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这话一出,会议室瞬间落针可闻,全场众人皆是心头一凛,暗暗倒吸冷气。
平心而论,季昌明没有半句错话。
他从头到尾只是就事论事,说到底,不过是老好人绝境之下的自保之举。
过往沙瑞金数次驳回对侯亮平的处分,每一次检察院都走完了完整报备流程,白纸黑字,有据可查,铁板钉钉。
论法理、讲规矩,沙瑞金根本站不住脚,压根辩不过季昌明。
平日里,一切可控,沙瑞金还可以用一把手的绝对权威,靠着行政高压强行压下争议。
如今侯亮平闯下滔天大祸,舆论滔天,民怨沸腾,沙瑞金就算巧舌如簧,也再难撇清自身干系。
法理道理上说不通,沙瑞金便立刻换了手段。
直接抛开事实对错,搬出大义名分,动辄上纲上线,给季昌明扣上质疑上层大政方针的大帽子。
满座常委个个混迹官场多年,心思通透,见状无不神色骤变,纷纷抬眼望向争执的二人,眼底满是忌惮。
季昌明只求实事求是,划分过错,保全自身。
可沙瑞金被逼到墙角,寸步不让,直接把普通的事故问责,硬生生拔高到政治立场的层面。
季昌明面色微变,腰杆却依旧挺得笔直,没有被沙瑞金骤然爆发的威压震慑半分。
沉浮宦海数十年,风雨见得多了。
他心里清楚,此刻只要稍有退缩,所有罪责都会一股脑压在检察院、压在他头上,最后还要背负妄议******的罪名。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稳稳迎上沙瑞金暴怒的视线,语气沉稳厚重,字句铿锵有力,分毫不让:
“沙书记,我从未质疑过中枢的反腐大政方针。恰恰相反,依法反腐、依规办案,是我从业多年始终恪守的底线与原则。”
“但反腐绝不能等同于蛮干。上层反复强调,履职办案必须依规依纪、合法合规,要把每一起案件都办成经得起法律推敲、经得起群众审视、经得起历史检验的铁案。”
“绝不能纵容下属无视流程、肆意执法,更不能闹出逼死涉案干部、引爆全网舆情、动摇地方根基的弥天大祸。”
季昌明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久居政法系统的刚正底气,清晰回荡在死寂的会议室中。
这番回应,进退有度,情理法理兼顾,稳稳守住了原则底线,彻底化解了沙瑞金刻意扣来的政治帽子。
就在二人剑拔弩张、气氛紧绷到极致,随时可能彻底撕破脸皮的关头。
“咚——”
一声沉闷的轻响骤然响起。
潘泽林抬手,将手中茶杯重重磕在实木会议桌上,打断了僵持的局面。
“荒唐,都像什么样子。”
他淡淡开口,语气平淡,却自带身为部级高干的权威,瞬间压下满室躁动,
“眼下火烧眉毛,重中之重,是拿出切实可行的处置办法,平息舆论风波,稳住汉东大局,向上级交代,给全省百姓和万千网友一个公道。不是关起门来互相指责、扯皮推诿。”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聚拢在潘泽林身上。
“季昌明同志刚才的汇报,事件前因后果、来龙去脉已经说得十分清楚。”
潘泽林目光扫过全场,语气不容置喙,“接下来大家畅所欲言,各抒己见,务实议事。”
茶杯撞击桌面的余音缓缓消散,如同一声警钟。
敲醒了争执中的两人,也让紧绷压抑的会议室稍稍回落几分冷静。
沙瑞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怒火与屈辱,缓缓坐回座椅。
他手指死死攥紧椅柄,青筋隐隐绷起。
方才被季昌明当众揭短戳破软肋,又被潘泽林当众打断敲打,满心憋屈无处发泄。
潘泽林这话听着不偏不倚、一视同仁,实则句句敲打。
潘泽林这个正部级的省长批评季昌明这个副部检察长理所应当。
可当众不留情面,连他这个一把手省委书记一并敲打,无异于当面削去他的权威颜面。
但对方站在大局大义之上,道理无懈可击,他就算满心愤懑,也只能强行隐忍,面色阴沉,闭口不言。
季昌明适时收敛锋芒,收回视线,重新变回那个沉稳内敛、行事有度的老检察长,微微垂眸静立一旁。
该说的话、该摆的事实、该划清的责任,他已然全部摊开在台面。
会议全程皆有记录,如实上传呈报之后,上层自有公断,他已然立于不败之地。
再加上,侯亮平的尿性高检领导都是心知肚明,他们把麻烦丢给汉东。
现在出事了,难道高检这些领导还不能理解,还不能从轻处罚?
一众常委彼此暗中对视,眼神交错,各自心怀盘算,会议室再度陷入短暂的沉默。
片刻后,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高育良缓缓开口。
他轻轻推了推鼻梁眼镜,神色平和从容,周身透着学者型高干独有的沉稳老练,语调平缓却条理分明:
“泽林同志此前定下的六条处置方向,务实妥当,切合当下局势。其中第一、第二、第四、第五项已经落地推进,无需调整。”
“眼下当务之急,是细化完善第三条方案。我提议,将专项联合调查组提级,由泽林同志亲自出任组长,我与国富同志担任副组长,全权彻查刘新建坠楼一案的全部始末。”
说到这里,高育良侧目淡淡瞥了一眼主位上的沙瑞金,没有停顿,直言道:
“除此之外,刘新建生前当众实名举报沙自立索贿一事,牵涉重大,影响恶劣,同样要纳入调查范围,一并彻查,绝不回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