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
夏悕妍被手机铃声震醒。
她摸过来看了一眼——七点四十。
客厅里有动静。
她躺了两秒,脑子慢慢转过来。
夏悕妍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下床开门。
林溯珘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
“醒了?洗漱去,吃完早饭就走。”
夏悕妍点点头,去浴室洗脸刷牙。
出来的时候,早饭已经摆好了。小米粥,煎蛋,还有一小碟咸菜。
她看了林溯珘一眼。
他看着手机,好像在回消息。
夏悕妍嚼着油条,小声问:“那个……手续要办多久?”
他抬起头。
“不一定,先去看看,该填的表填了,该签的字签了。”
夏悕妍点点头。
林溯珘又说:“还有你那些东西,今天顺便搬过来。”
夏悕妍愣了一下。
“今天?”
“不然呢?”他看着她,“房子都要拆了,东西还放那儿等着被埋?”
夏悕妍没说话。
她低下头,继续吃。
林溯珘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吃完早饭,他洗碗。她站在旁边看。洗完他擦干手,看着她。
“走吧。”
两个人下楼,上车。
车子开出车库,阳光一下子涌进来。今天是个大晴天,天很蓝,飘着几朵白云。
夏悕妍靠着椅背,看着窗外。
车子开过那条热闹的马路,开过那座桥,开回老城区。
但不是回她家的方向。
拐了几个弯,车停在一栋旧楼前面。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xx房屋中介。
林溯珘熄了火,转头看她。
“到了。”
她点点头,跟着他下车。
走进去,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办公室,几张桌子,几个工作人员。墙上贴着各种租房信息,有的已经发黄了。
林溯珘带着她走到一张桌子前面。桌后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烫着卷发,戴着金项链,正拿着手机刷视频。看见他们,她把手机放下。
“哟,小夏来了?”女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林溯珘,“这是……”
“我朋友。”夏悕妍小声说。
女人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正好,我正想联系你呢。你那房子下个月要拆了,你知道吧?通知都贴出来了。”
夏悕妍点点头。
女人翻开文件夹,拿出几张纸。
“这是退租确认书,你签一下。还有押金,你交了一个月押金,八百块,我等会儿退给你。但是这个月的房租你已经住了半个月,只能退一半。”
女人指着纸上的数字给她看。
夏悕妍低头看着那些数字。八百押金,退四百房租,一共一千二。
她想起当年交押金的时候,是外婆带她来的。外婆从手帕里拿出八百块钱,一张一张数给这个女人。那时候她刚毕业,找不到工作,外婆说先住着,慢慢来。
她拿起笔,刚准备签字。
林溯珘没等夏悕妍做出反应,一把夺过笔,签上自己的名字。
夏悕妍一下子愣住了。
目光有些责备的看着林溯珘。
“你干嘛溯珘,我自己签就好了,你不用帮我交的,再说了你都让我住你家了。”
林溯珘倒是装作不在乎的摆摆手:“就当做这几天你给我做饭的酬金。”
夏悕妍心中暗想:明明也没做几顿饭嘛,不行,我回去一定要还给溯珘。
中年女人似乎看出了端倪。
“小两口感情挺好的嘛。”
“才没有!”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中年女人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女人把纸收回去,看了看,点点头。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钱,数了十二张,递给她。
“数一下。”
夏悕妍接过钱,没数,直接放进口袋里。
女人又拿出一张纸。
“还有这个,物品清理确认书。你那个房子里剩下的东西,都得清走。清完了签这个,房子就正式交接了。”
夏悕妍看着那张纸,愣了一下。
剩下的东西。
外婆的竹椅,缝纫机,那些旧柜子旧箱子。
那些带不走的东西。
她低着头,没说话。
林溯珘在旁边开口了。
“今天清。清完再来签。”
女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夏悕妍,点点头。
“行。那你们先去清,清完了过来签字。”
从办公室出来,阳光照在脸上,有点晃眼。
夏悕妍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钱,一千二,热热的。
林溯珘走到她旁边。
“走吧。”
她抬起头看他。
他看着她,说:“去你家。”
两个人上车,往巷子开。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窄窄的,两边是高高的墙。只是今天阳光照着,和那天雨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林溯珘把车停在巷口,两个人走进去。
走到家门口,夏悕妍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
屋里还是那天走时的样子。堂屋中间倒着一个板凳,地上有她光脚踩过的痕迹。外婆的竹椅歪在墙角,缝纫机上落了一层薄灰。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把那些灰照得亮亮的,在光里慢慢飘。
夏悕妍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林溯珘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走进去。
她先走进外婆的房间。房间还是那样,床铺得整整齐齐,柜子关着,窗台上放着外婆用过的梳子。她打开柜子,把那个铁盒子拿出来——铁盒子里是外婆的信、老照片、还有她妈的戒指。
然后她走进自己的房间,打开衣柜。
衣服不多,就那几件。她叠好,装进袋子里。又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里面是几本旧书、一些零碎的小东西、还有她小时候的照片。
她蹲在那儿,翻着那个纸箱,翻着翻着,手停住了。
最下面压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有三个人。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女人笑着,眉眼和她很像。
她妈。
还有她爸。
夏悕妍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她爸了。那个人在她妈死后没多久就走了,再也没回来过,她都快忘了他长什么样,不过他也不想看到那个男人的丑恶嘴脸。
林溯珘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他看着那张照片,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夏悕妍把照片放回纸箱,盖上盖子。
她站起来。
“没了。”
林溯珘也站起来,拎起那两个袋子和纸箱。
“走。”
走到堂屋,夏悕妍又停下来。
她看着外婆的竹椅,看着那台缝纫机,看着墙上那块颜色浅一点的地方——那里曾经挂着外婆的遗像,遗像她早就拿下来了,现在放在林溯珘家的客房里。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出去。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把堂屋照得亮亮的。那些灰在光里飘,慢慢慢慢的。
她轻轻带上门。
走到巷口,张大爷正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她,张大爷站起来。
“小夏啊,搬走了?”
夏悕妍点点头。
张大爷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这个给你。你外婆以前放我这儿保管的,说等你长大了再给你。”
夏悕妍接过来一看,是一个红布包,小小的,沉沉的。
她打开。
里面是一个银镯子,细细的,上面刻着花纹。镯子内圈刻着两个字:妍妍。
夏悕妍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把镯子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谢谢张大爷。”
张大爷摆摆手。
“走吧走吧,好好的。”
夏悕妍点点头,把镯子收进口袋里。
林溯珘站在旁边,看着她。
她抬起头看他。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走。”
上了车,夏悕妍坐在副驾驶,一直没说话。
她攥着那个镯子,看着窗外往后退的房子和树。
车子开过那座桥,开回主城区,开回那个热闹的世界。
到家的时候,快中午了。
林溯珘把东西拎上去,放在客厅地上。
夏悕妍站在那儿,看着那两个袋子和一个纸箱。
这就是她全部的家当。
林溯珘走过来,拎起那个纸箱。
“这个放你房间。”
她跟着他走进客房。
林溯珘把纸箱放在书桌旁边,然后看着她。
“自己收拾?”
她点点头。
他走出去,带上门。
夏悕妍一个人站在房间里,愣了一会儿。
然后她蹲下来,打开纸箱。
她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几本旧书。小时候的照片。她妈的遗像。外婆的信。那个红布包着的银镯子。
夏悕妍把银镯子拿出来,对着窗户看了看。
阳光照在银子上,亮亮的。
她试着把镯子套进手腕。有点大,一晃一晃的。
但她没摘下来。
夏悕妍把遗像放在床头柜上,把外婆的信放在枕头边,把照片放进抽屉里。
然后她站起来,看着这个房间。
房间不大,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窗帘是浅灰色的,床上铺着干净的床单。
现在,这里有她的东西了。
有母亲,有外婆。
有她从小到大的那些零零碎碎。
夏悕妍站了一会儿,然后开门出去。
林溯珘坐在客厅沙发上,正在看手机。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收拾好了?”
她点点头,走过去,坐到他旁边。
他看了她一眼。
“手伸出来。”
她愣了一下,把手伸出去。
他看着她的手腕,看着那个银镯子。
“外婆的?”
她点点头。
他没说话,把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镯子内圈刻的字。
“妍妍。”
他念出来。
夏悕妍有点不好意思,想缩回手。
他没松。
他握着她的手腕,拇指在那个字上轻轻蹭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手。
“挺好看的。”
夏悕妍低头看着那个镯子,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刚才被他握过的地方,好像还留着一点温度。
中午林溯珘做的饭。
吃完饭他去洗碗,夏悕妍站在旁边看。
洗完了,他擦干手,看着她。
“下午干嘛?”
她想了想,说:“收拾东西。”
夏悕妍又说:“对了,今天那笔钱我还给你。”
说罢林溯珘的手机传来一条消息。
“绿泡泡收款400元。”
“害,不用的,你溯珘哥差这些钱?都说了这是你给我做饭的报酬。”
“明明……明明都没做几顿饭好嘛。”少女眼眶有点红,像是泪珠马上就要滚落。
“哎,别哭呀,我收我收还不行吗!”
听见这句话,少女才作罢。
过了一会儿林溯珘说
“那我出去一趟,晚上回来。”
她愣了一下。
“去哪儿?”
林溯珘说:“公司有点事。”
夏悕妍点点头。
他走到门口换鞋,她跟在后面。
换好鞋,回头看夏悕妍。
“有事给我打电话。”
她点点头。
开门出去,只听见门关的声音。
夏悕妍站在玄关,愣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回房间,继续收拾。
把衣服叠好放进衣柜,把书摆在书桌上,把那些零碎的小东西分门别类放好。
收着收着,她看见那个红布包。
她打开,里面是那个银镯子。
拿起镯子,又看了看内圈那两个字。
妍妍。
她想起外婆。想起外婆戴着老花镜,坐在缝纫机前做衣服的样子。想起外婆做饭的时候,她在旁边帮忙择菜。想起外婆最后那几天,躺在床上,握着她的手说,妍妍,外婆对不起你。
夏悕妍的眼眶又热了。
她擦了擦眼睛,把镯子戴回手腕上。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是那些高楼,密密麻麻的。江在远处,亮亮的。
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客厅,坐到沙发上。
她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
三点二十。
他晚上才回来。
她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
但她脑子里有很多东西。
母亲,父亲,外婆,老房子,那个阁楼,那根绳子,林溯珘冲进来时的脸。
还有刚才林溯珘握着她的手腕,念那个字的样子。
妍妍。
她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客厅里暗暗的,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光。
夏悕妍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门锁响了。
她站起来。
门开了,林溯珘走进来,手里提着菜。
看见她站在客厅中间,他愣了一下。
“醒了?”
她点点头。
他换了鞋,走过来。
“饿不饿?”
她想了想,点点头。
他往厨房走,她跟上去。
厨房里,他开始洗菜切菜。她站在旁边,递东西,拿盘子。
菜做好了,端上桌。
两个人坐下吃。
夏悕妍吃了一口菜,觉得特别好吃,至少比自己做的好吃。
她抬起头看着林溯珘。
林溯珘正在吃,没看她。
她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吃。
吃到一半,他突然开口。
“那个镯子。”
夏悕妍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好好戴着。”
她愣了一下。
他已经低下头继续吃饭了。
她看着他的头顶,看了两秒。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
吃完饭他去洗碗,她站在旁边看。
洗完他擦干手,走出来,站在客厅里。
她站在他面前。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今天累不累?”
她摇摇头。
他又说:“那明天带你去个地方。”
她问:“哪儿?”
他说:“给你买几件衣服。”
她愣住了。
“我有衣服。”
他看着她。
“你那几件,够穿?”
她没说话。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