役的跟役和辅助作战的辅兵,已然伐倒了相当数量的树木。
他们将树干稍作修整,剥去部分枝桠,然后用粗韧的绳索甚至藤蔓,将数根乃至十几根木头牢牢捆扎在一起,便成了粗糙但结实的简易盾车或巨型立盾。
这些家伙事儿外观简陋,甚至有些歪斜,但厚重的木材本身便是最好的屏障。
这种用原木直接捆扎成的粗糙掩体,除了实心炮弹能对其造成可观的破坏,寻常的火铳铅子确实极难打穿。
况且火铳弹道平直,无法曲射,对于躲在这样高大木盾后方的清军士卒,恐怕难以构成有效威胁。
这些盾车和木盾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发出吱吱嘎嘎的沉闷声响。
其中,只有约莫十辆堪称精心打造。它们底部装有木轮,便于推动;前部的盾架不仅用厚实的木板拼接,更裹覆了数层浸过油的坚韧牛皮,甚至有那么几辆,在关键部位还钉上了铁皮,此时正被辅兵泼上冷水,在晨光中泛着湿冷的光泽。
这种精制的盾车,莫说火铳,在一定距离之内,恐怕连一些威力稍逊的小型火炮都难以一击将其打散或洞穿。
也只有豪格这样统领镶白旗精锐大军的旗主,才有足够的资源与工匠,在野战条件下赶制出如此精良的攻城器械。
除了这十辆精制盾车,余下的便是清军典型的、因地制宜的粗糙制品了。
十几根未经精细加工的粗木并排捆紧,便是一面足以遮蔽数人的大盾。
大多数这类木盾连轮子都没有,只是在盾体后方横七竖八地固定了许多把手,由一群群跟役和辅兵喊着低沉的号子,奋力推着这些沉重无比的木墙一点点挪动。
从韩阳所在的雷鸣堡南城楼望去,清军推来的盾车、木盾黑压压一片,怕是有近百之数,它们排成并不整齐但密度颇大的数行,层层叠叠,宛如移动的木寨。
粗略估算,约有七十多架从正南方向逼来,剩下的二三十架则转向东面城墙推进。
显然,清军意图从南、东两个方向同时发起进攻,以分散守军兵力。
比起上次试探性的攻城,这次盾车的数量多了数倍不止,足见清军此番是下了大力气,志在必得。
望着远方那密密层层、缓缓压来的清军盾阵,城墙上的守军与助战的丁壮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空气中弥漫开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混合着冰冷的恐惧。
韩阳手扶垛口,指节微微发白,眼中凝重之色更深。
自己虽然烧毁了几个堡子,拖延了时间,但清军依然能在短时间内造出如此多的攻城器械,这些对手征战多年,经验丰富,应对困境的能力不容小觑,确是不可轻视的劲敌。
此时,那些缓慢移动的木盾和盾车之后,究竟隐藏着多少清军战兵?五个牛录?十个牛录?抑或足足一个甲喇的兵力?
沉重的压力随着盾阵的逼近而愈发清晰。
随着距离拉近,韩阳已能更清楚地看到,那些粗糙的盾车大多就是用整根的原木简单捆扎而成,木材之间的缝隙虽大,但主干部分极其厚实。
这样的防御,城头雷鸣军士卒手中那些火铳,恐怕确实难以奏效。
所幸,城头部署了相当数量的火炮,而这些沉重的大盾移动速度异常缓慢,给了他充裕的时间进行瞄准和调整。火炮,将是应对这盾阵的关键。
清军的盾车群越推越近,进入约两百步的距离时,韩阳目光一凛,果断传令:“所有火炮,准备!”
身旁的令旗兵闻声奋力挥动手中旗帜。紧接着,命令沿着城墙迅速传递开来,城头上响起了此起彼伏、带着紧张颤音却竭力保持清晰的号令:
“炮手就位——!”
“检查火绳、药包——!”
“清膛,装填子铳——!”
此刻,在雷鸣旧堡的南面城墙之上,架设着十四门大小不一的佛郎机铜炮和铁炮,它们属于轻型火炮,每尊重约三四百斤,被牢牢固定在高大的木质炮架之上,黑洞洞的炮口指向城外,这些火炮能发射约两斤重的铅铁弹丸,有效射程可达三百米左右。
此外,还有二十门发射一斤或八两弹丸、射程百余米的小铜炮和小铁炮,以及十五门更为轻便、专攻近距离密集队伍的虎蹲炮。炮手们正在军官的催促下,进行最后的检查与装填,空气中开始弥漫开硝烟与油混合的独特气味。
剩下的虎蹲炮,射程二三十步,也就是三四十米。
每门佛郎机铜炮旁有三个炮手,各门小铜炮、小铁炮、虎蹲炮旁也有两个炮手。
但除了其中一个炮手是原来炮队成员,其余一两人都是临时从青壮辅兵中挑选的新手,他们的作战能力让人担心。
清军盾车又推近了些。
“开炮!”
十四门佛郎机铜铁炮依次开火,炮弹从城头呼啸而出,狠狠砸向城外清军。
……
此时进攻南门的清军,豪格投入了一个甲喇一千五百人,内有战兵五百人,还有土默特右旗的固山额真博硕特派一员亲将率领五百蒙古兵协同进攻,内有披甲战兵一百五十人。
这些清军精锐阵容严整,盔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寒光,战马嘶鸣间透出肃杀之气。
不仅如此,豪格还让那个甲喇额真颜扎,带着自己的几十名披甲战兵,全部随同作战。颜扎是豪格麾下的骁将,身经百战,他的亲兵个个虎背熊腰,手持重刃,眼神中满是嗜血的凶悍。
在雷鸣旧堡东面,又让一个甲喇额真领着三个牛录近千清军,加上土默特左旗的外藩蒙古五百兵,押着大批大明百姓,从该处城墙进攻。
百姓们衣衫褴褛,被清军鞭打驱赶着向前,哭喊声与呵斥声混杂在一起,场面凄惨。
这些无辜的百姓被迫走在最前面,成为清军攻城的人肉盾牌,城墙上的守军见状无不目眦欲裂。
剩下的清军和蒙古兵则作为后备队,视战况随时准备支援。
他们列阵于后方,旌旗招展,号角低沉,随时准备如潮水般涌上。
还是老样子,清军进攻中,以辅兵跟役推着大盾、盾车在前;盾车后面和两侧是轻甲善射的弓手,掩护身后身穿两层重甲、手持盾牌大刀的死兵登城作战。
盾车由粗木钉成,外包湿牛皮,缓缓向前滚动,发出嘎吱的声响,在尘土中显得笨重而坚定。
在死兵后面,是大批清军辅兵和跟役,他们挑着土或推着小车,上面装满泥土,用来填壕沟。
这些辅兵动作匆忙,面色惶恐,但在督战队的监视下不敢有丝毫懈怠。
最后是各牛录那些精锐的白甲兵押阵,伺机登城。
他们身披耀眼的白甲,头盔上的红缨随风飘动,眼神锐利如鹰,是清军中最悍不畏战的勇士。
不论进攻雷鸣堡城墙哪一面,相比满洲兵,蒙古兵较为怕死,说什么也不肯打头阵,只躲在攻城大军中部。
他们骑在马上,张弓搭箭,却始终与前线保持距离,时不时交头接耳,显得犹豫不决。
炮弹从城头呼啸而出时,无论城上城下,都看着那些炮弹的飞行轨迹。
黑沉的铁球划破空气,带着死亡的尖啸,让清军阵中一阵骚动。
轰轰几声巨响,几颗铁球命中盾车,打得那些盾车散架解体,盾车后传来一片惨叫。
木屑与碎片四溅,伴随着血肉横飞,瞬间将前排的清军卷入混乱。
这些木盾一排排而来,推进速度又慢,成了城上火炮的好靶子。
城头的炮手们虽然紧张,但看到战果后士气大振,纷纷加快操作。
就算城头许多炮手是新手,但第一轮火炮射击后,还是有五发炮弹各自命中一辆清军盾车。
爆炸的烟尘腾起,混合着硝烟味和血腥气,在战场上弥漫开来。
火铳虽难打穿这些粗木捆扎的高大木盾,但几斤重的炮弹却能打散打穿它们。
炮弹带着呼啸声命中木盾时,用牛皮或绳索捆扎的木料立刻四散飞溅,如同被巨力撕裂的枯枝。
炮弹穿透木盾后若打入清兵身体,立刻造成巨大血洞。残肢断臂四处抛洒,哀嚎声此起彼伏,有些清兵当场毙命,有些则在地上痛苦挣扎。
激起的碎片也有很大杀伤力。尖锐的木刺如雨点般射向周围,许多清兵猝不及防,被刺中面部或躯干,惨叫着翻滚在地,鲜血染红了尘土。
那些被打得乱飞的粗大木料也给身后身旁的清军造成一定伤害。
一根断裂的横木砸中几名辅兵,顿时骨裂声响起,他们倒地不起。
有些炮弹虽没命中目标,但在地上猛烈跳跃翻滚,只要被砸到,至少也是脚断骨折的下场。
清军的阵型开始出现松动,一些士兵下意识地后退,但被军官厉声喝止。
只有那十辆精心打造的盾车没事。它们有厚牛皮甚至铁皮包裹,结构坚固,虽然有一发炮弹命中其中一辆,但只是砸断盾防内几根木料或打塌一片,盾车仍缓缓推进,像移动的堡垒般顽强。
“换弹!”
这个成果让城头炮队队官很不满意,他又大声喝令。队官是个满脸胡茬的老兵,眉头紧锁,显然对射击效率感到焦虑。
立刻各门佛郎机火炮的炮手又纷纷装弹。他们动作略显生疏,但不敢怠慢,汗水从额角滑落,混合着黑灰。
他们用铁棍插入子铳铁把,卸下发射完的子铳,又装填新的子铳。子铳被烧得通红,烫手不已,炮手们用湿布包裹着操作,小心翼翼。
此时雷鸣堡每门佛郎机火炮仍有三个炮手:一个卸弹兼装填手,一个瞄准手,一个发炮手。分工明确,但配合间仍显滞涩。
有了以前那个装填手的教训,为避免气体泄漏悲剧重演,这三个炮手中,都用以前那个老炮手作卸弹兼装填手,只有新来的两个辅兵青壮充当瞄准手和发炮手。
老炮手经验丰富,手法稳健,但年纪已大,动作稍慢。
有些新来的瞄准手毫无数学概念,不知怎样调距瞄准,还得老炮手兼瞄准手。
他们紧张地眯眼看向远处的清军,手忙脚乱地调整炮架,老炮手不时在旁边指点,语气急促。
只有发炮手不需要什么技术含量。他们只需在命令下点燃引信,但手抖得厉害,生怕出错。
这样一来,城头佛郎机火炮的换弹速度不免比以往慢许多。
清军的盾车趁机又推进了数丈,弓手开始放箭,箭矢如蝗般飞向城头,守军压力骤增。
好不容易城头十四门佛郎机火炮再次装填好子铳,士兵们汗流浃背,紧张地将沉重的子铳推入炮腹,锁紧卡榫。
炮手们眯眼瞄准,调整炮口角度,对准城外滚滚而来的清军阵线。
炮队队官又一挥令旗,喝令:“开炮!”
一声声巨响震耳欲聋,城头冒起浓密的白烟,火药味弥漫空中。
十四门佛郎机铜铁炮又依次开炮,炮身剧烈后坐,震得城墙微微颤动。
这次成果不错,有六发命中,四发打散了几辆推来的清军木盾,碎裂的木屑四溅,打死打伤一些木盾后躲藏的清军,惨叫声隐约可闻。
两发命中了清军精心打造的盾车,将一辆盾车的盾防护板打塌,木板断裂声刺耳,打伤盾车后一些清军。
另一辆盾车上的盾防也被打出个大缺口,露出了后面惊慌的清兵,失去了遮掩效果。
但城头十四门佛郎机火炮的成果也就这样了。
剩下一排排、一层层的清军木盾还是滚滚向城墙下推进,如同黑色的潮水,缓慢却坚定。见己方防护有效,城外豪格等人脸上露出笑容,相互点头示意,而城头明军则神情凝重,紧握兵器的手指节发白。
很快,那些清军木盾或盾车又推进到离城墙一百多步的距离,盾车车轮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此时轮到城头那二十门小铜炮、小铁炮大显身手了。为提高小炮射程和命中率,此时这些小炮也像佛郎机火炮一样架在高高的炮架上,虎蹲炮也是如此。
炮架由厚木制成,稳固地固定在城垛后方。
虎蹲炮作战时要用炮箍脚柱固定在地上,是因为炮身过轻,只有几十斤,发射时后坐力容易让它跳跃翻滚。
如果加上沉重炮架,就不存在这问题。
当然,野战时虎蹲炮配上炮架,拉动行军肯定没放马背上便捷,但守城时却可发挥最大威力。
城头二十门小铜炮早已装填好一斤重的弹丸和相应火药,火门上也灌好药引。
炮手们屏息等待,目光紧盯城外目标。
“开炮!”
又是一声声轰响,炮口喷出火焰。
随着炮弹呼啸破空,城外不时有清军木盾或盾车被击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这些小炮对城外清军精心打造的盾车无用,但对那些清军推来的粗制木盾很有效果。
被这些炮弹轰中的,粗木捆扎的木盾同样四分五裂,木盾后的清军纷纷死伤,血肉模糊。
只一轮炮击,就有八架清军木盾被打散,露出后面狼狈不堪的清军,他们惊慌失措地寻找掩体。
与此同时,城上的飞枪、飞刀、飞剑等大火箭也向城外射击。
这些大火箭长约六尺,或如剑形,或如刀形,或三棱如火箭头,通体连身重二斤多。
每筒火箭内有箭三十支,点燃后可射二百步远,但在百步内最有杀伤力。
那些小炮第一轮轰击后,城头便传来此起彼伏的号令:“飞枪飞箭准备!”
防守南面城墙的杨启安部和马士成部,每哨都分到一部分大火箭。
此时两边城墙上,由那些火铳兵各持十几筒大火箭,架在枝丫上稳定瞄准。
在各哨官、队官喝令下,纷纷向城外发射火箭。
大火箭发射响声如雷,震得人耳膜发疼。
每筒大火箭炸响发射出去,都是一片烟雾腾起,筒内几十支火箭带着烟火轨迹,尖锐呼啸着向城外清军射去,如同流星雨般划破天空。
那些火箭飞得又高又远,来势如骤雨疾风。
只是第一波火箭发射,南面城墙就发射了二十筒六百多支箭,从清军队头到队尾,立时一片惨叫,哀嚎声此起彼伏。
城外清军众多,箭雨铺天盖地而来。飞行时不知箭支方向,从高空落下时,虽有盾牌的清军急忙举盾遮掩,但那些推盾或挑土推车的无甲无盾清军辅兵跟役就惨了。
到处是箭,无处可躲,只能眼睁睁看着高空落下的箭矢贯穿身体,鲜血迸溅。
有些倒霉的身上中了七八箭,倒地抽搐,战场瞬间变得混乱而残酷。
有些轻甲弓手也一样遭殃,他们在城下冲锋时缺乏足够的防护。
这些弓手大多没持盾牌,身上虽穿内镶铁片的棉甲,但面对从高空落下的密集火箭箭矢,很多人同样被射死射伤。
箭矢如雨点般倾泻,穿透棉甲的缝隙,即使有些人身上中的箭不在要害,也大多因剧痛或失血而受伤倒地,无法继续作战。
那些举着盾牌的死兵或白甲兵,在漫天箭雨下,盾牌防护不到位的,就算身披数层重甲,也有人身中数箭,箭头深深嵌入甲胄,导致他们失去战斗力,倒在尘土中呻吟。
战场上一片混乱,伤亡者倒下的身影随处可见。
初步估计,雷鸣堡城头这一轮火箭齐射,就给城下清军造成近百人伤亡,鲜血染红了地面。
十几面失去辅兵推行的粗木大盾,无力地歪倒在地,盾面上插满了箭矢,显得破败不堪。
看到火箭的威力,雷鸣堡城头一片欢呼,士兵们挥舞着武器,士气大振。
城楼上韩阳和身旁的林道符等人相视而笑,对己方火箭的威力很满意,韩阳点头称赞道:“此箭果然犀利,足以震慑敌军。”
随着号角和战鼓声响起,城外清军整了整队伍,那些木盾和盾车又依旧缓缓推进,尽管遭受损失,但清军并未退缩,反而更加谨慎地调整阵型。
到目前为止,韩阳估计往城南来的七十多架清军木盾、盾车中,已有二十架被摧毁,残骸散落在战场上。
可惜刚才那歪倒的十几面清军粗木大盾,又被重新竖起来推进,辅兵们奋力扛起盾牌,继续向前移动,显示出清军的顽强。
响声如雷,城上大火箭仍一筒筒向外发射,每发射一次都伴随着火光和浓烟。
每筒火箭射出,都是几十支尖锐呼啸的箭矢向城外飞去,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声音。
可惜雷鸣堡的火箭也不多,储备有限,不能再像刚才那样齐射,只能间歇性地发射。
但每筒火箭发射出去,城外仍不时有清军被射死射伤,箭矢落地时激起尘土,清军阵中传来惨叫声。
那些清军也终于尝到大明箭矢的厉害,开始意识到这种远程武器的威胁。
而且由于技术力量,大明火箭的威力比他们那种弓手漫射大多了,射程更远、精度更高,造成更大杀伤。
这时,城头那二十门小铜炮又装填好新的弹丸和火药,炮手们忙碌地调整角度,准备下一轮轰击。
“开炮!”命令下达,伴随火炮轰响,一颗颗炮弹又呼啸着向城外飞去,砸向清军的盾阵。
这次有十架清军木盾被打散,木屑四溅,还有后面十多个清军被打死打伤,炮弹的冲击力让清军队伍出现缺口。
战场上的硝烟弥漫,双方攻防仍在继续,但雷鸣堡的防御显然给清军带来了沉重打击。
……
豪格的织金龙纛已移到离雷鸣堡南门三百五十多米远的地方观战,那面绣着金龙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映着午后的阳光,显得格外醒目。
这是个危险距离,城头明军的火炮若瞄准这里,未必不能及,但豪格不以为意,只神情平静地看着城那边战况,仿佛置身事外。
身旁几名鼓手赤膊上阵,将战鼓敲得震天响,咚咚的鼓声如雷鸣般席卷战场,激励着前方冲锋的将士。
这里搭了个高台,以粗木和厚板搭建,高出地面丈余,可以清楚看到前方动静。
台上除了豪格,还有几位将领和亲兵肃立,气氛凝重。
看到前方战况,土默特左旗的固山额真克台山皱着眉,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刀柄。
土默特右旗的固山额真博硕特则脸色发白,额角渗出细汗,喃喃道:
“明军火炮火箭太厉害了,我军恐怕伤亡不小!那炮火如雨点般落下,勇士们纵有铁甲也难抵挡。”
豪格闻言,微微侧目,沉声道:“此地明军确实悍勇,与众不同。观其守城之法,颇有章法,非寻常明军可比。
但我大清勇士也逼近了城墙,他们的火炮火箭一旦近身,便失去威力!只要攀上城头,便是我们的天下。”
他说到这里,忽见进攻雷鸣堡东面城墙的清军处奔来几骑,马蹄疾驰,在干燥黄土地上腾起一片烟尘,如一条黄龙翻滚而来。
那几骑奔到豪格近前,勒马停住,为首一人滚鞍下马,正是指挥大军进攻东面城墙那甲喇额真的亲将,他满面尘土,铠甲上还沾着血迹。
他急切地向豪格禀报,声音沙哑:“和硕贝勒,进攻东面城墙极为艰难!奴才等拼死冲杀,却难进寸步,恳请贝勒放弃从该面城墙进攻!”
据他说,在这明人城墙东面,到处是坑坑洼洼的土坑,越近城墙越深,其中还有许多矮墙纵横交错,盾车根本无法推进,轮子陷在坑里,动弹不得。
他们虽强迫明人百姓挑土填坑,奈何城上明人又从别处城墙调来许多火炮火箭,专打填坑之人。
在火炮轰击下,土坑前那些停住不进的木盾大车成了好靶子,让城上明军从容瞄准,一个个打烂,木盾后的勇士们伤亡不小,哀嚎声不绝于耳。
城上明军根本不顾及城下那些明人百姓死活,火炮火箭只是不断打来,铁弹和箭矢如飞蝗般落下。
在城上火炮火箭射击下,城下那些挑土的明人也大乱,他们宁愿被身后清军杀死,也不愿再去面对城上明军的火炮火箭,纷纷四散奔逃。
而且有那些土坑,清军身后那些掩护的弓手成了摆设,距离太远,根本对城头明军造不成威胁。
就算推进到离城几十步远,明军还有犀利的火铳,排铳齐发,硝烟弥漫中,冲锋的勇士如割草般倒下。
那攻城的甲喇额真估计,要填好东面城墙那些土坑壕沟,恐怕要三天时间,最坏打算甚至要五天,还要承受部下大批伤亡,折损精锐。
所以那甲喇额真恳请豪格放弃从东面城墙进攻,集中兵力于他处。
听这清军这样说,土默特左旗的固山额真克台山大声道,声音洪亮:“和硕贝勒,费莫大人说得有理!那东面城墙我也去看过,确实极难攻,地势不利,明军又守得严密。
何苦折损军中勇士?这些勇士都是百战精锐,白白消耗在此,实为不智。
好在南门城墙我军已逼近,云梯已架,不如就放弃东面进攻吧!”
进攻东面城墙的清军中,有土默特左旗五百蒙古兵,都是克台山的嫡系。
听那甲喇额真费莫的亲将这一说,土默特左旗固山额真克台山也害怕起来,他不愿白白折损自己旗中勇士,心中暗想:若是兵马打光了,日后在部落中何以立足?
豪格也沉吟,目光扫过战场,心中权衡利弊。
他确实在城外耗不起,大军远征,粮草有限,若拖延日久,明军援兵赶到,更添变数。
好在大军已逼近南面城墙,喊杀声震天,清军如潮水般涌上,还是一鼓作气,从南门攻下这明军城堡为好。
想到这里,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大声喝道:“传令!让费莫从城墙东面退兵,加入南面进攻!
我大清兵便以猛虎之势,在今日之内打下这明人城堡,让这些汉人知道天威不可犯!”
命令一下,身旁亲兵疾驰传令,战鼓声更急,仿佛在催促着最终的胜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