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季昌明想把检察院的锅也甩到自己身上,沙瑞金苍白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侯亮平是他力排众议提拔上来的干将,是他放在政法战线的一把尖刀。
他数次为侯亮平的激进行为兜底,这都不假。
但是,季昌明想把所有责任甩给自己,他就有些难以接受了。
在沙瑞金看来,侯亮平在检察院反贪局工作岗位上闯祸,就是检察院的事。
自己最多只是用人失察。
至于纵容侯亮平导致酿成大祸,他怎么可能去承认?
季昌明想让他一个人背这口锅,这怎么能允许?
沙瑞金死死攥紧拳头,指节微微泛白。
眼底的急切被强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被甩锅后的愠怒。
他缓缓直起佝偻的腰背,尽管身形依旧带着难掩的疲惫,
可身居高位多年积攒的威严,终究在这一刻强行凝聚。
不等旁人开口,沙瑞金率先打破会议室里针落可闻的寂静。
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目光直直看向季昌明,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季昌明同志,你这番汇报,是不是有些避重就轻了?”
他顿了顿,扫过全场神色各异的常委。
每一道目光都带着审视,最终落回季昌明身上:
“侯亮平是我提拔的,我承认。在用人一事上,我存在失察之责,该我承担的责任,我绝不推诿。”
“但你要搞清楚,侯亮平是检察院反贪局的干部,他的日常工作调度、执法纪律监管,本就是检察院的分内之责!”
承认自己用人失察后,沙瑞金开始反击:“我下达的是依法传唤刘新建的指示,全程合理合法。”
“可检察院内部管理松散,下属擅自违背调度、违规执法,最终酿成大祸,”
“这难道不是检察院监管缺位、纪律松弛导致的?”
“你身为检察长,只一句领导不力,就想轻描淡写地把主要责任往用人失察上引,你这是在混淆是非。”
沙瑞金的话字字诛心,直接戳破了季昌明想要转嫁责任的心思。
他心里清楚,此刻绝不能松口。
一旦认下这主要责任,再加上儿子沙自立被指索贿的事,各种问题加在一起,会让他死得更快。
沙瑞金这番质问,季昌明并没有低头。
若是平时,沙瑞金强势也好,不讲规矩也罢,他忍忍就过去了。
但这一次,事关自己能不能安稳退休,季昌明不可能再退让。
季昌明只是稳重,只是圆滑,而不是软弱。
现在沙瑞金自身难保了,他怎么还可能给沙瑞金面子?
再说了,自己只要争一下,能把大部分责任甩给沙瑞金最好。
即便不能,也能把自己应承担的责任降到最小。
只要抗争一下,就有希望。
有潘泽林这层关系在,沙瑞金以后也休想报复到他。
季昌明迎上沙瑞金那阴冷的目光,不卑不亢道:
“沙书记,我从未想过推卸责任。领导不力,我认;说检察院内部纪律管控有不足,我也认。但有些事,不能只看表面,更要追根溯源。”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终重新定格在沙瑞金身上。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会议室:
“侯亮平调任省检察院反贪局以来,并非第一次违规行事。此前办案过程中,他多次无视办案程序、擅自行事。”
“院党组、反贪局主要负责人屡次对其批评教育,甚至两次正式拟定处分决定。可这些处分,全都被沙书记您亲自驳回。”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原本紧绷的气氛瞬间炸开一丝波澜。
几位常委下意识地交换了个隐晦的眼神,却没人出声。
季昌明深吸一口气,索性把话挑明。
稳狗的沉稳之下,也藏着事关自身前程的决绝:
“一次是让他改过自新,两次就是纵容。”
“更何况,侯亮平在高检就是受过处分的人,这完全就是屡教不改。”
“正是因为沙书记您一次次的包庇,才让侯亮平彻底有恃无恐,眼里根本没有直属领导吕梁,没有我这个检察长,更没有检察院的各项规章制度!”
“正是有沙书记您给他撑腰,他才敢擅自行动,才敢无视所有执法程序!”
季昌明也是豁出去了,不管沙瑞金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继续批评。
“说到底,侯亮平的无法无天,不是一朝一夕养成的,是长期以来,有人越过检察院党组,越过组织程序,一味纵容、兜底包庇,才养出了他这种目无纪律、胆大妄为的性子!”
“我领导不力,我承担责任。但是说到监管,恕我直言,沙书记您两次无视检察院党组对侯亮平的处分,已经在行动上剥夺了我们对侯亮平的监管权利。”
季昌明这番话,彻底撕破了官场里心照不宣的遮羞布,
字字句句都钉在沙瑞金的软肋上,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原本低垂着眼帘的常委们,都忍不住悄悄抬眼,
他们的目光在沙瑞金与季昌明之间来回打转,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侯亮平是沙瑞金的得力干将,大家都知道。
可谁也没料到,季昌明这个出了名的老好人,现在居然也开始硬气起来了。
他竟敢在常委扩大会议上,把这般隐秘的事当众捅破。
这已然不是简单的责任划分,而是要正面与沙瑞金硬刚到底了。
沙瑞金的脸色铁青,积压的怒火让他险些失控。
他实在是没有想到,一直都是老好人形象的季昌明,现在居然如此不识抬举。
“季昌明!你这是在颠倒黑白!”
沙瑞金将手中的笔用力怼在桌上,省委书记的气场尽数爆发,眼底满是震怒,
“我驳回侯亮平处分,是出于对反腐败工作的全盘考虑。”
“是看他办案有魄力、有担当,不想因为一点小错而埋没敢动真格的干部,何来包庇一说?”
“你身为检察长,管不好下属,带不好队伍,不从自身找原因,反倒把责任全都推到省委头上,简直是荒谬!”
季昌明早已打定主意不退让。
面对沙瑞金的震怒,他依旧没有丝毫退缩,只是平静地迎上对方的目光:
“沙书记,培养干部和纵容包庇,从来都是两回事。”
“违规执法、无视程序、屡教不改,这不是小错,是触碰纪律红线的大问题。”
“检察院党组的处分决定,是依规依纪作出的。”
“你作为省委书记,汉东省的总指挥,无视法规,直接驳回检察院党组依法依规做出来的决定,让我们基层党组如何开展工作?让我们如何约束手下干部?”
“至于您指的侯亮平有魄力、敢动真格。”
季昌明冷笑一声:
“是他敢把一个正厅级干部逼死的魄力吗?”
“还是敢动真格把刘新建逼死?”
“砰!”
沙瑞金拍案而起,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季昌明,你这是在质疑中枢反腐的大政方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