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桌上拿起那份医学鉴定报告,翻开,翻到某一页,食指点了点上面的几行字,然后抬起头,目光像两把手术刀,直直地切向控方席上的卡特检察官。
“根据我方委托的第三方医疗机构出具的鉴定报告,梁家骏先生在进入中央警察局时,身体状况良好,没有任何需要就医的外伤。
而在被关押四十个小时之后,他身上的伤痕共计二十七处,其中包括三根手指的指甲盖下方出现大面积淤血——这是典型的“夹棍伤”,眼眶及颧骨处有被钝器击打的痕迹,口腔内侧有因外力冲击造成的溃疡,双腕有被手铐长时间紧勒留下的环形伤痕,背部及肋部有多处面积不等的软组织挫伤,以及——最严重的是——他的肺部因被反复按入冰水中而出现了轻度感染的症状。”
邓肯每说一项,就翻过一页报告,像在翻开一本惨不忍睹的相册。
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秦渡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邓肯的背影,那个微微发福的、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的背影。
卡特检察官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声音里带着一种被人戳中痛处之后的虚张声势的愤怒:“反对!辩方律师所述的这些伤痕和症状,与本案的定罪证据毫无关系!本案的关键是梁家骏先生是否承认了自己蓄意谋杀的犯罪事实,而不是他在拘留期间是否感到不适——”
邓肯转过身来,目光如电,声音却依然平静得像一潭秋水:“法官大人,我的论点非常明确——梁家骏先生的口供,是在非法审讯的胁迫下取得的。
根据美国宪法第十四修正案的正当法律程序条款,以及加州证据法典中关于强制口供不得作为证据使用的规定,任何在刑讯逼供下取得的供述,都不具备证据能力。如果警方的取证程序本身是违法的,那么由此取得的任何证据——包括梁家骏先生的口供——都应当被排除。”
他顿了顿,声音降了半度,却平添了三分威力:“换言之,卡特检察官口口声声挂在嘴边的那份认罪口供,本身就是一件违法的产品。就像一棵从毒土里长出来的树,结出来的果子,不能吃,也不配被端上法庭。”
旁听席上又是一阵骚动。“毒树之果”——这是一个在美国法律界广为人知的原则,源自二十世纪初联邦最高法院对非法搜查案件的判例。邓肯将这个原则套用到本案上,可谓一剑封喉:不是纠结于梁家骏“说了什么”,而是直接攻击那些话是怎么说出来的。如果他说那些话的时候,警棍就抵在他的太阳穴上,那么那些话就是废纸——任凭卡特检察官说破大天去,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哈里斯法官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面无表情地看了邓肯一眼,又看了看卡特检察官,最后将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医学鉴定报告上。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旁听席上的人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像一个久病初愈的人在说话:“控方对辩方提出的口供自愿性质疑,有什么回应?”
卡特检察官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他想说“口供是在合法范围内取得的”,可他也知道,那份医学鉴定报告上的照片不会说谎——一个被警方“合法审讯”四十个小时的人,身上不应当有二十七处伤痕。
他想说“梁家骏先生是自愿供述的”,可这个“自愿”,在已经有明确的、第三方出具的伤情鉴定报告的情况下,显得荒唐可笑。
他最终只能憋出一句:“控方……控方将提交警方的审讯记录,以证明审讯过程的合法性。”
邓肯嘴角微微一弯,那个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可秦渡看见了。那是猎手在陷阱前嗅到猎物气味的、志在必得的笑。
“我们拭目以待。”邓肯说。
听证会结束后,邓肯和秦渡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一人点了一根烟。旧金山的天空难得地晴朗着,阳光落在法院那排科林斯柱上,将大理石的纹理照得一清二楚。街上人来人往,白人们夹着公文包匆匆走过,偶尔有人侧目看他们一眼——一个黄皮肤的年轻人和一个穿西装的白人律师站在一起,这组合在旧金山并不常见。
“法官没有当场驳回我们的动议,”邓肯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睛望着远处的天际线,“这意味着他对警方的取证程序已经有了怀疑。这是第一步。”
“第二步呢?”秦渡问。
“第二步,检方会试图证明警方没有刑讯逼供。他们会拿出审讯记录,证明给梁家骏提供了足够的水和食物、允许他休息。
可我们有照片,有医生的鉴定报告,还有人证。梁家骏本人就是最大的证人,他的伤在法庭上会被陪审团亲眼看到。只要他站在证人席上,让他们看见他的脸、他的手、他身上的伤疤,陪审团自己就会得出答案。”
邓肯将烟蒂弹到了街边的下水道里,动作干净利落,像一个打完了子弹、从容地退出弹夹的枪手。
“这案子,急不得。我会一步一步来,先申请排除口供,再申请保释。保释金的数额不会小,你们先准备着。”
秦渡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已经学会了和邓肯打交道的方式,不废话,只做最有效率的事情。
一个月后,第二次听证会。
三个月后,第三次。
每一次,邓肯都像一位精密的外科医生,将警方取证过程中的每一处缝合线拆开、每一块纱布掀起来,暴露出底下那些丑陋的、见不得光的东西。
奥布莱恩巡官被传唤上证人席的那一天,邓肯一个接一个地将问题砸向他,每个问题都像一个深水炸弹,在法庭的平静水面上炸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巡官先生,你们有没有记录梁家骏先生被审讯的具体时长?”
“巡官先生,在审讯期间,梁家骏先生是否被允许联系律师?”
“巡官先生,你们的审讯室里是否有第三人在场?”
“巡官先生,梁家骏先生身上的这处淤伤——你说他是在试图逃跑的时候撞到门框上造成的?可他双手被铐在身后,如何逃跑?”
奥布莱恩的回答漏洞百出,自相矛盾。他的红脸膛越来越白,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大,到最后,他几乎是在用恳求的目光看着卡特检察官,希望他的盟友能救他于水火。
可卡特检察官自己也是一屁股烂账——他提交的“审讯记录”里,关于审讯时长的记载前后不一致,关于用刑的描述闪烁其词,甚至有好几页记录上的日期都写错了。
哈里斯法官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阴沉。
到了第四个月的某一天,秦渡正坐在书房的窗前处理信件,电话铃响了。是邓肯打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压抑着的兴奋——“秦,法官同意了。保释,两万五千美金。人,今天下午就能出来。”
秦渡握着听筒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沉默了几秒,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真的:“好。我这就让人送钱过去。”
挂了电话,秦渡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张俊美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他慢慢地,慢慢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拖得极长,仿佛将这四个多月来压在胸口的那块大石头,一点一点地,都从肺腑里挤了出去。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衣帽架前,取下那件深灰色的大衣披上,对着门厅的镜子整了整领带。镜子里的那个人,眉目冷峻,眼尾微挑,薄唇紧抿,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经过大风大浪之后才会有的、沉沉的、不动声色的力量。他要亲自去接。
车子停在警察局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秋天的日头落得早,天色已经开始发暗,街灯一盏一盏地亮了,将湿漉漉的柏油路照出一片昏黄的光晕。
秦渡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眼睛望着警察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门开了。
梁家骏走出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狱警,手里拿着一只信封——大概是他的私人物品。
秦渡第一眼看见他,心里头咯噔了一下。四个多月不见,这个年轻人瘦了整整一圈,原本就不胖的身子,现在像一副被掏空了的骨架,撑在囚服里,晃晃荡荡的。
他的脸色灰败得不像一个十九岁的人,眼窝深深地凹了进去,颧骨高高地耸起来,像一具会行走的骷髅。
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那是一种在黑暗里待了太久之后,忽然见到光的人才会有的、刺目的、近乎疯狂的亮。
梁家骏站在台阶上,茫然地望了一圈,目光扫过街对面,扫过路边的消防栓,最后落在了秦渡身上。
他认出了他。
那一刻,梁家骏脸上的表情,秦渡这辈子都忘不掉。那是一种比他年龄苍老了太多的、复杂到难以形容的东西,像是终于从水里被捞起来的溺水者,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还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还不敢相信自己脚下的这片土地是实的、不是虚的、不是那些暗无天日的、被冰水淹没的夜晚里的又一个幻觉。
“秦……秦先生。”梁家骏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玻璃。他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皮,下嘴唇上那道结了痂的伤口还没好利索,一说话又渗出了血珠。
秦渡向前走了两步,站定在他面前,看着梁家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在打转。
在这个年轻人身上,在经历了四个多月的非人折磨之后,还有一丝残存的、不肯轻易示人的骄傲。
秦渡将那根没点着的烟,递给他。
梁家骏愣了一下,伸手接过去,手指颤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没能夹住那根细长的烟。
秦渡又递过去一个打火机。梁家骏终于点着了烟。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咳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混着鼻血流出来的,殷红殷红的,一滴一滴落在警察局门口的台阶上,像一朵一朵小小的、开错了季节的花。
秦渡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稳稳地拍了三下。
“回家。”他说。
旧金山的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湿冷的气息。
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阳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歪歪扭扭地投在人行道上,像两条终于汇合到一起的河流,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流去。
梁少爷无罪释放的消息传遍唐人街,是在第二天。
可是梁老先生,没有等到这一天。
梁家骏出来后第一件事,是去东华医院看阿珍。那姑娘已经转到了普通病房,脸上的纱布拆了一半,露出来的半张脸上,青紫色的淤血还未完全褪尽,像一幅被泼了墨的画。她看见梁家骏的第一眼,眼泪就涌了出来,扑簌簌地往下掉,可她拼命地笑,笑得嘴唇都在发抖,笑得那只还肿着的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笑得像是要把这几个月来积攒的所有委屈、所有恐惧、所有不敢在人前流露的东西,一口气全倒出来。
“家骏哥,”她说,声音小小的,像怕惊动了什么,“你瘦了。”
梁家骏跪在病床前,握着她的手,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哭了很久。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个被压弯了的脊梁,终于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允许自己弯下去、再弯下去。
阿珍的另一只手慢慢地抬起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的手指冰凉,却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像一只小小的、微弱的灯,在漫无边际的黑暗里,固执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