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别院坐落在瘦西湖畔,白墙黛瓦,曲径通幽。管事姓陈,是个四十来岁的精干汉子,将苏芊芊一行安顿在东院,丫鬟仆妇早已候着,见礼奉茶,井然有序。
“王爷吩咐了,姑娘和小公子就在此安心住下,缺什么尽管开口。”陈管事递过一串钥匙,“这是东院库房的钥匙,里面有些绸缎药材,姑娘可随意取用。”
苏芊芊接过钥匙,沉甸甸的。她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客气,而是李执意给予的信任——将半个家底交到她手中。
阿宝对江南的一切都新奇,趴在窗前看湖上画舫,小手指着远处:“娘亲,那是船吗?好漂亮!”
“是画舫。”柳如眉走过来,眼中带着追忆,“以前……你爹爹带我来过扬州,也坐过这样的船。”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阿宝的生父。苏芊芊心中一动,示意丫鬟带阿宝去园子里玩,等屋里只剩她和柳如眉,才轻声问:“柳姑娘和世子爷,是怎么认识的?”
柳如眉坐在窗边,望着湖光山色,沉默良久才开口:“我是江南盐商的女儿,十五岁那年随父亲进京,在灯会上遇见他。他那时已经是世子了,却一点架子也没有,帮我捡起掉落的荷包,还请我吃了碗元宵。”
她的唇角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后来才知道,他是特意去灯会查盐商勾结的线索,碰见我纯属意外。可就是这场意外……”
她没有说下去,但苏芊芊懂了。才子佳人,一见倾心,本是佳话,却因身份悬殊成了悲剧。
“世子爷知道阿宝的存在吗?”
“知道。”柳如眉点头,眼中泛起泪光,“他知道我怀了身孕,说要娶我进门。可那时老王爷病重,府里上下都反对,说我的身份不配做世子妃。他顶着压力,在外置了别院,让我住进去,说等孩子生下来,再慢慢谋划。”
她擦了擦眼角:“可孩子还没出生,大火就烧起来了。他把我藏在密道里,自己冲出去救火,再也没回来……”
苏芊芊握住她的手,不知该如何安慰。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若我那晚没有让他去查账,若我拦着他……”柳如眉哽咽,“他是不是就不会死?阿宝是不是就不会流落在外?”
“不是你的错。”苏芊芊轻声说,“错的是那些作恶的人。”
柳如眉摇头:“苏姑娘,你不懂。在这件事里,没有人是无辜的。我明知他查的是掉脑袋的事,却没有阻止;你明知阿宝身份特殊,却还是偷走他;就连王爷……他明知追查下去会引火烧身,却还是做了。”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我们都是罪人,也都想赎罪。所以现在,我只想护住阿宝,护住他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
窗外传来阿宝的笑声,孩子正在园子里扑蝴蝶,丫鬟跟在身后小心护着。阳光洒在他身上,美好得不真实。
苏芊芊忽然想,若李执意在这里就好了。他该看看,他拼死护着的孩子,笑得有多开心。
五日后,京城的信到了。
不是飞鸽传书,而是专人快马送来的一封厚信。信是李执意亲笔,字迹苍劲,却透着疲惫。
苏芊芊在灯下一字一句地读:
“芊芊见字如晤。京中诸事已渐明朗,国舅罪证确凿,太后虽力保,然陛下圣意已决。不日当有定论。”
“阿宝可好?扬州湿热,莫让他贪凉。园中湖深,切莫近水。我已让陈管事请了先生,开蒙之事不可耽误。”
“你肩伤如何?江太医开了方子随信附上,按方调理,勿要大意。腹中胎儿亦要珍重,我已命人寻了江南最好的稳婆,下月便到。”
“另,随信附银票五千两,绸缎十匹,珠宝一匣。你在外,莫要委屈自己。若有需要,随时来信。”
“京城风波将平,待事了,我便南下接你们。珍重。”
信末,还有一行小字:“昨夜梦见你与阿宝在湖边放灯,醒来方知是梦。盼早团圆。”
苏芊芊捧着信,指尖微微颤抖。柳如眉在一旁看着,轻声问:“王爷说什么?”
“他说……快结束了。”苏芊芊将信递给她,“还说,梦见我们了。”
柳如眉看完信,叹了口气:“王爷这是把你当妻子嘱托了。”
苏芊芊脸一热:“别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清楚。”柳如眉将信折好还给她,“苏姑娘,有些缘分是天定的。你逃了六年,还是遇见了他;他找了十年,还是找回了阿宝。这不是巧合,是命。”
苏芊芊低头不语。她想起阿宝那句“假戏真做”,想起李执意临别时的拥抱,想起这千里之外的牵挂。
也许……真的是命。
又过了几日,林婉的伤养好了,开始帮着陈管事打理别院事务。她似乎对这里很熟悉,哪处假山能藏人,哪条小径通后门,都了如指掌。
“林姑娘以前来过?”苏芊芊忍不住问。
林婉正在核对账目,闻言笔尖一顿:“来过几次。陛下南巡时,我曾随行护卫。”
原来如此。苏芊芊想起她的身份——陛下的暗卫。这样的女子,本该在宫廷里步步为营,却为了姐姐的遗愿,千里护送她们南下。
“林姑娘今后有何打算?”苏芊芊倒了杯茶递过去,“等京中事毕,还要回宫吗?”
林婉接过茶,沉默片刻:“不知道。也许回宫,也许……”她看向窗外,“找个地方,过普通人的日子。”
“普通人的日子是什么样?”
“有家有亲人,一日三餐,四季平安。”林婉笑了笑,“就像现在这样。”
苏芊芊心中一动。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发现林婉并不像初见时那般娇纵。相反,她做事利落,思虑周全,对阿宝更是细心。若不是身份特殊,倒是个难得的帮手。
正说着,陈管事匆匆进来:“姑娘,门外来了位郎中,说是奉王爷之命,来给姑娘请脉。”
苏芊芊一怔。李执意信里是提过请大夫,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郎中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须发皆白,背着药箱,进门便行礼:“老朽姓孙,在扬州行医三十年,受靖王爷所托,来为夫人请平安脉。”
夫人。这个称呼让苏芊芊耳根一热。她看了一眼林婉,见她抿嘴偷笑,更是窘迫。
“有劳孙大夫。”她在桌边坐下,伸出手腕。
孙大夫搭脉片刻,眉头微蹙,又换了只手。良久,才收回手:“夫人脉象滑利,确是喜脉,约莫四月余。只是……”
“只是什么?”
“夫人近来是否忧思过重,夜不能寐?”孙大夫问,“脉象显示心气郁结,肝火偏旺,于胎儿不宜。”
苏芊芊点头。这些日子颠沛流离,又担心李执意,确实没睡过一个好觉。
孙大夫提笔开方:“老朽开个安神养胎的方子,夫人按时服用。切记要放宽心,莫要思虑过甚。”他顿了顿,“王爷特意交代,让老朽每月来请脉一次,直到夫人平安生产。”
送走孙大夫,柳如眉拿着方子去抓药。林婉却若有所思:“这孙大夫是扬州名医,专给达官贵人看诊。王爷能请动他,定是费了心思。”
苏芊芊摸着尚未显怀的小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父亲身份不明,前途未卜。可李执意却如此上心,连稳婆大夫都早早备下。
他是真的在意这个孩子,还是……因为是她生的?
夜里,阿宝睡了,苏芊芊却毫无睡意。她披衣起身,独自走到湖边。
月色很好,洒在湖面上,碎银般粼粼闪烁。远处画舫上传来丝竹声,隐隐约约,像另一个世界。
“睡不着?”身后传来柳如眉的声音。
苏芊芊回头,见她也是披衣而来,手里还提着盏灯笼:“你也睡不着?”
“想起些旧事。”柳如眉在她身边坐下,望着湖面,“以前世子爷也常带我来湖边,说等孩子生了,就带我们回江南,买个小院,种些花草,过平静日子。”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夜色:“他说他不喜欢京城,勾心斗角,步步惊心。他喜欢江南,喜欢这里的烟雨,喜欢这里的温柔。”
苏芊芊静静听着。
“可他还是死了,死在那场大火里。”柳如眉转过头,看着苏芊芊,“苏姑娘,你知道我为什么劝你和王爷在一起吗?”
苏芊芊摇头。
“因为我不想你走我的老路。”柳如眉眼中含泪,“喜欢一个人,就要告诉他,就要抓住他。别等失去了,才后悔莫及。”
她握住苏芊芊的手:“王爷待你如何,我看得清楚。你待王爷如何,你自己心里明白。既然两情相悦,何必顾虑重重?身份、过往、欺骗……这些在生死面前,都不值一提。”
苏芊芊心中震动。这些日子,她不是没想过,只是不敢深想。她骗了李执意,偷走了阿宝,如今又怀着来历不明的孩子……这样的她,配得上他吗?
“可我不配。”她低声说。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柳如眉摇头,“王爷若觉得你不配,就不会千里迢迢送你们来扬州,更不会事事安排妥当。他是在用行动告诉你,他不在乎你的过去,他只想要你的将来。”
这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苏芊芊心中紧闭的门。
是啊,李执意那样聪明的人,什么看不透?他明知她在骗他,还是留了她;明知孩子不是他的,还是认了;明知前路凶险,还是护着她和阿宝南下。
他图什么?
图她貌美?比她美的女子多的是。
图她聪明?她的聪明都用在了骗他上。
唯一的解释是,他真的动了心。
苏芊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月光下,她的影子倒映在湖水中,摇曳不定。
“柳姑娘,”她忽然问,“若我……若我真的想试一次,该怎么做?”
柳如眉笑了:“做你自己就好。王爷喜欢的就是真实的你,不是那个装出来的可怜寡妇。”
真实的她?苏芊芊怔了怔。真实的她是什么样?贪财、狡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样的她,真的值得被喜欢吗?
“别想太多。”柳如眉起身,“顺其自然。等王爷来了,一切自有分晓。”
她提着灯笼走了,留下苏芊芊独自对月。
顺其自然。苏芊芊默念这四个字。她这一生,总是算计、谋划、逃命,从未“顺其自然”过。也许,是时候试试了。
接下来的日子,苏芊芊真的试着“顺其自然”。
她不再刻意扮演柔弱寡妇,该笑时笑,该恼时恼,甚至开始插手别院的事务——陈管事对账时,她在一旁看着,偶尔指出几个错处;丫鬟们偷懒耍滑,她也板起脸训斥。
起初下人们还有些不习惯,但见陈管事对她恭敬有加,林婉也处处维护,渐渐也就认了这位“女主人”。
阿宝的变化最大。先生来了后,他每日上午读书习字,下午在园子里玩耍,小脸圆润了些,笑声也多了。
这日,苏芊芊在教阿宝绣花——她说女孩子要学女红,男孩子也要会缝补。阿宝拿着针,笨手笨脚地绣了朵歪歪扭扭的梅花,献宝似的递给她:“娘亲,送给你。”
苏芊芊接过,心里软成一片:“阿宝真厉害。”
“阿宝要绣好多好多,给爹爹,给祖母,给姨娘,给林姨……”孩子掰着手指数,“还有娘亲肚子里的小妹妹。”
苏芊芊失笑:“你怎么知道是小妹妹?”
“阿宝梦见了。”阿宝认真地说,“小妹妹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红裙子,叫阿宝哥哥。”
柳如眉正好进来听见,笑道:“若真是个女孩就好了,儿女双全,王爷一定高兴。”
苏芊芊脸一红:“别胡说。”
“我可不是胡说。”柳如眉在对面坐下,“王爷这些年孤身一人,府里冷清得很。若有了孩子,才像个家。”
正说着,林婉匆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苏姑娘,京里又来消息了。”
“怎么了?”
“国舅在狱中……自尽了。”
苏芊芊手中的针掉在地上。
“自尽?”柳如眉霍然起身,“怎么可能?他那样的人,怎么会自尽?”
“说是畏罪自杀。”林婉压低声音,“但据宫里的眼线说,死前太后去见过他,之后他就‘自尽’了。陛下虽然震怒,但人死不能复生,也只能草草结案。”
苏芊芊心中一沉。国舅一死,线索就断了。那些与他勾结的朝臣,那些走私的渠道,那些背后的势力……全都成了谜。
“那王爷呢?”她急问,“王爷有没有事?”
“王爷没事,但……”林婉顿了顿,“太后把账算在了王爷头上。这几日,弹劾王爷的奏折像雪片一样飞进宫里,说他逼死国舅,目无尊长。”
苏芊芊握紧拳头。她就知道不会这么顺利。
“陛下怎么说?”
“陛下压下了奏折,但太后的压力太大,陛下也不能完全无视。”林婉道,“王爷让传话,说他暂时不能离京,让我们在扬州多住些时日。”
多住些时日。苏芊芊看向窗外,扬州虽好,终究不是家。她想回靖王府,想见李执意,想……一家团圆。
“还有一件事。”林婉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王爷给你的私信。”
苏芊芊接过,信封上只写了“芊芊亲启”四字。她走到里间,拆开信,里面只有一页纸,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
“芊芊,见字安。京中风波未平,我暂时无法南下。你在扬州珍重,待我处理完这边的事,便去接你们。”
“阿宝的功课莫要荒废,你的身子更要紧。孙大夫开的药按时服用,莫要嫌苦。”
“昨夜又梦见你,在湖边教阿宝放灯。醒来提笔,却不知该写什么。千言万语,只一句:等我。”
信末,画了一盏小小的莲花灯。
苏芊芊捧着信,眼泪掉下来,砸在纸上,晕开墨迹。
等我。两个字,重若千钧。
那夜,苏芊芊做了个梦。
梦见她回到了靖王府,李执意站在梨树下等她。她牵着阿宝走过去,他伸手抱住他们,说:“我们回家。”
醒来时,天还未亮。苏芊芊坐起身,手轻轻覆在小腹上。那里已经微微隆起,是个新生命在生长。
她忽然想明白了。
这些年,她一直在逃,逃追捕,逃责任,逃真心。可逃来逃去,还是逃进了李执意的世界里。这是天意,也是选择。
既然逃不掉,那就不逃了。
既然动了心,那就认了。
既然他想娶,那她就嫁。
苏芊芊下床,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信。她没有李执意那般文采,只能写些大白话:
“王爷见字。我在扬州很好,阿宝很好,孩子也很好。”
“孙大夫的药很苦,但我喝了。稳婆来看过,说胎象安稳。”
“阿宝会背三字经了,还会绣花,说要绣个荷包送给爹爹。”
“我也……想你。”
写到这里,她脸红了红,还是继续写下去:
“等你来了,我们好好谈谈。关于阿宝,关于孩子,关于……我们。”
“我等你。”
写完信,她折好装进信封,交给陈管事:“八百里加急,送去京城靖王府。”
陈管事接过信,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姑娘放心,一定送到。”
苏芊芊走出房间,见阿宝正在院里扎马步,小脸憋得通红,却坚持着不动。林婉在一旁指导,柳如眉坐在廊下绣花,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温暖而宁静。
这就是家的样子。
苏芊芊走过去,阿宝看见她,眼睛一亮:“娘亲!阿宝在练功,等爹爹来了,保护爹爹!”
“好。”苏芊芊摸摸他的头,“阿宝真棒。”
她抬头看向北方。千里之外,那个男人正在为她遮风挡雨。
李执意,我等你。
等你来了,我们假戏真做,好好过这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