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乔快步上前。
箱内,层层叠叠,塞着三具尸体!
从缝隙中能看到扭曲的肢体、大张的嘴巴、瞪得几乎要裂开的眼眶,死前极致的痛苦与恐惧凝固在青灰的脸上。
他们衣着普通,似是寻常百姓。
“把他们抬出来,小心些。”苏乔声音发紧。
赵顺和林升强忍不适,戴上随身皮手套,合力将三具僵硬的尸体逐一抬出,平放在冰冷的地面上。
苏乔已迅速戴好验尸手套与口罩,蹲下身开始检视。
“死者均为男性,根据牙齿磨损和骨骼发育判断,年龄在十五到二十岁之间。尸斑呈现状,尸僵已缓解,死亡时间大约在三到五日前。体表未见明显致命外伤……”
她边说边接过赵顺递来的短匕,小心划开死者胸前早已被血污浸透的粗布衣衫。
当胸膛裸露出来时,所有看清那景象的人,呼吸都为之一窒。
心脏位置,是一个血肉模糊、边缘极不规则的巨大窟窿!里面空空如也!
苏乔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按压伤口边缘,检查创口形态。“创缘有明显的反复切割的痕迹,出血浸润周围组织……死者是被活生生剜去心脏而亡。”
她又迅速检查了另外两具尸体,结果完全相同。
“大人,三名死者死因一致,生前被暴力剜心。他们死亡时间,分别是三至五天,半个月左右,最后一具一个月左右,因为房间内的温度使然,所以尸体没有腐烂的迹象,凶手目标明确,就是要取走他们年轻鲜活的心脏。”苏乔站起身,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与寒意,“而他们的尸体,被藏于此地,显然是为了分批处理——就是外面熔炉里那些灰烬的来源。”
赵顺啐了一口:“他奶奶的!活着取心!什么深仇大恨,还不如给个痛快!”
林升则想到关键:“苏姑娘,若只为毁尸灭迹,为何不一次焚烧干净,还留在此地?不是更加容易败露吗?”
苏乔指向洞口方向:“那锻造熔炉虽大,但若一次性投入多具尸体,燃烧不充分,会产生大量油脂堵塞炉膛,反而容易暴露。只能分批、缓慢焚烧。这些,”她看向地上三具年轻的尸身,“恐怕是未来几天计划中要处理的。”
萧纵面沉如水,眼底翻涌着雷霆之怒:“此地唯有云家核心成员可进。走!去前面!我倒要看看,他们此刻,还有何颜面哭丧!”
一行人带着冲天的怒火与凛冽的杀气,疾步返回前院。
云蓉所居的院落外,已能听到里面传来悲恸欲绝的哭声。
云铁心沙哑的哀嚎、云承锋与云知范压抑的哽咽交织在一起。
“女儿啊!爹的心肝……你怎么就舍得丢下爹啊!”
“小妹!你醒醒!你看看大哥啊!”
“小妹……你说想去看城外杏花……二哥还没来得及带你去啊……”
赵顺看向萧纵,目露询问。
萧纵面色冰冷如铁,没有丝毫动摇:“叫他们出来!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要哭,也得先把那人命债说清楚了!”
“是!”
赵顺与林升毫不客气,上前一脚踹开房门!
哭声戛然而止。云铁心父子三人满脸泪痕,惊愕地看向门口如煞神般的锦衣卫。
“云家主,”萧纵的声音如同淬了冰,一字一句砸在死寂的空气中,“你不妨先解释一下,锻造室熔炉中的人骨灰烬,还有兵器库里那三具被活剜了心的年轻尸体——他们的心脏,都到哪里去了?!”
云铁心浑身一颤,脸上的悲戚瞬间化为灰败的死寂。
他身后的云承锋与云知范,也同时面如死灰,眼中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瞒不住了……终究是瞒不住了。
萧纵向前一步,气势逼人:“是自己说,还是等进了诏狱,受了刑,再慢慢道来?!”
云铁心闭上眼,两行浑浊的泪水滚落。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空洞的绝望。他推开搀扶他的儿子,朝着萧纵的方向,缓缓跪了下去。
“我说……我都说……”
他声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硬挤出来:
“小女云蓉……自出生便患有心悸之症,发作时疼痛钻心,数次晕厥濒死……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视若珍宝。多年来,云家倾尽家财,遍寻名医,汤药不断,只为吊住她一线生机……可她身子还是一年年衰败下去……”
“直到她十岁那年……府中来了一位游方郎中。他说……他说蓉儿的病,并非无药可医。只需……需以形补形,每月取三颗年轻健壮男子的活心,配以秘药服下……便能补全心脉缺损……”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不知是哭是笑:
“起初我觉得荒谬绝伦,骇人听闻……可眼看蓉儿又一次发病,气息奄奄……我鬼迷了心窍……试了一次……那一个月,蓉儿果真再未喊过心口疼,面色也红润了些……”
他猛地抬起头,老泪纵横,表情扭曲:
“我只是想救我女儿!我只想让她活下来啊!”
“所以你就用别人的命,来填你女儿的命?!”苏乔再也忍不住,厉声喝问,“一个月三颗!十年!三百多条活生生的人命!他们就没有父母亲人吗?!他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云铁心颓然瘫倒在地,喃喃道:“我……我顾不得了……凤阳城往来人多,总有落单的、无人注意的年轻男子……我们便……便暗中……”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双沾满血腥的手,已说明了一切。
苏乔强压着翻涌的怒火与恶心,问出最关键的问题:“云蓉她自己……是否知道,她这十年吃的药,究竟是什么?”
云铁心猛地摇头,急切道:“不知!她绝不知情!我们只告诉她,是求来的珍贵秘药!她自幼纯善,若知道真相……只怕会立刻心痛而死!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一切,终于串联起来了。
云蓉那“梦”中云家被满门抄斩的结局,恐怕并非仅仅因为云兰柔贪墨案被构陷。
这持续十年、丧尽天良的取心杀人案,才是真正的、足以让云家万劫不复的根源!
在她“梦”里,或许此案最终被萧纵查破,云家罪证确凿,无可辩驳,才落得那般下场。
而她,至死都蒙在鼓里,只以为自己家族是受了兵器案的牵连。
萧纵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冰冷的决然。
他抬手,做了一个手势。
潜伏在暗处的锦衣卫精锐瞬间现身,将瘫软在地的云铁心、以及面无人色的云承锋、云知范牢牢捆缚。
“赵顺,立刻持我令牌,通知凤阳知府,并调派当地驻军,封锁云府及相关所有场所!”
“林升,带人彻底搜查云府,寻找所有涉案证据、记录,并追查那名游医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此案骇人听闻,罪孽滔天,绝不可有丝毫姑息!”萧纵的声音响彻院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森寒,“云家上下,给本官彻查到底!所有涉案者,依律严惩,以慰冤魂,以正国法!”
锦衣卫轰然应诺,动作迅捷如风。
苏乔站在萧纵身侧,看着被拖走的云家父子,看着这座顷刻间从煊赫坠入地狱的深宅大院,心中并无半分破案后的轻松,只有沉甸甸的悲凉与寒意。
熔炉中的骨灰尚温,地窖里的尸体未寒,而那数百个永远消失在凤阳城外的年轻生命,他们的冤屈与呐喊,仿佛仍在这血腥的空气中无声回荡。
一桩贪墨案,引出了一段持续十年的血腥秘辛。
人心之恶,有时竟比鬼蜮更令人胆寒。
而那个在“梦”中预知了家族结局、却至死不明真相的苍白少女云蓉,她的命运,连同云家百年基业,终将在这熊熊燃烧的正义怒火与无法洗刷的罪孽中,一同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