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花节的热闹喧嚣已如潮水般褪去,长街复归寂静,只余满地碎红与尚未燃尽的零星灯火,在夜风中明明灭灭。
赵顺抄着手,沿着河岸慢慢往回溜达,享受这难得的、属于他自己的清静时光。
可就在这个时候,或许是席间喝了有点多,现在略微有些尿意。
然后他开始寻找哪里能解决一下的地方。
走到一处临河的青石拱桥上时,他脚步微顿。
桥中央,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他,鹅黄色的衣裙在朦胧月色下很是显眼——不是李芊芊又是谁?
只见她正低着头,脚下不停地踩着什么东西,动作带着点气急败坏的意味。
赵顺本想像往常一样,绕道而行,眼不见为净。
可抬头看看天色,已近宵禁,四下无人,一个姑娘家独自在这桥上……万一出点什么事,总归不好。
虽说这李大小姐是有点烦人,但他们之间的恩怨,说到底也就是些鸡毛蒜皮的口角磕碰,还不至于见死不救……呃,是见危不助。
他叹了口气,认命般地加快脚步跑了过去:“喂!李家小姐!大晚上不回家,你搁这儿干哈呢?”
走近了才看清,李芊芊脚下正疯狂踩踏的,是一盏已经烧起来的小巧提灯。
那灯纸易燃,火苗被她一踩,非但没灭,反而借着风势,“呼”地一下蹿得更高,火星四溅!
“哎呀!你小心!”赵顺一看这架势,心头一跳,也顾不上那么多,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拽住李芊芊的手腕,将她用力拉到自己身后护住,“站远点!别烫着!”
他自己则挡在前面,抬脚就去踩那越烧越旺的火焰。
可他没注意到,提灯的木制手柄还攥在李芊芊手里,手柄下方连着一根细细的、用作装饰或提拉的丝绦,此刻那丝绦的末端,也沾上了一小簇不起眼的火苗。
赵顺全神贯注对付地上的主火源,几脚下去,总算将那团火焰踩熄,只剩一地焦黑狼藉。
他刚松一口气——
“哎呀!”身后的李芊芊突然惊叫一声。
“又咋了?一惊一乍的!”赵顺没好气地回头,觉得脑仁疼,“我没在北镇抚司累死,早晚也得让你吓出个好歹……”
话没说完,他就感觉后背传来一阵灼热的刺痛感,同时闻到了一股布料焦糊的气味。
“卧槽!”赵顺猛地扭头,只见自己后腰处的衣摆,不知何时竟烧了起来!
橙红的火苗正顺着布料迅速向上蔓延!
“火!火!你身上着火了!”李芊芊也慌了,指着他的后背直跳脚。
赵顺这下是真急了,也顾不得形象,手忙脚乱地用手去拍打后背,又想在地上打滚,动作滑稽又狼狈。
李芊芊见状,也想帮忙灭火,可环顾四周,桥上空空如也,没有水,也没有可以用来扑打的大件物品。
情急之下,她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枯树枝、小石块,不管不顾地就朝赵顺身上招呼过去!
“喂!你干嘛!哎呦!卧槽,疼!”赵顺正奋力自救,冷不防被树枝石块砸中,疼得龇牙咧嘴,还得躲避这李芊芊的误伤,真是心累无比,“李大小姐!您行行好!别帮倒忙了成吗?你是嫌我死得不够快是吧?那石头往我头上招呼是吧!”
李芊芊也发现这样不行,火没灭掉,倒把赵顺打得抱头鼠窜。
她一咬牙,扭头就跑:“你等着!我去找水!”
赵顺也顾不上她了,眼看火势要蔓延到更关键部位,他当机立断,也顾不得桥面脏污,直接往地上一倒,奋力翻滚起来,“咕噜噜”几圈,总算是将身上的火苗压灭了。
李芊芊刚下桥就看见一个小儿拿着尿裤撒尿,她也不管不顾的扔了银子就将小孩子的尿裤抢走了。
小孩一愣刚要喊她,结果看见地上有一两银子,这才乐呵呵的拿着银子离开。
去而复返的李芊芊跑了回去。
赵顺刚灰头土脸、心有余悸地坐起身,拍打着身上烧出破洞、沾满灰烬的衣裳,就听见李芊芊去而复返的脚步声,还有她清脆又带着急切地喊声:“赵顺我来了!水来了!”
赵顺不明所以,下意识地回头看去——
只见李芊芊双手捧着一个造型奇特的陶壶,正奋力朝他泼来!
一股微黄、带着浓重异味的液体,劈头盖脸,结结实实地浇了赵顺满头满脸,甚至灌进了他因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嘴里一些……
“哎呦我操!”赵顺被泼了个透心凉,呛得连连咳嗽,用手胡乱抹了一把脸,那难以言喻的气味直冲脑门,他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呸呸呸!啥味儿啊这是?!酸菜缸子发酵了都没这么冲!我说李大小姐,你……你这是上哪儿整的水啊?!”
李芊芊看着眼前狼狈不堪、浑身湿透还散发怪味的赵顺,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又办坏了事,声音都弱了几分:“我……我找不到水……看见有个小孩在往这壶里尿尿……就……就花了一两银子买来了……童子尿……好歹也是水……”
“童子尿?!”赵顺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原地直跺脚,指着自己湿漉漉、散发着可疑气味的衣裳,“我这是招谁惹谁了?!啊?!平白无故碰上你!我上辈子肯定是炸了凌霄宝殿还是咋地?!这么报应我!”
李芊芊被他吼得眼圈一红,也有些委屈:“那……那也不能全怪我啊!我不是故意想用尿泼你的!我也找不到别的水……”
“找不到水?!”赵顺简直要气笑了,指着桥下波光粼粼的河面,“李大小姐!咱们现在就站在桥上!这桥底下就是河!一河水!不够你用啊?!你非跑去买尿!还是童子尿!你可真行!我这是早晚有一天被你玩死。”
“还花了我一两银子呢……”李芊芊小声嘟囔,试图证明自己并非毫无付出。
“嗬!”赵顺被她这清奇的脑回路彻底打败了,叉着腰,喘着粗气,“合着我还得谢谢您呗?谢谢您破费一两银子,赏我一壶热乎的童子尿?!我谢谢你,我替我全家谢谢你!”
李芊芊被他怼得说不出话,只是咬着嘴唇,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那模样倒真有几分可怜巴巴。
赵顺看着她这样,满肚子的火气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嗤一下泄了大半,只剩下深深的无力感。
他抹了把脸上残留的“液体”,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得,李大小姐,咱们这样。我惹不起你,但我总躲得起吧?以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保持距离,啊?请你看见我,就当我不存在,行不行?”
李芊芊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赵顺没好气,“你就当我死了,见到晦气,绕道走!”
李芊芊看着他,见他脸上又是灰又是可疑水渍,头发也被烧焦了一小绺,衣服破破烂烂,还散发着异味,明明狼狈到极点,可说出这样近乎绝情的话。
“你是不是特别讨厌我。”
赵顺没过脑子:“不是特别,只是讨厌,我赵小爷,只讨厌你,你,懂?”
她却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眼泪毫无预兆地,“吧嗒吧嗒”往下掉。
“哎哎哎!卧槽,又来!”赵顺一看她哭了,顿时慌了手脚,他最怕女人掉眼泪,尤其是这李大小姐,哭起来一点征兆都没有,“你别哭啊!我可不会哄人!这……这整得好像是我欺负你了似的!”
他手忙脚乱地上前两步,也顾不上自己身上脏,用袖子胡乱去擦李芊芊脸上的泪,语气不自觉地放软,带着点求饶的意味:“行行行,姑奶奶,我错了行了吧?我不讨厌你,一点都不讨厌!求你了,别哭了,成吗?求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