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九年七月十六日,上午十点左右。
清军大队人马抵达雷鸣堡城下,马蹄声、脚步声、甲胄碰撞声由远及近,如同闷雷滚动,渐渐汇聚成一股压迫人心的轰鸣。
从城头望去,只见地平线上涌来一片红白旗帜的海洋,在盛夏烈日下翻卷招展。
其中一面巨大的织金龙纛格外醒目,金线绣成的龙形在风中张牙舞爪,仿佛随时要腾空而起
。旗帜之下,密密麻麻尽是身着白镶红盔甲的清兵,队列严整,步骑交错,犹如一道移动的城墙。
他们手中的刀枪剑戟、弓箭矛镗,在炽烈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寒光,远远望去,宛若遍地碎银,又似星河坠地。
人说兵过一万,无边无沿,眼前这阵势,即便只有五千大军,也已声势惊人。
队伍首尾相连,自城下一直延伸到远方尘土之中,一眼望不到尽头。
韩阳站在城楼垛口后,一手按着冰凉的墙砖,静静远眺。
看到那面巨大的织金龙纛时,他眼神微微一凝。
这是镶蓝旗旗主或贝勒方可使用的仪仗,如今出现在此地,来者身份已不言而喻。
“豪格……”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没想到,为了对付自己一个小小的防守官,清廷竟连镶蓝旗的和硕贝勒都亲自出动了。
他们还真是看得起自己。
韩阳身旁,孙彪徐、魏护、杨启安、马士成、何烈、张鸿功、镇抚尉迟雄等人皆肃然而立,同样凝视着城外滚滚而来的清军。
众人面色凝重,呼吸却渐渐平稳。
大敌当前,最初的紧张反而化作了沉静的决意。
事实如此,无需多言,接下来唯有守城血战,不死不休。
孙彪徐眯着眼,仔细辨认城外清军的旗号与队列布置。
良久,他缓缓开口道:“一杆龙纛,两杆甲喇大纛……东虏此番出兵,应在三千之数,由一位旗主或贝勒统领。
另有黑缨三尖龙纛两杆,当是两旗红缨鞑子兵助阵。看那些黑缨大旗的数量,每旗约千人上下。
杨东兄弟先前探得的情报,分毫不差。”
韩阳点了点头,目光仍锁定在那片逐渐逼近的旗海之上。
五千清兵,携攻城器械,士气正盛。接下来数日,雷鸣堡必将迎来一场苦战。
而以眼下大明的境况——各地烽烟四起,援兵调度维艰。
韩阳心里清楚,此战注定外无援兵,一切只能靠自己,靠身后这一城军民,靠手中这些追随他多年的弟兄。
城下,清军主力缓缓汇集于城南之外,显然他们也认定此处地势开阔,是最适合攻城并安营扎寨之地。
从城南往西不出数里,便是蜿蜒流淌的滋水,清军虽拥五千之众,取水倒也便利。
与前几日那支孤军深入的甲喇清兵不同,这股清军刚到城下,便显露出正规大军的沉稳与老练。
他们并未急于攻城,反而在城南数里外择地挖壕立寨,又有大队跟役辅兵往来挑水、拾柴、埋锅造饭,人喊马嘶,一片喧腾。
不多时,连绵的营帐便如雪白的蘑菇般从地面生长出来,逐渐在城头守军的注视下连结成片。
清军扎营之际,那杆巨大的织金龙纛却在一众精骑簇拥下,缓缓迫近雷鸣堡,最终停在城南一里之外,静立不动。
龙纛之下,豪格身披鎏金盔甲,头顶缨盔红缨如火,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举目向城头细细观望。
其身侧,土默特右旗固山额真博硕特与左旗固山额真克台山同样策马而立,二人面色沉肃,目光如鹰。
三人身后,跟着镶蓝旗数位甲喇额真、两旗外藩蒙古的佐领亲将,以及此前败退而归的那个甲喇额真格日。
再往后,则是层层肃立的白甲精兵、噶布什贤前锋,以及大批披甲执锐的马甲护卫,杀气凛然,鸦雀无声。
豪格凝视城头良久,见墙上旌旗严整,垛口后铳炮森然,守军身影稳立不动,不由开口道:“区区一个千户所城,守备竟如此严密……只是这般小堡,即便在堡西北增筑新堡,周长不过四里,兵不过千,是如何让我大清勇士屡屡损兵折将的?”
身旁两位蒙古旗主闻言,亦沉吟未语,只将目光投向城上,细细打量。
他们身后一众清将却已按捺不住,个个眼望城头,跃跃欲试,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扑城。
豪格忽然沉声喝道:“格日!”
那甲喇额真格日慌忙催马上前数步,在马上躬身抱拳:“奴才在。”
豪格并不回头,仍望着城墙,声音却冷了下来:“你来说说,当初是如何在这城下损兵折将的。”
四周目光霎时汇聚于格日身上,鄙夷、审视、讥讽皆有。烈日当空,格日却觉得脊背发寒,汗流浃背。
他滚鞍下马,跪倒在地,叩首颤声道:“回和硕贝勒,奴才之所以败退,实因城头明军火器凶悍异常,铳炮犀利,射程既远,精度又高,我军数次扑城,皆被其火力所阻,死伤甚众……”
他们的火铳,能在四五十步外打穿咱们勇士身披的多层重甲。
而且他们搏战的勇气也非同小可,奴才的重甲兵几次攻上城头,都被他们搏杀打退。他们甚至敢出城和咱们野战。”
格日的声音带着急切,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双手不自觉地握紧。
“贝勒明鉴,那城里肯定都是明将的家丁,绝不可能是普通守军。加上城里的青壮,里面肯定有几千能战的兵。”
豪格微微皱眉,手指轻轻敲击着马鞍,陷入沉思。
只有他身旁那些甲喇额真和蒙古佐领眼中露出不服,有人低声嗤笑,有人交换着怀疑的眼神。
一个甲喇额真上前一步,冷笑道:“格日大人,你是不是被明人吓破胆了,故意夸大他们战力?
他们有搏战的勇气暂且不说,他们的火铳能在四五十步外打穿咱们的两层重甲?
咱们征战大明多年,从没遇过这样的火铳。
不论是他们的鸟铳还是三眼铳,想在四五十步外打穿咱们勇士披的多层重甲,绝无可能!”
另一个甲喇额真也附和道:“格日大人说城里都是明将的家丁。
看这城的规模和防守明将的旗号,他不过是个小小防守官。大明有上千家丁的,肯定都是副将、总兵之流,怎会只是个防守小官?”
听了这话,众人都觉有理,纷纷点头,气氛顿时凝重起来。那甲喇额真格日涨红脸叫道:“你们不信,大可以自己攻城试试!
奴才亲眼所见,那些明军悍不畏死,火器犀利,绝非虚言!”
豪格抬手喝止他们的争吵,目光扫过众人,沉吟良久,才缓缓道:“回营议事。”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众人立刻肃静,跟随他调转马头。
……
这一日,雷鸣堡一直严守戒备。
城墙上哨兵林立,弓弩火铳齐备,军民们屏息凝神,注视着清军大营的动向。
但清军迟迟没有攻城,只有远处旗帜飘扬,人马调动。
从下午开始,就见大队清军步骑外出,烟尘滚滚,随后雷鸣堡军民听到周边隐隐传来铳炮声,时而密集,时而稀疏,不知清军在攻打周边哪些城堡。
韩阳与几位将领站在城楼,远眺四方,面色凝重。他们判断清军是在攻取雷鸣堡附近的屯堡军堡,以孤立雷鸣堡,切断援军。
到了傍晚,便见大队清兵跟役押着众多被掳的大明百姓回营,队伍蜿蜒如长蛇。
那些大明百姓有男有女,衣衫褴褛,跌跌撞撞跟着押解的清兵走,哭声和哀嚎随风飘来。有些人走得慢些,清兵便毫不客气用皮鞭抽打,鞭声清脆,夹杂着惨叫。
听着城下的哭叫声和清兵得意洋洋的笑闹声,城头雷鸣军都气愤填膺,有人握紧刀柄,有人咬牙切齿。
但不同于上次,雷鸣军战力再强,韩阳也不可能让他们出城野战,夺回被掳百姓。
他深知敌众我寡,出城必陷险境,只能强忍怒火,下令严守。
雷鸣堡内严防死守,城门紧闭,禁止一切守军百姓外出,唯恐清军趁机偷袭。
这一日就这样在紧张中过去。晚上清军也没来偷城,让韩阳等人松了口气,但警戒未减,火炬通明。
只是想到城外被掳的百姓和被抢的财物,雷鸣堡众人又心如刀割,夜风中仿佛还回荡着白日的悲声,久久不散。
……
崇祯九年七月二十日,清晨。
天色微明,东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几缕薄雾萦绕在雷鸣堡的垛口之间。
城头旌旗低垂,守夜的火把尚未完全熄灭,在晨风中摇曳着黯淡的光。
突然,城下清军大营的号角声连绵响起,低沉而悠长,划破了黎明的寂静,惊起远处林间的几只寒鸦。
一队队清军步骑从营帐中涌出,铁甲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他们步伐整齐,慢慢在营前汇成一片黑压压的军阵。阳光初升,照在盔甲和刀矛上,反射出森冷的寒光。
韩阳等人从城头望去,见清军两个甲喇的精锐,还有两旗的外藩蒙古军已全部出动,在城外肃然列阵,战马嘶鸣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清军前方正中位置,便是豪格那杆巨大的织金龙纛,金线绣成的蟠龙在风中张牙舞爪。
龙纛周边,又是无数的红白旗帜海洋,随着晨风猎猎作响,仿佛一片翻滚的血浪。
很快,清军号角再次响起,声震四野。
数千清军列阵而行,缓缓向城头逼来,步伐沉重,踏得地面微微颤动。
他们一片纯白镶红旗号衣甲,在朝晖下格外刺眼,气势惊人,宛如一道移动的城墙。
韩阳能听到身旁将官们粗重的喘息声,有人不自觉地握紧了刀柄,指节发白。
清军在离雷鸣堡南门城头一里处停下,阵型严整,鸦雀无声。
随后见龙纛下一阵动静,一个清国通事官在几名白甲兵护卫下,策马向这边而来。
那通事官身着满式袍服,头戴缨帽,面色倨傲。
他奔到离雷鸣堡城头一百多步的距离,远远停下,勒住马缰。
他用汉语朝城头高喊,声音尖锐而清晰:“城上明将听着!我乃大清国通事官朱舒培,奉和硕贝勒豪格之令告知尔等。
我大清国重贤重能,对德才者向来不吝封赏。
城上明将若愿率部归附我大清,和硕贝勒立刻保举你为大清国三等甲喇额真!
享厚禄,领精兵,岂不远胜在这孤堡中苟延残喘?
和硕贝勒一片爱才之心,你等须知。
如敢顽抗,我大清兵攻进堡内,定当屠城灭族,玉石俱焚,到时悔之晚矣!”
听这通事官一说,城上诸将都看向韩阳,目光中交织着紧张与期待。
韩阳心中冷笑,封自己为三等甲喇额真?
豪格倒是下的本钱不小。
他想起崇祯七年时,皇太极厘定武职满名等级。
五备御之总兵官为一等公,一等总兵官为一等昂邦额真,二等总兵官为二等昂邦额真,三等总兵官为三等昂邦额真。
一等副将为一等梅勒额真,二等副将为二等梅勒额真,三等副将为三等梅勒额真。
一等参将为一等甲喇额真,二等参将为二等甲喇额真,游击为三等甲喇额真。
备御为牛录额真,代子为骁骑校,额真为小拨什库,旗长为护军校。
这三等甲喇额真,相当于大明的游击将军了。
对只是个小防守官的韩阳来说,这封赏确实很重,足以诱惑许多意志不坚之辈。
城上城下都看着韩阳,空气仿佛凝固。
韩阳大笑,笑声豪迈而坚定,在城墙上传开:“我乃堂堂华夏贵胄,神之后嗣,岂能屈身侍奉夷狄奴种?尔等蛮夷,侵我疆土,戮我百姓,此仇不共戴天!
我韩阳生为大明人,死为大明鬼!你回去告诉豪格,想招降我韩阳,让他死了这条心!
他有本事攻城就让他来!雷鸣堡全堡上下,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纵使血染城垣,也教尔等知晓汉家男儿的骨气!”
他的声音洪亮,远远传开,城上城下都听得清清楚楚。
听到韩阳的话,城上明军都不由自主挺直身子,每人脸上都露出骄傲之色,眼中燃起斗志。
主将如此忠义,就算随他战死,又何惜此身?那
通事是满洲人,听得大怒,脸色铁青,调转马匹,疾驰回去。
那边豪格闻报,惊讶之余也非常愤怒,龙纛下传来一阵呵斥之声。
很快,清军大阵那边传来一阵阵喧哗哭叫声,却是大批清兵押着昨日掳获的大明百姓往这边来。
那些百姓衣衫褴褛,男女老幼皆有,被绳索捆绑串联,清兵用皮鞭抽打着驱赶他们前行。
他们向城头哭叫哀嚎,很多人分明是蔚州当地口音,不知是境内哪个屯堡的良民,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那群清兵得意洋洋,押着众百姓向城头逼近,口中呼喝着满语俚语,神情嚣张。
城头雷鸣军脸色都非常难看,有人咬牙切齿,有人别过脸去不忍直视。韩阳冷哼一声,又是这招,以屠戮百姓相胁,乱我军心。
他对身旁的魏护冷冷道:“去把俘获的那些鞑子押上来!让他们也尝尝刀斧的滋味。”
他对魏护低声吩咐几句。魏护大声领命,眼中闪过厉色,大步流星去了。
城下清兵当着城头守军的面,将那些被掳百姓一个个杀死,毫不理会她们的挣扎哀求。
一名清兵挥刀砍倒一个老妇,鲜血溅在黄土上;另一人将一名少女拖出,肆意凌辱后刺死。
最令人发指的是,一名清兵用长枪将一个女婴挑在枪尖上,高高举起。
那女婴一时未死,大声啼哭,声音凄厉刺耳。城上雷鸣军看得目眦欲裂,许多士卒握兵器的手青筋暴起,恨不得立刻冲下城去拼命。
城下那些清兵一边凌虐,一边对城头指指点点,嬉笑打闹,仿佛在看一场好戏。
他们用生硬的汉语叫骂挑衅,挥舞着血淋淋的刀枪,气焰嚣张至极。
城上明军越是愤怒叫骂,他们越是高兴,仿佛这阵阵辱骂声能化作利箭,刺穿城下敌人的骄狂气焰。
忽然,他们鸦雀无声,都呆呆看向城头,只见城头传来一阵阵凄厉惨叫,夹杂着满洲语的痛呼,那声音如鬼哭狼嚎,撕扯着每个人的耳膜。
接着,十个赤身裸体的清兵俘虏被高高竖起,他们四肢手脚被粗大铁钉贯穿,钉死在高大的木架上,鲜血顺着木桩汩汩流淌,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每人一个木架,十个人顺着瓮城的半圆面,围了一大圈,宛如一道血肉筑成的屏障。
他们痛不欲生地嚎叫,越是挣扎,被铁钉贯穿的手脚流出的血就越多,每一动弹都带出新的血泉,将身下的城墙染得斑驳不堪。
他们用满洲语高声痛叫,哀求城下清兵解救,声音凄惨而绝望,回荡在战场上空。
见此情形,城下清兵都呆住了,一个个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城上自己的同袍,不敢相信这些往日勇悍的战士竟会落入敌手,更不敢相信他们会遭受如此骇人的折磨。
豪格那边的清军大阵看到这情形,也喧扰起来,队伍中响起一片惊怒交加的嗡嗡声。
那甲喇额真格日身边的几十个战兵纷纷叫道:“是咱们甲喇的勇士!他们被明人俘虏了!”
“是拉各格他们!他们都钉在木架上!这些明人太可恶了……”
叫喊声中充满了悲愤与不敢置信。
城下清军惊叫一片,喧哗不止,整个阵脚都有些松动。
看见同伙被惨钉在城头,他们悲愤莫名,怒火熊熊燃烧全身,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厮杀;但在全军面前被敌人如此对待,又让他们士气一挫,心底隐隐生出一丝寒意。
豪格也脸色铁青,额角青筋跳动,眼中几乎喷出火来。明军如此狠辣的手段,严重影响了他军中士气,他原想以大明百姓相威胁逼降守军,却换来这般残酷的反击。
一时间,他内心隐隐有些后悔,早知这雷鸣堡守军如此顽强凶悍,或许该更谨慎些。
身旁的土默特右旗固山额真博硕特、土默特左旗固山额真克台山,看到城头情形,也吃惊地倒吸凉气,彼此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看到城下清军的动静,城上雷鸣军军心大振,纷纷大声取笑:“鞑子,来攻城啊!看看你们同伴的模样!”
他们从木架上的清兵身上割下一块块肉,动作冷酷而熟练,让惨叫声更是惊天动地,令人头皮发麻。
雷鸣军将那些血淋淋的肉块一块块扔下城头,冲着城下清军大声嘲笑:“看!这就是你们的下场!敢犯我疆土,就是这个结局!”
孙彪徐大步来到瓮城城墙处,昂首挺胸,高声用满洲语喝道:“豪格,这就是你们将来的下场!若再不退兵,每一个鞑子都会如此钉在城头!”
他的声音浑厚有力,传扬开去,城下清军听得清清楚楚,每一字都像重锤砸在心头。
那些清兵更是暴怒,许多人握紧刀弓,眼中充血。
几个阵前押解大明百姓的清兵忍受不了这种侮辱,在一个分得拨什库带领下,狂叫着向城门冲来,完全不顾阵型纪律,只想拼死一搏。
防守瓮城和右侧城墙的是马士成的后哨部。看到那几个清军冲来,他轻轻说了声:“来得好。”
脸上掠过一丝冷酷的笑意。
他一声喝令,后哨部火铳兵甲队立刻在他身后肃立,分两排站定,动作整齐划一,火铳齐刷刷端起。
在那七八个清兵冲近四十步时,马士成一声令下,震耳欲聋的火铳声大作,硝烟顿时弥漫城头。
第一排二十五个火铳兵对准那些清兵一齐开火,弹丸如暴雨般倾泻而出。
那些清兵一个个中弹翻滚在地,惨叫声戛然而止。
等第二轮火铳兵又一轮齐射,硝烟散去,城下那些清兵已全部毙命,尸身横七竖八倒在尘土中。
那个分得拨什库圆瞪双目,身上中了七弹,全身冒血,死得不能再死,手中还紧握着弯刀。
看着那些清兵一个个被打死在城下,城上雷鸣军又是一阵欢呼,士气如虹。
城下清军鸦雀无声,愤怒之余,雷鸣堡火铳的威力也震慑了他们,许多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豪格本来极为愤怒,看到城下情形,反而平静下来,目光深沉地盯着城墙。
城上这股明军果然非同小可,不仅悍勇,更兼火器精良、战术狠辣,自己必须慎重对待。
但攻破雷鸣堡、杀光里面明人的念头已不可遏止,熊熊战意在他胸中翻腾。
一场恶战不可避免,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与杀机。
……
见城下清军士气低落,旗帜歪斜、士卒萎靡,韩阳等人不禁放声大笑,笑声豪迈而充满蔑视。
韩阳挥手吩咐部下停止割取木架上清兵俘虏的肉,沉声道:“让他们多受些折磨痛苦,慢慢流血哀嚎,更能震慑城下那帮鞑子!”
部下领命,俘虏的呻吟声在风中飘散,更添几分肃杀。
听着城外阵阵低沉而凄厉的号角声,韩阳心知一场血腥恶战马上就要开始。
此战非同小可,必将比前几日的厮杀更残酷、更惨烈。
他握紧拳头,暗自发誓:无论自己能否活着见到明日朝阳,直到生命最后一刻,都要为保护这座雷鸣堡战斗到底,绝不后退半步。
他大步来到城楼下,利落地跨上那匹伴随他多年的黑色战马。孙彪徐、魏护、杨启安、马士成、何烈、张鸿功、尉迟雄等将领也纷纷跨上战马,神情肃穆地随在韩阳身后。
韩阳一拉缰绳,在宽阔的城墙上缓缓策马而行。
众多马匹,众多马蹄整齐地敲击在青砖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仿佛战鼓轻擂,回荡在寂静的空气中。
迎着韩阳目光的,是一排排站得笔直的雷鸣堡军士,他们盔甲染尘却身姿挺拔。
他们紧握手中火铳长枪,以坚定如铁的目光看着韩阳,无需言语,那目光已表明一切。
他们一定会追随韩阳的脚步,与他一起血战到底,至死方休。
城墙上,还有一队队密密麻麻的辅兵青壮,他们手持简易武器,同样用崇拜而炽热的目光看着韩阳,仿佛他是黑暗中唯一的灯塔。
城下也一样密密麻麻都是人。
有集结待命的辅兵青壮,也有堡内组织起来的壮妇,她们提着水桶、担架,同样用期盼而信任的目光仰望着韩阳。
看着这一张张质朴的脸,其中有男有女,有皱纹纵横的老者,也有面容稚嫩的少年,韩阳眼睛有些湿润,他强忍泪意,深吸一口气。
这些堡内的军户军士、平民百姓,在接下来的战斗中,不知会有多少人死去,多少家庭破碎。
但大丈夫宁可站着死,也不愿跪着生!
窝囊地苟活,不如轰轰烈烈战死,留一缕英魂照汗青!
他的声音洪亮而铿锵,在城上城下随风飘扬:“你们都知道了,城下那帮鞑子是什么东西。他们是一帮杀人不眨眼的畜生!
如果被他们杀进城来,大家都知道会有什么结果——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血流成河!
此战有我无敌,人人都需血战到底!
军士死光了,辅兵青壮上!辅兵青壮死光了,堡内男子上!堡内男子死光了,堡内女子上!就是战至最后一个人,最后一个兵,也决不向那帮禽兽屈服!”
他猛地抽出腰间重剑,剑锋映着寒光,举向天空,用尽全身力气大喝道:“必胜!”
“必胜!必胜!必胜!”
排山倒海的“必胜”声顿时爆发,一浪高过一浪,如雷霆般响彻整个雷鸣堡,震得城墙砖石似乎都在微颤。
这雄壮的声音远远传出城外,穿透旷野。
城外的清军队伍一阵骚动,士卒们皆吃惊地看向雷鸣堡这边,面露惶惑。
城外营中,豪格等人听到这震天呼声,神情骤然凝重,互相对视间,眼中闪过深深的忌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