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闭嘴!闭嘴!!!”莫留痕突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拼命挣扎,沉重的铁链深深勒进皮肉,伤口崩裂,鲜血涌出,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眼中赤红一片,翻滚着滔天的痛苦、仇恨与疯狂,“你知道什么?!你懂什么?!他们害死我全家!那些高高在上、道貌岸然的权贵!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猪狗不如的伪君子!这个世界本就污秽不堪!所有人!所有人都披着一层伪善的皮囊!我不过是……不过是替他们撕开这层皮!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人是鬼!记忆?魂灵?哈哈……若是肮脏丑陋的,抹去又何妨?!若是……若真有值得留存的光亮,我用我的方法帮他们永恒,有何不对?!这难道不是另一种慈悲?!”
“所以,你就把自己曾经遭受的莫大痛苦与仇恨,加倍地、变本加厉地施加给更多或许无辜的人?所以,你就用这身本可活人无数的医术,去为虎作伥,危害我朝边关稳定、江山社稷?”
苏乔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凌厉质询,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莫留痕,你莫家当年的冤屈,或许另有隐情,或许确有不公。但你后来的所作所为,早已与当年害你全家的那些人没有任何区别!甚至,你比他们更卑劣,更阴毒,因为你利用的是知识、是技艺,行的是诛心灭魂之举!你将个人的仇恨与心理的扭曲,无限放大成对整个世间的恶意,用无数像秋风一样鲜活的生命,用边关将士可能因你情报而流尽的鲜血,来填充你内心那个永远无法填满的空洞与疯狂!你这不叫艺术,更不是慈悲,这叫——罪孽深重!罄竹难书!”
字字诛心,句句见血。
这已不是肉体上的折磨,而是将他赖以生存、用以自我安慰和自我美化的那套扭曲逻辑,彻底击碎、踩在脚下。
莫留痕浑身剧烈颤抖,像被抽去了所有骨头,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再也组织不起任何像样的辩驳。
眼中那疯狂的光芒渐渐被一种空洞的混乱所取代,混杂着被彻底看穿的恐惧、信念崩塌的茫然,以及更深沉的绝望。
赵顺在一旁听得气血翻涌,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恨不得冲上去再补几拳,但瞥了一眼面色冷峻的苏乔,又强行按捺住了。
从文、从武也面色凝重,他们见识过许多凶犯,但像莫留痕这样,能将如此残忍反人性的行径,套上艺术、慈悲外衣,并形成一套自洽的扭曲逻辑的,更让人从心底里感到发寒。
苏乔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因对方极端反社会人格而升起的、也压下那熊熊燃烧的怒火。
她转向林升,语气恢复了绝对的冷静,如同在部署一场战役:“他心智已极度偏执,且存死志。常规的肉体刑讯,恐怕难以真正撬开他的嘴,反而可能刺激他彻底自我封闭,或是胡言乱语,干扰判断。他极端自负,尤其看重那所谓的拓忆之法与剥皮之术,视之为超越生死的艺术与自身存在的价值。”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莫留痕那双即使被镣铐所困、即使因疼痛和情绪激动而颤抖,却依然能看出曾经极度稳定与精准的手:“对他这种人而言,剥夺他最为倚仗、引以为傲的能力,摧毁他赖以自傲的根基,或许比单纯的肉体折磨,更为有效,也更为痛苦。”
林升立刻领会,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你的意思是……”
“他这双手,”苏乔冷冷道,话语如同冰珠砸落,“既能凭之悬壶问诊,更能凭之施以酷刑、传递秘辛。既然他已用这双手犯下罄竹难书的罪行,玷污了医者仁心,那么……就从这双手开始吧。先废了他这双手!”
“不——!你们不能!!”莫留痕猛地抬起头,“这是艺术!是传承!你们这些只懂蛮力的粗鄙武夫懂什么?!你们不能毁了我的手!不能!”
苏乔不再看他,仿佛他已是砧板上待处理的肉。
她对林升清晰吩咐:“慢慢来。让他亲眼看着,手是怎么脱离身体的!”
林升眼中精光连闪,心中暗赞此计攻心为上,拱手沉声道:“明白!”
就在这时,一直处于崩溃边缘、精神剧烈挣扎的莫留痕,似乎被这比死亡更可怕的未来蓝图彻底击垮了最后一丝防线。他嘶哑着,带着濒死般的喘息,急急开口:“等……等等!我说……我可以说……”
苏乔好整以暇地转回身,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说。”
莫留痕剧烈地喘息了几口,血沫从嘴角溢出,他死死盯着苏乔,问出了一个近乎荒唐的问题:“在……在我说出你们想知道的事情之前……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一上来就捅了我二十八刀?”他似乎对此耿耿于怀,甚至超过了对即将招供的恐惧。
苏乔眉梢都未动一下,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日天气:“你用药设计萧纵。他在胳膊上用刀刻了四个字,深可见骨。一笔一画,加起来,一共二十八笔画。”她顿了顿,目光如冰刃刺去,“我还给你。毋庸置疑。”
莫留痕闻言,脸上露出了极度荒谬、难以置信的神情,仿佛听到了世上最不可理喻的理由,他因疼痛和失血而苍白的脸扭曲着,几乎是用尽力气吼道:“那特么是他自己划的!你也要算在我头上?!你这女人……简直不可理喻!”
赵顺在一旁又缩了缩脖子,心里却暗道:真狠啊……但这报仇的方式,怎么听着……还挺过瘾?不愧是头的女人。
莫留痕急促地喘了几口气,似乎认命了,又似乎是想在最后保留一点可怜的主动权。
他冷笑一声,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事已至此的颓败与残余的阴冷:“我来到京城,潜伏多年,就是为了搜集边关布防、军政要务的消息,再通过我的方式传递出去。我并非孤身一人,秦偃……是我最成功的作品之一,也是我最得力的助手。但他让你们给毁了。”
他眼中闪过浓烈的怨恨,“没了秦偃,我如同失去了最灵敏的耳目和最灵巧的手。所以我暗中筹谋,谁毁了我的左右手,我就要用同样的方式回报他……这就是我设计萧纵的答案。可惜……功败垂成。”
苏乔听完,不再多问,转向林升:“记录口供,签字画押。”
林升动作麻利,早有书记官备好纸笔,迅速将莫留痕的供述记录成文。
莫留痕在剧痛和绝望中,被强行按下了手印。
一切都完成后,苏乔站起身,弹了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刚刚完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丢下一句轻飘飘、却令莫留痕如坠冰窟的话:“继续吧。按方才说的,先废了他的手。”
说完,她不再看身后一眼,径直朝着牢狱外走去。
赵顺、从文、从武连忙跟上,步伐都带着几分敬畏般的谨慎。
“不——!!!放开我!你们不能!妖女!毒妇!你和萧纵一样!都不得好死!我的技艺……我的手!我的传承……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绝望嚎叫从身后刑室中猛然爆发,夹杂着铁链疯狂的挣动声和某种令人牙酸的、骨头被碾磨的细微声响。
那叫声穿透厚重的石壁和铁门,在幽深的廊道里回荡不绝,久久不散。
走出那间充斥着血腥与绝望的刑室,外面空气似乎陡然清爽了几分。
苏乔脚步未停,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唯有眼底深处凝结的寒霜,稍稍化开了一丝。
心中那口因萧纵受伤而郁结的滔天怒气与心痛,并未因莫留痕的惨叫和招供而完全消散,但至少,讨回了一点惨烈的利息,但是也还远远不够。
“夫人,”赵顺跟在她身侧,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咱们现在去哪儿?”
苏乔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声音里的冷硬悄然褪去,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与担忧:“回书房。看看大人……怎么样了。”
赵顺连忙点头:“是。”
这时,林升也从刑室里跟了出来,他手上和衣襟上不可避免地沾染了些新鲜的血迹,面色依旧沉静,但眼神深处也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肃杀余韵。“夫人,”他开口请示,“莫留痕此人,后续……如何处理?”
苏乔没有回头,脚步也未停,只丢下一句清晰冰冷的话,随风飘入林升耳中:“既然主犯已认罪画押,案子了结。杀了他?倒是痛快了他。让他……慢慢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