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凤阳城的天色尚未大亮,萧纵一行便已抵达云府。
黑漆大门沉重而肃穆,门楣上“云府”二字遒劲有力,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通报过后,云家管家诚惶诚恐地将他们引入正厅。
厅内陈设古朴厚重,紫檀木的桌椅泛着幽光,墙上悬着几幅兵器图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金属与炉火气息。
萧纵在主位落座,神情肃穆。
苏乔静立在他身侧,目光扫过厅内,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不见云蓉的身影。
云铁心率家人匆匆赶来,一见萧纵便撩袍欲跪:“草民云铁心,携犬子云承锋、云知范,见过萧指挥使!”
“起来吧。”萧纵抬手虚扶,声音平稳,却自带威压。
云承锋与云知范这才起身,垂手恭立一旁,面色皆有些发白,难掩忐忑。
萧纵目光扫过三人,开门见山:“此番前来,诸位莫要惊慌。皇家兵器锻造关乎国本,本官奉命前来查察,例行公事而已。”
云铁心连忙躬身:“指挥使明鉴,云家上下必定全力配合。”
云承锋上前一步,努力稳住声线:“如今锻造事务由草民主要负责。指挥使若欲查验,草民愿即刻引路,前往锻造室一观究竟。”
萧纵略一颔首,正欲开口,厅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慌乱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不住的悲泣。
一个丫鬟跌跌撞撞冲进正厅,神情慌张,泪流满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家、家主……不好了……姑娘、姑娘她……”
云铁心脸色骤变,一个箭步上前:“蓉儿如何了?!快说!”
那丫鬟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破碎的哭音:“小姐……小姐她……死了!”
“什么?!”云铁心如遭雷击,踉跄后退,被身后的云承锋一把扶住。
云知范也瞬间瞪大了眼睛,脸上血色尽褪。
苏乔心中猛地一沉。
果然……云蓉还是没能逃过这一劫。
正如她那日所言——“没能等到那日,便提前撒手人寰”。命运似乎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改变了路径,却仍未偏离最终的结局。
厅内死寂,唯有那丫鬟压抑的呜咽和云铁心粗重的喘息。
萧纵眉峰紧蹙,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沉声道:“家中突遭变故,云家主请节哀。查探之事不急,你们速去处理。锻造室那边,本官自行前往即可。”
云铁心已是老泪纵横,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闻言只是麻木地点头,在两个儿子的搀扶下,脚步虚浮地朝后院奔去。
待他们离去,萧纵转向赵顺与林升,眼神恢复冷锐:“走,去锻造室。”他又看向苏乔,见她面色凝重,低声道,“你若不适,在此等候亦可。”
苏乔摇头,目光坚定:“我同去。”
一行人由云府管家指引,穿过重重院落,来到位于府邸最深处的锻造区域。
尚未进入,一股热浪便扑面而来,夹杂着浓烈的铁锈、炭火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焦糊气味。
锻造室大门敞开,里面炉火熊熊,映红了忙碌匠人们淌汗的脸庞与精赤的上身。
叮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
见萧纵等人身着官服、气度凛然,虽然他们这些匠人并不认识那是锦衣卫的服饰,匠人们纷纷停下手中活计,躬身行礼。
室内高温难耐,苏乔一踏入便觉呼吸一窒,额角瞬间沁出汗珠。
但她立刻蹙紧了眉头——除了预想中的高温和金属气味,空气中还飘散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和谐的腥气,若有若无,却让她后颈寒毛微微竖起。
萧纵以为她是受不了这酷热,再次低声道:“外面等我。”
苏乔却凑近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道:“里面有东西……不对劲。”
萧纵眼神一凛:“什么?”
“现在说不清,必须进去细查。”苏乔目光扫过室内那排巨大的熔炉,以及旁边用于淬火、此刻平静无波的水池,最终定格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木桶上。
萧纵不再阻拦,示意众人入内仔细探查。
赵顺与林升分头行动,检查各处工具、材料、半成品兵器,询问匠人日常流程。
萧纵则负手而立,目光扫视着整个空间。
一切看似井然有序,与寻常锻造坊并无二致。
唯有苏乔,径直走向那个木桶。
桶内盛着大半桶灰白色的灰烬,表面还有几块未燃尽的、奇形怪状的焦黑块状物。
她蹲下身,仔细观察。
“这里是什么?”她指着木桶,问旁边一个正偷眼打量他们的年轻匠人。
那匠人吓了一跳,慌忙答道:“回、回大人,这是焚烧废料和用过的炭渣的灰,攒到晚上一并清理出去。”
苏乔用手中临时找来的细棍,轻轻拨弄灰烬。
质地松散,颜色异常白皙,全然不像寻常木炭或金属废料燃烧后的深灰色。
她眉头越皱越紧,手下动作不停,忽然,细棍碰到了一个硬物。
她小心地将那物从灰烬中拨弄出来。
那是一段约莫半尺长、边缘呈现不规则断裂痕迹的条状物,通体焦黑,但某些角度下,能看出内部细微的孔洞结构和特有的弧度。
苏乔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缓缓站起身,看向闻声走来的萧纵,声音因紧绷而显得有些低沉,却字字清晰,砸在嘈杂的锻造室内,竟让附近的匠人瞬间安静下来:
“大人,这不是焚烧废料的灰烬。”
她指着那段焦黑的条状物,迎着炉火的光,让那扭曲的形态完全暴露在众人视线中。
“这是人骨。一段被焚烧后残留的胫骨。”
“什么?!”
“天啊!”
“不关我们的事啊!”
短暂的死寂后,惊骇的抽气声与慌乱的辩解声四起,匠人们哗啦啦跪倒一片,个个面如土色,瑟瑟发抖。
萧纵眼中寒光爆射!
赵顺与林升“锵”地一声拔刀出鞘,刀锋直指最近的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
“说!怎么回事?!”赵顺厉声喝道,“这熔炉里,怎么会有人的骨头?!”
那管事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大人明鉴!小的不知啊!真的不知!这锻造室每日清晨,都是家主或两位公子亲自来开门、生火!火旺之后,才许我等进入干活!这灰……这灰也是他们吩咐攒在这里,晚间由专人处理……小的们从不敢多问啊!”
萧纵审视着他惊恐万状、不似作伪的神情,又扫视一圈伏地颤抖的众匠人,冷声道:“锻造室内,可还有其它存放物品之处?特别是……不易让人察觉的地方?”
管事哆嗦着回答:“有、有……后面连着一个地下兵器库,存放已锻造完成、等待运走的成品。但……但那库房的钥匙,只有家主才有,小人从未进去过啊!”
“带路!”
一行人迅速离开炽热的锻造室,穿过一条狭窄的甬道,来到一扇厚重的包铁木门前。
门上一把黄铜大锁,锁链粗重。
无需多言,赵顺挥刀斩断锁链,林升飞起一脚,轰然踹开大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阴冷潮湿的空气涌出,夹杂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臭气味!
苏乔掩住口鼻,神色剧变:“大人!里面有东西……而且不止一具!”
萧纵面色铁青,率先踏入。
赵顺与林升迅速点燃通道墙壁上的油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向下的石阶。
寒意越来越重,仿佛踏入冰窖。
石阶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穴改造而成的仓库。
里面整齐码放着无数贴有封条的木箱,显然是准备运往京城的兵器。
洞穴深处,温度更低,湿气凝成水珠从岩壁渗出。
而在仓库一角,赫然摆着一个未曾封盖的硕大木箱。
林升持刀警惕上前,用刀尖挑开虚掩的箱盖。
只看了一眼,他便猛地向后撤了一步,倒吸一口凉气!
赵顺凑近一看,也是头皮发麻:“我的娘哎!这死的……够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