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太炎?
袁凡瞧了瞧那臭豆腐臭鸡蛋,又瞧了瞧那埋在面碗里的老脸,拍拍庄铸九,让他稍候。
袁凡反身回桌,抽来椅子,又坐了下去,静静地看章太炎吃面。
章太炎一口臭鸡蛋,一口狮子头,神情自若,“后生,有事儿?”
袁凡展颜一笑,“太炎先生,您想不想好好吃上一碗阳春面?”
他这话说得奇怪,而且在“阳春”俩字儿上咬字特别重,一听就别有用意。
章太炎筷子一顿,诧异地打量了一眼,“你能让我吃到阳春?”
袁凡嘿嘿一笑,站起身来,“明儿早上九点,愚园路66号,过期不候!”
扔下这句话,眨眼之间,袁凡就拉着庄铸九,不见了踪影。
这下轮到章太炎不爽了,“嘿,这坏小子,没头没脑的,这是拿我当憨大耍子啊!”
出了老半斋,庄铸九终于憋不住了,扶着膝盖,足足笑了三四分钟才缓过来,“了凡,你也太坏了!”
章太炎喜欢茹臭,上海人都知道。
甭管是什么臭东西,臭鸡蛋臭豆腐臭苋菜臭冬瓜臭千张,都是他的盘中餐。
其实不是他真喜欢这个,而是不得已。
当年他北上京城撕老袁,被老袁反手镇压了三年,期间患病没有及时医治,就落下了病根。
到老袁驾崩,他重见天日的时候,惊喜地发现,他的味觉已经离他而去了!
只有那些重口味,他才能觉出些许滋味儿,口味越重,滋味儿越足。
这消息传出来,无数人举杯相庆,章太炎那破嘴太臭了,连老天爷都烦他,这下好了,报应了吧?
这毛病也有个八九年了,章太炎的心理建设也做好了,偏偏遇到了一个比他还蔫坏的主,居然拿“阳春”来勾他。
这可要了卿命喽!
庄铸九笑舒坦了,能让章太炎吃瘪,三九天就穿条裤衩子,他也抖起来了。
“了凡兄,走,我带你去一处奇妙之地,见识一下!”
庄铸九晚上就搞了碗面接风,连酒都没有,自然安排了节目。
奇妙之地?
瞧着庄铸九贼兮兮的表情,袁凡很是为难,出门前唐宝珙可是有过交代的,“铸九兄,我当年可是号称城隍庙柳下惠来着……”
“嗨,你想什么呢?”庄铸九义正辞严地叱道,“你是城隍庙柳下惠,我也是愚园路颜叔子啊!”
柳下惠当然是世人皆知,其实在历史上还有一位大咖,能与柳大君子比肩,这就是鲁国大夫颜叔子。
话说某天晚上,颜叔子一个人在家读书,突降暴雨。
颜家隔壁住着个寡妇,房子是个豆腐渣,被暴雨给冲垮了。
寡妇无处可去,就跑到颜家,请求借住一宿。
颜叔子抹不下脸面,行吧。
可他又有些犯难,这乌漆嘛黑的,又是孤男寡女,要是有点儿绯闻出来,那就讲不清了。
想了一阵,颜叔子将房门洞开,让寡妇举着个蜡烛,把暗室变成明室,这就不怕绯闻了。
可又有麻烦随之而来,蜡烛可不便宜,他家里也没备这么些个蜡烛啊!
颜叔子是个大聪明,三下五除二就将自家房梁拆下来,“大妹子,蜡烛点完了就点这个,这个经烧!”
这事儿叫颜叔子“缩屋称贞”,与柳下惠“坐怀不乱”成了一对搭子。
可能是这事儿编得实在是有些离谱,漏洞多得跟渔网一样,所以颜叔子少有人提,段位比柳下惠差了太多。
一对君子兄弟说笑一阵,庄铸九带着袁凡到了外滩。
眼前是一栋德式的二层小楼,什么牌子都没有,里头倒是灯火通明,却又没多大动静,怎么看怎么不正经。
袁凡停住脚步,警惕道,“铸九兄,这儿是干嘛的?”
庄铸九搓搓手,哈了口气,嘿嘿一笑,“这儿就是上海第一奇妙之地,灵学会!”
灵学会?
不就是梁启超的组织么?
袁凡顺口问道,“这就是俞复搞的那玩意儿?”
“嘿,你居然知道?”庄铸九颇感意外,“也是,你们都是玩玄学的,知道也不稀奇,不过,现在可不是俞复了,俞老头精力不济,回无锡养老去了,现在请坛的是他的世侄杨珞杨瑞麟。”
他兴致勃勃地拉着袁凡往里走,“以前俞老头搞的时候,尽是老古板,我是懒得来的,现在听说换了这个杨瑞麟,挺有意思,我就带你来瞧瞧!”
袁凡听出来了,以前俞复算是搞学术研究,庄铸九觉得没劲儿,现在换年轻的杨瑞麟,玩得比较花,庄铸九就来劲了,“这杨瑞麟是干嘛的啊?”
庄铸九也没来过,“据说,是个扶乩的?”
一人从后头过来,带着无锡口音,“这位兄台说的不错,杨瑞麟就是扶乩的,他祖父在咱们无锡,可是大名鼎鼎,人称杨半仙,到后来大家都忘了他的本名,只知道他叫杨半仙了。”
袁凡回头一看,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无锡钱基博,表字子泉,两位朋友怎么称呼?”
两人通了姓名,知道了这钱基博是圣约翰大学的教授,居然也好这个调调。
不过也正常,严复和梁启超不也一样?
庄铸九兴致勃勃地道,“子泉兄,能否劳您说道说道这个灵学会?”
“灵学会的事儿说起来就多了,就说这乩坛吧,咱灵学会的叫圣德坛,一周开坛六次,周二到周五这四天,只有灵学会的会员可以参加,到了周六周日这两天,才会向所有市民开放。”
哥儿俩运气不错,正好赶上今儿是周日,可以白嫖一坛。
钱基博说得来劲,袁凡听得也来劲了,“子泉兄,这乩坛为什么叫做圣德坛呢?”
钱基博捋了捋颔下的短髯,走在前头,“圣德坛,自然是因为坛主都是圣贤,这坛不但由孟子任坛主,还有两位副坛主,是庄子和墨子……”
孟子,庄子,墨子?
哥儿俩听得一呆。
这是扶乩,请神的干活,您请孟子主持工作,这是什么神操作?
子都曰了,“不语怪力乱神”,您就不怕他罢工?
您还怕不够乱,还请来俩副手,一位是躺平专业户庄子,一位是干架专业户墨子。
儒道墨,这三家可是不怎么对付,您就不怕他们一个大神通放出来,将这里给爆了?
“到了。”
钱基博带着二人进门,大厅当中人头攒动,却都很少说话,哪怕是说话也是附着耳朵,跟蚊子似的。
钱基博往前头一瞧,也压低声音道,“您二位运气确实不错,今儿是杨瑞麟亲自开坛,请的是降龙罗汉济公和尚。”
将人带到这儿,钱基博也不管他们了,钻到人群当中,跟各位道友问修行去了。
袁凡和庄铸九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往前方挤去。
来都来了,就别带着脑子了,跟着嗨皮一波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