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主。”
不多时,去探路的简桐回来了。
夏璟臣问道:“如何?”
简桐低声道:“前面的洞口被人用石头堵住,将两边隔开了。那边巡逻的守卫除非听到什么动静,不然是不会过来的。”
难怪这边看着像是完全没有人的模样,大约是负责建造这里的人也觉得只是封了外面的进出口不保险,干脆将整个东边部分都废弃了。
直接将唯一的过道堵住,只需要看住那一个入口即可,不用担心有人暗中潜入进来。即便因此舍弃了东边这一大片区域也是值得的,毕竟这个溶洞真的很大,而这边因为地形的缘故,也确实没什么利用价值。
谢梧问道:“那我们进不去了?”
用石头堵门看起来没什么技巧,只需要有力气就能够搬开。夏璟臣或许不用搬,几掌下去就能将那被石头堵住的地方轰开。
但即便他再厉害,也不可能做到悄无声息不惊动对面的人。
“是有点麻烦。”简桐略有些尴尬地道。
沉默了片刻,夏璟臣道:“确定这个地方即可,先出去。”
谢梧点点头,现在这样除了出去好像也没别的法子了。
出了溶洞的时候,外面早已经是白天了。
仙人窟对面的山上,谢梧站在夏璟臣身边,饶有兴致地看着不远处一个暗哨。说是暗哨,但对他们来说跟明哨也没什么区别了。
“看来这仙人窟里确实有了不起的东西,竟然在这种地方都布置了暗哨。”谢梧挑眉道,“就让他在这里吗?咱们想从正面进去会很麻烦的。”
夏璟臣道:“现在不能打草惊蛇,而且我也不必急着进去。”
谢梧侧首看向他,“你是说……”
夏璟臣淡然道:“守株待兔。”
“狡兔三窟,你想守哪个?”
夏璟臣负手道:“很快就只剩下一窟了。”
谢梧眸光微闪,莞尔笑道:“督主好气魄。”
夏璟臣不再看山对面的仙人窟,也不再理会前方不远处的暗哨,转身往山的另一边走去,“走吧。”
谢梧也不在意,悠然地跟着夏璟臣离开。
出来的时候是趁着夜色疾驰狂奔,回去的时候却要轻松多了。
简桐和东厂其他的人被夏璟臣留了下来,因此回城的路上依然只有两人。
为了避免引起杨雄手下的注意,他们并没有从原本的水道返回,而是从另一个方向下山。如此一来路程又远了几十里,他们还需要到附近的小镇上买马回城。
距离仙人窟二十里外有一个小镇,这小镇背靠着一座蓉城附近最秀丽出名的丈人山。因此这里时常有各地的游客前来,算得上是蓉城北面最热闹繁华的小镇了。
两人都是容色出众之辈,一踏入小镇立刻引来了许多人的目光。对此谢梧早有准备,戴上了罗练衣的人皮面具,丝毫没有不自在的感觉。
夏璟臣并没有易容,他依然穿着昨晚出城的时候换上的湛蓝色箭袖长衫,与平日穿着官服出贵气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判若两人。
冷漠中带着几分英气,倒像是个江湖剑客。
“天色不早了,不如在镇上住一晚,明天再回去?”谢梧盘算着这两天应该也没什么事,倒是不急着赶路。
昨晚彻夜未眠,今天白天也是翻山越岭的赶路,她真的有点累了。
夏璟臣看了看她有些疲惫的眼眸,微微点头道:“也好。”
谢梧带着夏璟臣熟门熟路地走进了镇上的一家客栈,向掌柜要了两间上房。这个季节镇上的旅客并不多,客栈里投宿的客人也不多,掌柜亲自将两人送上了二楼的客房。
“掌柜,我们第一次来蜀中,这附近除了丈人山,可还有什么好玩儿的地方?”谢梧一边走一边问道。
掌柜殷勤地笑道:“两位贵客是专程来蜀中游历的?那可是问对了,咱们这儿往北三十里,还有个二王庙和伏龙观,也是咱们蜀中出了名地方。这二王庙啊……”
掌柜显然早就习惯了向过往的旅客介绍附近的景点,一开口便是滔滔不绝,将附近有名的地方都一一介绍了一遍。
谢梧见他说的兴起,也不着急进房间,就站在走廊边听他说。
等到掌柜有些意犹未尽地住了口,谢梧才微笑道:“确实都是些有趣的地方,我们刚从外地来,听着都心向往之。我听说这附近还有个什么神仙洞来着,怎么没听掌柜说起?”
掌柜怔了怔,道:“神仙洞?”
谢梧点头道:“是啊,家里老爷子是修道的,最是喜欢听那些仙踪神迹的传说。掌柜跟我说说,我也好回去跟他说。”
掌柜仔细想了想,道:“姑娘说的是仙人窟吧?”
谢梧迟疑着道:“好像……应该是吧?我也是前儿在城里听人说了几句。”
掌柜摇头道:“那姑娘可来晚了,如今那地方已经是茶山了。也不知道主人是谁,反正是进不去了。”
说到此处掌柜还忍不住嘟哝,“早些年咱们逢年过节都还要去那仙人窟拜拜神仙,如今那地方被人买下来了,咱们这些老百姓哪里比得过那些有钱人,也只得罢了。”
“所幸咱们蜀中神仙多,那二王庙和伏龙观里的也是保佑咱们的神仙,两位也可以去拜拜。”
“多谢掌柜,我们一定会去的。”谢梧含笑谢过,看着掌柜告退离去,才和夏璟臣转身进了房间。
这小镇上时常有各地的文人雅士前来登山赏景,因此这客栈也是照着这些人的喜好来布置的,即便谢梧和夏璟臣都是见惯了世面的,也不能说这客栈有什么不好。
谢梧走到桌边坐下,先倒了杯茶喝了两口,才回头看向身后的夏璟臣道:“后面夏督主有什么打算?”
夏璟臣走到她对面坐下,道:“确定了此处有猫腻,一切自然都好办。”
谢梧靠着桌面,托腮笑道:“杨雄在蜀中几年,悄无声息地弄出这么一桩大事来,康大人的脸色一定很好看。”
“听闻谢小姐和康大人交情甚笃?”
谢梧将茶壶推过去,示意他自己倒茶喝。
“是莫玉忱跟康源交情好。”谢梧笑吟吟地道:“话说起来,督主入蜀这么多天,却一个本地的官员都不肯见,难免让人心中惶惶不安啊。”
夏璟臣道:“我只管办差,不管别的。”
谢梧含笑耸耸肩,“也罢,看来督主真的只是想要找我带个路,后面应该没我什么事了,明早我便告辞回城了。祝督主一切顺利?”
夏璟臣抬头平静地望着她,谢梧也波澜不惊地与他对视。
夏璟臣道:“确实还有事想要求谢小姐相助。”
谢梧微微偏头,笑眼如月,“夏督主请说。”
夏璟臣沉吟着道:“我需要先探查清楚杨雄的底细,其中最要紧的一条……他的养兵的粮食是从哪儿来的?”
想要养私兵,什么都可以没有,但就是不能没有粮食。
即便只有一两万人,一年所需耗费的粮食也不是小数。
这不是杨雄从蜀中都司衙门里能克扣得出来的,几百万斤粮食,光是运输就需要不小的动静,康源和谷鸿之又不是瞎子。
杨雄的品级是比古康二人高,但论权势绝对远不如这两人。武将在地方上的权力本就极其有限,这是大庆朝的以文驭武之道。
谢梧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立刻澄清道:“督主,九天会虽然也做粮食生意,做得也确实是大宗交易,但我们的生意大都在东南,而且这在九天会的生意中占比并不大。我敢保证,一粒去向不明的米都没有。”
夏璟臣道:“我并没有怀疑九天会。”
谢梧朝他笑了笑,对他的话不置可否。不管他是不是怀疑九天会,先把自己的责任撇干净再说。
“谢小姐在蜀中人脉广阔,查查这些粮草的来源,想来不是难事。”
谢梧蹙眉,做出为难之色。
夏璟臣很是上道,平静地道:“这次朝廷要加征的税银,本官可以做主给九天会打七折。”
谢梧道:“这个……我在福王那里,应该也能拿到吧?夏督主不是说,已经替我在福王跟前铺好了路么?”
夏璟臣叹气道:“还可以再给你二十万两的减免数额,给谁你自己决定。”
“督主大气!”谢梧立刻笑颜如花地赞道:“没问题,给我三天时间,保证给督主一个满意的答案。”
夏璟臣对她这般势利的模样毫不在意,“有劳谢小姐。”
“为朝廷尽忠,是九天会分内之事。”谢梧笑道。
第二天一大早谢梧起身出门的时候,夏璟臣已经走了,等在她门口的是简桐。
看着抱着剑蹲在自己门口的简桐,谢梧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蹲在这儿做什么?”
简桐连忙跳起来,笑嘻嘻地道:“回夫人,督……呃,大人说有急事要办,不能陪夫人回去了,命属下送夫人回去。”
谢梧摆摆手道:“蓉城我比你熟,你替你家大人办差去吧,我自己回去。”
简桐连连摇头,“那可不行,大人吩咐的事情,属下一定要办到。”
见他一副“誓死也要完成督主命令”的模样,谢梧也不再勉强。
“也罢,那就走吧。赶早回去,我也有事情要办。”刚接了夏督主价值二十万两的差事,当然要用心办好了。
越是相处谢梧越是欣赏夏璟臣此人,跟他来往不用担心他用所谓的大义忠孝道德绑架你。
每一桩事,他都会明码标价给出自己的筹码。
简直是生意人最理想的合作对象了。
两人出了客栈,简桐已经准备好了马匹。
牵着马出了小镇,翻身上马便朝着蓉城的方向奔去。
两人一路策马狂奔,午时刚过两人就已经到了蓉城郊外十里处了。
“夫人,前面有个茶铺,咱们歇一会儿再进城吧?”简桐看到前面路边的铺子,开口道。
谢梧忍不住揉了揉耳朵,这一路上尽听简桐碎碎念了。不是说他先前和夏璟臣上战场如何英勇,就是说江南战场如何形势复杂,要么就是哀叹好不容易到了蜀中名山脚下,却没机会去逛逛。
她知道简桐性格开朗,但也不知道他这么嘴碎啊。
谢梧轻咳了一声,点头道:“也好,我也有些饿了。喝点热茶歇歇脚,顺便吃点东西吧。”
这种路边的小茶铺自然没什么好东西,不过是茅草搭成的两间四面透风的棚子,里面摆了五六张桌子。
老板是一对五十多岁的老夫妻,带着一个十岁出头的孙儿。
谢梧其实是认识这对老夫妇的,但她现在是罗练衣。
这会儿茶铺里人竟然不少。
两人一走进去,就发现里面几张桌子都坐满了。谢梧回头看了一眼茶棚另一侧林边系着的十来匹马,再看向茶铺里的人。
五张桌子一共坐了十三个人,虽然这些人都三三两两地分开坐着,但明显就是一路人。
为首的是背对着门口坐着的青年,他旁边还坐着一个短须的中年男子。
“两位客官,实在对不住……咱们这儿、这会儿客满了。”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巍巍地走过来,一脸忐忑地向两人赔礼。
“不要紧。”谢梧并不想为了这点事让人为难,“劳烦给我们换些热水。”说罢她便将手里的水囊递过去,赶了半天的路,水囊里所剩无几的水也早就冷透了。
简桐闻言忍不住皱眉道:“这儿今天被包了?”
“这、这……”老者讪讪不敢言。
简桐看向茶铺里那几桌客人,挑眉道:“看来是没有?”他伸手拍拍距离最近的人,道:“兄弟,打个商量,麻烦让张桌子给我们如何?”
被他拍上肩膀的人闻声回头,没好气地道:“你谁啊?”
简桐见谢梧看过来示意他别惹事,立刻挤出一抹笑容,又将一小块银子放到桌上,道:“赶路的,麻烦行个方便。”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两眼,抬手一拨便将那银子拨到了地上,傲然道:“谁稀罕你这点银子?哪儿来的小白脸?知道爷们是谁吗?”
不等简桐反应,那人已经回头看到了一边的谢梧。
“哟,还有个大美人儿?”那人朝谢梧吹了声口哨,摸着下巴笑得猥琐,“看来这小白脸不行啊。这大冷天儿的,竟然也忍心让这么个大美人儿在外面奔波。”
他这话一出,其他人也纷纷看了过来。一时间茶铺里哄笑声四起,听得简桐脸都绿了。
这些不知打哪儿来的蠢货不想要命了,他还想活着呢!
简桐身为东厂的人,本也不是个好脾气的。他脸色一沉,抬手就要拔刀。
只是他手才刚动,就感到手肘一麻,原来是站在他旁边的谢梧不动声色地弹了他一下。
简桐正要扭头去看谢梧,就听到一个冷怒的声音响起。
“住口!”
那背对着他们的青年转过身来,看向正哄笑的众人厉声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