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梁老先生正躺在一张鸦片床上,动弹不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有眼角不停地淌泪。他的儿子在牢里,他的烟馆被人砸了,他的妓院被查封了,他一辈子攒下的那点名望和基业,像沙滩上的城堡,被一个白人的一顿酒疯和一个警察局的封条,三两下就冲垮了。
他刚来美国的时候,他的儿子才两岁,他走的那天,儿子还在床上睡觉,脸朝里,只露出一圈毛茸茸的后脑勺。他不敢回头看他,怕一看,就迈不动腿了。三十年了,他来这里三十年,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罪都受过,被白人骂过Chink,被警察打过耳光,在铁路上炸山炸聋了一只耳朵。可他撑下来了。他撑下来,就是想让我的儿子,不用再吃这些苦。”
“可他吃的苦,”梁老先生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还是跟我一样。”
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没吃过什么苦,没受过什么罪,忽然之间被推进了一间没有窗户的地下室,被一群五大三粗的白人警察围在中间,被按进冰水里,被剥夺睡眠,被当作一条狗一样地对待。他做错了什么?他打了一个畜生不如的白人,一个把十九岁的姑娘打得终身不孕的畜生。可在这个国家的法律面前,那个畜生是“公民”,而他的儿子呢,不过是一个“Chink”。
次日清晨,皇宫酒店的早餐厅里,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将白色的桌布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秦渡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十分钟。他挑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他百无聊赖地翻着菜单,咖啡来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化开,让他混沌了一夜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八点整,詹姆斯·邓肯准时出现了。
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白人男子,中等身材,略微发福,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马甲上的金表链在晨光里晃来晃去。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架着一副银边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却锐利得像两把手术刀,看人的时候仿佛能把你剖开,看穿你肚子里每一道弯弯绕绕的心思。
邓肯走到桌前,与秦渡握了握手,那握手短暂而有力,不带任何多余的温度,像在完成一道程序。
他坐下来,不客气地拿过菜单,飞快地点了一份煎蛋、培根和一杯黑咖啡,然后将菜单往旁边一推,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直接进入了正题。
“秦先生,您昨晚在电话里说的那桩大买卖,现在可以讲了。”
秦渡没有急着开口。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放下,然后将一个牛皮纸信封从西装内袋里抽出来,放在桌上,轻轻地推到邓肯面前。
“邓肯先生,我这里有一个人,”秦渡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商务报告,“昨天晚上,他被关在中央警察局的地下室里,被打得遍体鳞伤,被剥夺了数十个小时的睡眠,被按进冰水里反复呛水,最后在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状态下,在一张他根本没看清内容的口供上按下了手印。”
邓肯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没有打断秦渡,也没有急着去看信封里的东西,只是安静地听着,像一个猎手在观察猎物的一举一动。
“这个人今年十九岁,在美国长大,说一口流利的英语。他的父亲在唐人街做了一辈子的生意,积攒了一些家业。三天前,一个白人水手在他的妓院里把一个十九岁的华人姑娘打得终身不孕,他气不过,追出去把那个白人打了一顿。那个白人断了三根肋骨,鼻梁骨折,颅内出血,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当然,他是活该的。”
秦渡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带着一丝冷意,“可警察不管这些。警察只看到一件事,一个中国人打了一个白人。所以他们抓了他,封了他的店,还要逼他认罪。然后呢?然后他们会把他送上法庭,给他一个蓄意谋杀的罪名,把他关进监狱,关上十年、二十年,直到他变成一个真正的罪犯。”
秦渡顿了顿,望着邓肯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锐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而我要做的,不是证明他无罪。我要做的,是让您帮我们打一场,证据排除战。”
邓肯的眉毛挑了一下。那是兴趣的信号。一个刑事辩护律师,听到“证据排除”这四个字,就像一只老猎犬闻到了火药味,浑身上下的毛都竖了起来。
秦渡将那封牛皮纸信封又朝他推了推,信封的口是敞开的,里面露出几张照片和一份手写的笔录。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的脸,青紫的淤血,肿胀的眼眶,裂开的嘴角,额角上一条还在渗血的口子。照片的角度很刁钻,显然不是随便拍的,而是有人专门找好了光线和距离,将每一处伤痕都清晰地呈现在镜头里。
“这是今天早上,我一个朋友进探视室的时候,用藏在袖子里的微型相机拍的。”秦渡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只有两个男人之间才会有的、坦诚而危险的默契,“这些照片上的人,叫梁家骏。他在被审讯期间受到的暴力,远远超过了合法的界限。而这些,只是他身上的。还有更多的,他的精神状况,他现在的心理状态,如果您需要一个精神科医生的评估报告,我也可以安排。”
邓肯终于伸出了手。他将信封拉到自己面前,抽出里面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看过去。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副冷淡的、职业化的面孔。可秦渡注意到,他看照片的速度越来越慢,每看一张,手指就在照片的边角上多停留一瞬,像在称量它的重量。
“有意思。”邓肯放下最后一张照片,摘下眼镜,用一块绒布慢慢地擦拭着镜片。
“你来找我,是因为你知道,这个案子——打赢很难。”
“恰恰相反。”秦渡微微一笑,那双狭长的眼皮覆盖着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这个案子,只有您能打赢。因为您不是那种只会照着法条念的律师。您是那种能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律师。”
邓肯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将眼镜重新戴上,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像一头刚刚吃饱了的、正在盘算下一顿食物的海豹。
“秦先生,您给我画了一张很大的饼。把不可能变成可能——这句话听上去很漂亮,可它背后需要的东西,您未必给得起。”邓肯顿了顿,伸出三根手指,“首先是钱。这个案子会拖很久,我的小时费率您知道,我带的团队也需要按小时收费。一个月?两个月?半年?都有可能。您的口袋,够不够深?”
“这个您无需担心。”秦渡的回答干脆利落,像子弹上膛。
“其次是时间。这个案子不能急。每一个程序都要走完,每一份证据都要抠到骨头里,每一个动议都要写到完美。您和您的朋友,有没有这个耐心?”
“当然有。”
“那么最后一点”邓肯忽然坐直了身子,身体前倾,两只手肘撑在桌上,那双锐利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秦渡,“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梁家骏本人,能不能配合我们的策略?因为我们的目标,不是证明他无罪。我们的目标,是证明警方的取证程序是违法的。这意味着,梁家骏不能在法庭上喊我没打人、我是清白的。他必须承认他打了那个白人,然后指出——可是我的口供是在被打了四十个小时、被按进冰水里之后签的,那份口供不能算数。”
邓肯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秦渡听得见,可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秦渡的心上:“对于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来说,承认自己打了人但还是要翻供,比坚称自己没打人难得多。前者需要智慧,需要勇气,更需要——信任。他必须相信他的律师,相信这个制度,相信在这个制度里,还有一条他能走通的路。而这条路,不是常规的路。”
“我相信他可以。”
邓肯看了他许久。那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一个老棋手遇到了一个能下棋的年轻人,心里头那点技痒难耐的、忍不住想要过过招的冲动。
他终于点了点头,伸出手来:“那么,秦先生,合作愉快。”
秦渡握住那只手。这一次,邓肯的握手比刚才有力了许多,带着一种一旦达成便不会再更改的、沉甸甸的笃定。
接下来的日子,这盘棋便正式开枰了。
邓肯的效率极高。当天下午,他便带着两名助手,一个年轻的犹太裔律师,一个专门做刑案调查的退休警探,出现在了中央警察局门口。
他们没有要求见梁家骏,而是直接找到了奥布莱恩巡官的办公室,递交了一份正式的“人身保护令”申请,要求在法庭听证之前,禁止警方对梁家骏进行任何进一步的审讯。
奥布莱恩翻着那份措辞严谨的、长达八页的法律文件,脸色像吞了一只苍蝇。他抬起头,看着邓肯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邓肯先生,这是——”
“这是您昨晚对梁先生所做的一切的法律后果,巡官先生。”邓肯的回答冷冷淡淡,“我的当事人声称,他在被贵局羁押期间,遭受了非法的、超出法定限度的暴力审讯,包括但不限于:剥夺睡眠超过四十小时,剥夺食物和水,拳脚及警棍殴打,以及被反复按入冰水中导致窒息。这些都是第三级刑讯的典型手段,巡官先生。而这些手段,根据加州刑法和联邦宪法第十四修正案,都是非法的。”
他顿了顿,将一份影印文件放在奥布莱恩桌上,用指尖轻轻一点:“这是我的当事人身上伤情的医学鉴定报告副本。原件已经递交到了法庭。照片您也看到了,实不相瞒,我的当事人现在的样子,比照片上还要糟糕一百倍。”
奥布莱恩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邓肯已经转过身去,带着他那两名助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皮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笃笃笃的声响渐渐远去,像一阵令人心安的鼓点。
一周后,第一次庭前听证会在旧金山高等法院举行。法官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白人老头,姓哈里斯,头发花白,鼻梁上架着一副老式的玳瑁框眼镜,整个人瘦得像一根竹竿,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秦渡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双排扣西装。他没有像其他旁听者那样交头接耳,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两只手交叠搁在膝盖上。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像一个坐在台下看戏的观众,戏台上的风起云涌、刀光剑影,似乎都与他无关。
代表控方的是一个年轻的检察官,姓卡特,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上去像个刚从法学院毕业的优等生,说起话来语速极快,像一把上了膛的机关枪。
他的策略很明确,将梁家骏描述成一个“暴力的、有预谋的、危险的”人物,将那个白人描述成一个“无辜的、手无寸铁的、不幸遭遇了暴力袭击的”受害者。至于那个被打得终身不孕的华人姑娘阿珍,在卡特的陈述里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出现,仿佛她根本就不存在。
邓肯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速度很慢,可当他站直了身子,正对着哈里斯法官的那一刻,整个人忽然变了——像一把生锈的旧剑被从鞘里拔出来,露出了底下依然锋利的、寒光凛凛的刃。
“法官大人,”邓肯的声音不高,语速不紧不慢,可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落在地上,“本案的核心,不是梁家骏先生是否打了人。本案的核心,是警方在取得梁家骏先生的口供之前,对他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