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时,萧纵回到了凤阳小筑。
令苏乔意外的是,他身后还跟着风尘仆仆的赵顺与林升。
“苏姑娘!”赵顺一见她便咧开了嘴,虽满脸倦色,眼睛却亮得惊人,“京城那边,查清了!”
苏乔先是一愣,旋即露出笑容,连忙招呼:“快进来坐下说。”她一边说,一边利落地为三人斟上热茶。
赵顺和林升也不客气,在桌旁落座,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显然是渴极了。
“苏姑娘,你可不知道啊,”赵顺放下茶杯,抹了把嘴,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似的兴奋,“我和林升可是费了老鼻子力气,才把刘主簿那条线上的所有蛛丝马迹都给捋顺了,串联起来!”
苏乔在他对面坐下,神情专注:“仔细说说。”
“那负责锻造记录的刘主簿,”赵顺压低声音,眼睛瞪得溜圆,“他的家底,厚得你想象不到!明面上,他那点俸禄置办的家当清清白白,可暗地里——田庄、铺面、银号里的存银,多得吓人!您说,一个小小主簿,哪来这么多钱?还不都是他从兵器锻造的银钱里,一点点抠出来、贪下来的!”
苏乔蹙眉:“可锻造兵器的不是云家吗?他如何下手?莫非是……”
赵顺又灌了一口茶,林升接过话头,他的声音比赵顺沉稳许多,条理清晰:
“苏姑娘,锻造兵器的确是云家,但也不全是云家。”见苏乔面露疑惑,他解释道,“你还记得咱们最初查到的,云家家主的妹妹吗?”
“云兰柔。”苏乔立刻接口。
“正是她。”林升点头,“云家女子,尤其她还是家主之妹,自幼耳濡目染,对锻造的门道懂得不少。正是她,与刘主簿里应外合,一个利用职权在记录和验收上做手脚,一个利用对锻造流程的了解,在用料和工艺上偷工减料,这才将贪墨的银钱源源不断装入私囊。”
苏乔恍然,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所以,云家此番遭殃,竟是这云兰柔惹的祸?”
一直沉默的萧纵此刻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探查后的笃定:“今日我扮作行商,设法混入云家外围的工坊打听。这才得知,云家其实在半年前,就已察觉云兰柔心思不正,恐生祸端。因此,他们不仅将她逐出家门,更从族谱上除了名。而半年前,也正是云铁心长子云承锋开始接手部分核心锻造事务的时候。”
苏乔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原来这牵动边关、惊动圣听的大案,根源竟是一桩夫妻合谋的贪心?”
“正是。”萧纵颔首,目光锐利,“还记得你验尸时所说,刘主簿胃中有相克食物吗?据我们查证,那云兰柔应是提前听到了风声,又知李崇明已敲打过刘主簿。刘主簿此人,贪心大胆,却偏偏胆小怕事。云兰柔为求自保,决定弃车保帅——毒杀亲夫,一来灭口,二来将所有罪责推给死人,试图保住他们暗中转移的家产。那相克的食物,便是她精心挑选的,就是为了他永远闭嘴,而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
“好一条毒计。”苏乔冷笑,“当真是一条臭鱼,腥了一锅汤。云家百年清誉,险些毁于一旦。”
林升补充道:“所幸,刘主簿隐匿的家产,以及部分尚未流入黑市的劣质兵器,已被我们查获归案,入了库房。证据确凿,我与赵顺这才快马加鞭,赶来与大人汇合。”
苏乔点点头,心下却并未感到全然轻松。她眉头依旧微蹙,若有所思。
萧纵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温声问:“案子至此已算水落石出,你怎还愁眉不展?”
苏乔抬眸看了他一眼,又看看赵顺和林升,沉吟片刻,便取出那个纸包。
“你们先看看这个。”
萧纵接过,入手微沉:“这是?”
“云蓉送来的。”苏乔道。
萧纵眉峰一挑:“她知道我们在此?”语气里带着一丝警觉与讶异。
苏乔避开云蓉那番关于“梦境”的惊人之谈,只拣能说的部分,半真半假地解释:“云蓉虽病弱深居,但凤阳城每日人来人往,多了几张陌生面孔,总有人留意。她心思细腻,或许猜到了几分,便主动来找了我。”
“她说了什么?”萧纵追问。
“没多说什么,只让我们看看这些,或许有助于理清真相,洗脱云家嫌疑。”苏乔指了指纸包。
萧纵不再多问,小心拆开纸。
里面是数封折叠整齐的信笺。
赵顺和林升也凑近过来。
信件被一一展开。
笔迹出自同一人——云兰柔。
收信人则是她的兄长,云铁心。
最初几封,言辞尚算恳切,多是诉说嫁入刘家后生活不易,刘主簿官职低微,俸禄微薄,暗示云家若能稍稍通融,在锻造用料或账目上行个方便,他们夫妇便能过得宽裕许多,也算是娘家对出嫁女的照拂。
中间的几封,语气渐转,带上了些许不满与埋怨,指责兄长不顾兄妹情分,守着偌大家业却不肯漏些好处给至亲。
字里行间,已有了些许胁迫的意味,隐约提及自己知晓云家锻造的某些惯例与门道。
到最后几封,则几乎是图穷匕见。
云兰柔直截了当地提出,要云家在锻造皇家兵器的批次中偷减贵重金属的用量,以次等材料替代,从中牟取暴利。
她甚至详细列出了几种不易被察觉的偷换手法,并威胁若云铁心不允,她便要将云家锻造中一些无伤大雅但确实存在的、为求兵器性能更佳而略微偏离死板规制的手法透露给有心人,届时云家难免被扣上擅改皇家定制的罪名。
信件时间跨度将近一年,清晰地勾勒出云兰柔如何从最初的试探、恳求,一步步演变为威逼利诱,最终企图将整个云家拖下水的轨迹。
“好一个贪得无厌、六亲不认的毒妇!”赵顺看得气愤,拍了一下桌子。
林升则冷静分析:“有这些信件为证,足以说明云家不仅未曾参与贪墨,反而一直是云兰柔与刘主簿意图腐蚀、拉拢乃至胁迫的对象。云铁心将妹妹除名,正是与此决裂的明证。云家锻造皇家兵器的清白,可以洗清了。”
萧纵将信件仔细收好,神情凝重中带着一丝释然:“不错。此案关键证据已齐——刘主簿贪墨的实证、云兰柔勾结胁迫的书信、云家与之决裂的事实。明日登门云家,既可告知案情结果,也可将此中误会彻底澄清。”
至此,这桩震动朝野的兵器贪墨案,脉络似乎已完全清晰:罪在云兰柔与刘主簿这对利欲熏心的夫妇,云家蒙受不白之冤,如今得以昭雪。
然而,苏乔坐在一旁,看着那叠信件,心中那股隐约的不安却仍未散去。
如果一切真如云蓉那“梦境”所预示,在她所说的“上一世”,云家最终落得满门抄斩的结局……仅凭云兰柔的胁迫未遂和云家的主动切割,似乎不足以酿成那般惨祸。
萧纵的为人她清楚,绝非屈打成招、制造冤狱之人。
那么,在那可能的“另一世”里,究竟还发生了什么,才导致了无可挽回的后果?
她总觉得,眼前这“水落石出”的真相之下,或许还涌动着未尽的暗流。
萧纵注意到她依然沉思的神色,以为她还在为案件收尾忧虑,便温声安排道:“赵顺,林升,你们一路辛苦,先去楼下开两间房,好生歇息。明日一早,随我同去云家。”
“是,大人!”赵顺和林升齐声应道,起身行礼后便退出了房间。
房门轻轻合上,屋内只剩下萧纵与苏乔两人。
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萧纵走到苏乔身边,伸手轻轻抚平她微蹙的眉心:“案子已明,不必再多思虑。云家得还清白,边关将士日后所用兵器也无虞,此案算是圆满。”
苏乔顺势靠进他怀里,汲取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轻轻“嗯”了一声。
她没有说出云蓉那番关于“前世”的惊悚预言,也没有提及自己心中那份莫名的不安。
或许,那真的只是云蓉病中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或许,自己的穿越已经改变了命运的轨迹。
但无论如何,明日都要去云家。
有些疑问,或许只有在面对云铁心,面对那个留下信件、仿佛预知了什么的病弱少女云蓉时,才能找到答案。
夜色深沉,凤阳城的打铁声早已停歇,万籁俱寂。
唯有客栈房间内,一点烛光,映照着相拥的身影,也映照着桌上那叠可能扭转了许多人命运的信件。
明日,或许一切都会大白,苏乔这么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