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月江的风,连日来都裹着化不开的腥气。江面上漂浮着破碎的船板、暗褐色的血沫,还有水匪尸体腐烂后浮起的白肚,被浪头推着,一下下撞在渡口的木桩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潮声里裹着腐臭,连带着岸边的芦苇都蔫头耷脑,叶尖凝着一层灰败的霜气。
江畔的渡口酒馆,是用粗劣的青石板垒起来的,墙缝里塞着枯草,被江风蚀得发黑。几张油腻的木桌拼在一起,三五成群的异气师、水匪、行商凑在一处,压低了嗓门窃窃私语。浑浊的酒液在粗陶碗里晃荡,烛火被穿堂风撩得明明灭灭,将众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之上,像一群攒动的鬼魅。墙角的蛛网沾着尘土与飞蛾的残骸,随着风势轻轻晃动,更添几分颓败。
“你们听说没?”一个瘦高个酒客抿了口烈酒,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神神秘秘地凑近,声音压得如同蚊蚋,“那血色舵手……好像死了!”
这话一出,周遭瞬间静了半分。邻桌一个络腮胡大汉手一抖,酒碗险些砸在地上,他猛地抬头瞪向瘦高个,粗声粗气地呵斥道:“你活腻歪了?这种浑话也敢乱说!血色舵手是什么人物?那可是能驱使五阶异兽的狠角色,麾下水匪上千,断月江这一片谁不怵他?造谣也不看看对象,小心夜里黑影破窗,把你舌头连根拔了!”
瘦高个被训得脖子一缩,却又不甘心地梗了梗喉咙:“我可不是瞎说……”
“行了行了。”旁边一个穿青布短衫的汉子连忙打圆场,他搓了搓手,脸上带着几分惶惑,“我家远房表兄,就在血色舵手手下当小头目,管着下游那片滩涂。往常半个月准会捎点银钱回家,这都快一个月了,人影都没见着,连传讯符都石沉大海。而且你们没发现吗?最近江上的水匪哨卡,都撤了大半,原先他们霸占的那几个码头,现在都空落落的,连插着的黑旗都被风吹折了,地盘眼看着就往回缩了……”
青布汉子话音未落,酒馆角落忽然响起一声怒喝。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猛地拍桌而起,指着他鼻子骂道:“好啊!我说上次过黑石滩被劫了货,原来是你那狗屁表兄干的!老子找了这么久,罪魁祸首的亲戚就在眼前!你别跑!”
骂声未落,壮汉已经抄起板凳冲了过来。青布汉子吓得脸都白了,怪叫一声扭头就跑,酒馆里顿时乱作一团,碗碟碎裂声、叫骂声、桌椅碰撞声混在一处,惊得窗外的夜鸟扑棱棱飞起。
夜鸟振翅的声响划破江雾,翅膀掠过高悬的残月,朝着断月江畔更深的荒崖飞去。
那里的风更烈,卷着湿冷的水汽,拍打着崖壁上丛生的藤蔓,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暗夜中低泣。崖壁上布满青苔,湿滑腻手,偶尔有山泉从石缝里渗出,顺着崖壁蜿蜒而下,在地面汇成一汪浅浅的水洼,倒映着天上沉沉的云。月色被厚重的云层压着,只漏下几缕惨淡的光,勉强勾勒出山崖下一处隐蔽山洞的轮廓——洞口被藤蔓与乱石严严实实地遮掩着,藤蔓的叶片上凝着冷露,沾在指尖便是一阵刺骨的凉,若非凑近了细看,绝难发现这藏在绝境中的容身之所。
洞外的密林里,枯枝败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便是“咯吱”的轻响。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正踩着这些腐叶,小心翼翼地穿梭。树影晃动间,几道黑衣人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闪过,他们的衣袍与夜色融为一体,脚下的软靴裹着兽皮,落地无声,唯有偶尔闪过的眸光,带着冰冷的警惕。林间的雾气极重,白蒙蒙的一片,沾在睫毛上便凝成细小的水珠,模糊了视线,却丝毫没有影响他们的动作。
“死五,你们几个守在这儿,盯紧洞口,别让里面的人跑了。”一道低沉的声音划破寂静,说话的人一身玄色劲装,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正是赵家死侍的头领死二。他抬手朝山洞的方向指了指,指尖的寒光在雾气里一闪而逝,又朝着另一侧连绵起伏的山脉扬了扬下巴,“死六,跟我往苍澜古域那边探探,说不定那伙人还有同伙藏在里面。”
“是。”几声低低的应和声响起,随即密林又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与江水拍岸的涛声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山洞牢牢困在其中。雾气里,隐约能闻到松针与泥土的腥气,还有黑衣人身上淡淡的血腥味。
山洞之内,却是一片压抑的沉寂。
洞顶的钟乳石滴着水,“滴答、滴答”,落在地面的水洼里,溅起细碎的水花,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洞壁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潮乎乎的,带着一股霉味。焚天众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个个面色惨白,气息微弱。有人眉头紧锁,嘴唇干裂,时不时发出一两声痛苦的**;有人浑身浴血,伤口上凝结的黑痂与破烂的衣袍粘在一起,稍一挪动便是钻心的疼,身下的泥土被血渍浸透,凝成暗褐色的硬块。他们耗尽了所有异气与体力,此刻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听着洞外的动静,心中涌起一股无力的绝望。
万幸的是,沈凌在彻底昏厥之前,凭着最后一丝意识,布下了那座镜子阵法。阵法的灵光隐在暗处,如同蛰伏的守护者,将众人的气息尽数遮掩,连洞外的雾气都绕着洞口流转,不肯轻易渗入。而此刻,众人的身体正凭着本能,自行运转着功法,一丝丝稀薄的异气从周遭的天地间被牵引而来,缓慢地滋养着他们枯竭的经脉。
唯有林夕,没有功法可以支撑。
他蜷缩在角落,背靠冰冷的石壁,脸色白得像纸,单薄的肩头微微耸动,骨节分明的手指紧紧抓着胸口的一枚阵石。那是聚灵阵的阵石,此刻正散发着淡淡的微光,将一丝丝灵气渡入他的体内。只是这速度太过缓慢,如同细水长流,远不足以弥补他损耗的生机。他的眉头紧紧蹙着,额头上布满了冷汗,额前的碎发被濡湿,黏在苍白的脸颊上,看起来比旁人要憔悴得多。洞顶滴落的水珠偶尔溅在他的手背上,惊得他微微一颤,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谁也不知道,这场蛰伏的等待,究竟还要持续多久。
江风掠过荒崖,一路向北,卷着断月江的腥气,吹进了青岚镇的街巷。
青岚镇的街道上空空荡荡,连叫卖的小贩都销声匿迹。赵家府邸的朱漆大门紧闭着,门楣上的铜环蒙着一层灰,门前的石阶上,还留着几道深深的裂痕——那是赵天雷盛怒之下,一掌拍出来的痕迹。府内的庭院里,假山被震碎,池水被蒸干,遍地都是碎裂的瓦砾,连院中的古槐都被拦腰折断,枯黄的枝叶落了一地,死气沉沉。
血色舵手身死的消息,已经传了整整一个月。
赵天雷至今还记得,自己初闻这个消息时的震惊——血色舵手是什么人物?天道境一尊的修为,再加上五阶契约兽血鳞冥鳌,就算是面对天道境八九尊的异气师,也能斗上一斗。这样的狠角色,竟然也折戟在了断月江,连带着麾下的水匪势力土崩瓦解。
更让他心胆俱裂的是,赵家派去断月江的死侍,也折损了不少。死一那个半步天道境的强者,竟也没能活着回来,连尸体都被江水泡得发胀,辨认不出原本的模样。
一桩桩噩耗,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先是护法异兽陨落,赵家的实力大损;再是血色舵手身死,赵家在断月江的眼线与盟友尽数覆灭;而最让他痛彻心扉的,是儿子赵坤的死。黑风岭一战,赵坤是瞒着他私自带着人手去伏击焚天那群小辈的,结果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连尸首都险些找不回来。那黑风岭本就凶险万分,赵坤这般鲁莽行事,让赵天雷既心痛又后怕,他自忖修为虽高于赵坤,却也没把握能在黑风岭全身而退,万幸当初自己没掺和进去,否则恐怕也难全身而退,只是这份庆幸很快就被丧子之痛淹没,他始终缩在青岚镇的府邸里,连黑风岭的方向都不敢多望一眼。
短短数月,赵家从青岚镇的顶尖家族,硬生生跌成了二流。
这一个月里,赵天雷几乎夜夜难眠。他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面前摆着赵坤生前最喜欢的玉佩,玉佩上的裂痕如同蛛网,触目惊心。闭上眼睛,便是儿子赵坤临死前瞪得浑圆的双瞳,那里面的不甘与怨毒,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可即便如此,他也从未想过要亲自去黑风岭或断月江查探真相,黑风岭的凶名和血色舵手的惨死,早已在他心底埋下了恐惧的种子。他只能将满腔的怒火发泄在青岚镇的百姓身上,将一处居民区硬生生砸出一个深坑,泥土混着碎石飞溅,周遭的百姓敢怒不敢言,只能抱着自家的孩子,躲在门缝后瑟瑟发抖。谁都知道,这位赵家族长,既被怒火与仇恨吞噬,又藏着几分不敢亲涉险地的怯懦,早已面目全非。
隐忍了一个月,赵天雷终究还是忍不住了。
可他依旧不敢亲自动身,思来想去,还是派了死二带着一众死侍赶赴断月江的那处山洞——死侍本就是为赵家卖命的,就算折损了,也比他这个族长亲涉险地要强,更何况他笃定那位可能存在的修罗境前辈早已走远,山洞里的小辈掀不起什么风浪,派死二去,足够稳妥。
在他的盘算里,这一切都合情合理。
他早就调查清楚,赵坤是在万商会的拍卖会上,与沈凌那群毛头小子结下的梁子。那小子年轻气盛、心性鲁莽,竟瞒着他私自带着人手去黑风岭伏击对方,在他看来,那群孩子看着稚气未脱,根本不可能是什么渡劫境异气师——能有地煞境修为顶天了,赵坤带着一众好手还能落得那般下场,可见背后定有蹊跷,怎么可能是沈凌他们的真实实力?更别提对抗血色舵手与血鳞冥鳌了。
定是另有其人。
赵天雷宁愿相信,斩杀血色舵手的,是一位隐世的修罗境前辈。那位前辈偶然路过断月江,看不惯血色舵手的残暴,出手将其诛杀,而后便飘然离去。毕竟,一个修罗境强者,怎么会和一群小辈扯上关系?这两件事,根本就没人会联想到一处。
如今一个月过去,那位前辈想必早已走远。
山洞里的那群小辈,顶天了也就地煞境修为,没了背后强者撑腰,不过是没了牙的老虎。
赵天雷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的红光。他一掌拍在桌案上,名贵的紫檀木桌瞬间碎裂,木屑纷飞。
赵坤的死,总要有垫背的。
若不是沈凌他们,赵坤怎么会记恨在心,还瞒着自己私自跑去黑风岭?不去黑风岭,又怎么会落得那般下场?
这笔账,必须算在他们头上!
而此刻,断月江畔的山洞深处,沈凌的身体正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洞中的寒气,似乎对他没有丝毫影响。他周身的皮肤之下,有细密的血纹缓缓浮现,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闪烁着妖异的红光。那些血纹像是有生命一般,在他的肌肤上游走,时而凝聚,时而散开,散发出淡淡的血腥气,却并不刺鼻,反而带着一股奇异的威压。在他的意识深处,一片虚无的空间里,正飘荡着若隐若现的血红气息。那是血之法则的气息,是血獠留给他的馈赠。
百丈之内,一切生灵的血气波动,都清晰地呈现在他的感知之中。
洞外密林中,死二等人隐匿的气息,如同微弱却顽固的火苗,在他的感知里跳跃,带着杀手特有的阴冷;身旁同伴们濒死的血气,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又带着一丝不屈的韧性,在经脉里艰难地流转;甚至连土壤下蛰伏的蝼蚁、石缝中生长的苔藓,它们的血气流转,都纤毫毕现,带着生命最原始的搏动。
在切身感受过血獠对血脉力量的运用之后,沈凌开始触摸到了血之法则的核心——血源同契。
世间生灵之血,皆蕴含本源血气。血脉有高低贵贱之分,有纯净驳杂之别,但究其根本,血气的流转、蕴养、繁衍,都遵循着相通的底层法则。这便是血之法则的同源性,是贯穿天地万物的血脉之理。
时光荏苒,又是一个月悄然流逝。
洞外的江风,渐渐褪去了几分寒意,偶尔有鸟雀落在洞口的藤蔓上,叽叽喳喳地叫着。洞中的苔藓,也冒出了几缕新绿,带着几分生机。
山洞之中,最先睁开眼睛的,是沈凌。
他缓缓睁开双眸,眼底有血光一闪而逝,随即归于平静。体内的异气已然恢复大半,甚至比战前更加浑厚,经脉被拓宽了数倍,流转之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顺畅。修为更是一举突破到了渡劫境六尊。感受着经脉中奔腾的力量,沈凌心中涌起一股自信——若是现在遇上任潮生,他有绝对的把握,将其碾压。
只是,他依旧不敢轻举妄动。
凭借血息共鸣,他能清晰地察觉到,洞外的密林中,还蛰伏着几个地煞境的气息。那些人如同毒蛇般潜伏着,呼吸绵长,气息收敛得滴水不漏,一旦他有所动作,便会立刻引来围攻。
沈凌屏息凝神,指尖微动,一缕无形的血气从他的指尖溢出,化作一道纤细的血线,悄无声息地穿透山洞的缝隙,附着在了洞外一个黑衣人的身上。血线隐没在黑衣人的衣袍里,如同最隐秘的眼线,将那人的一举一动,都传递到沈凌的感知之中。
几天后,沈凌清晰地“看”到,那个被附着了血线的黑衣人,朝着苍澜古域的方向去了。苍澜古域的方向,此刻正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瘴气,血气混杂其中,带着几分凶险。
又过了几日,山洞里的其他人,也陆续醒来。
依恋揉着发胀的脑袋坐起身,眸中还带着几分迷茫,她抬手摸了摸身旁的吾,指尖触到一片滚烫的温度,不由得蹙紧了眉头;洛希睁开眼时,眼底闪过一丝幽影,气息比之前沉稳了不少,他抬手一挥,指尖便有淡淡的黑影掠过,带着忘川河水的凉意;丘子桀捂着胸口的伤口,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他试着运转异气,发现经脉的恢复速度,比预想中要快上不少。
唯有林夕和吾,依旧沉睡着。
林夕是因为没有功法支撑,全靠聚灵阵石缓慢恢复;而吾,则是为了替依恋挡下致命一击,伤得最重,此刻依旧面色惨白,气若游丝,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沈凌见状,毫不犹豫地抬手,从手上的凌刺霸王戒中,取出了两颗丹药。
那是两颗九转复脉丹,是新生大赛亚军的奖励之一。丹丸呈朱红色,龙眼大小,表面流转着九转环形的纹路,浓郁的丹香弥漫开来,不刺鼻,却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暖意,吸入一口,便让人精神一振。洞中的寒气,似乎都被这股暖意驱散了几分。
这丹药以九叶凝魂草为君药,辅以赤焰蛙胆的温和火灵、石甲龟壳的厚重土性灵力炼制而成,有生死人肉白骨之效。
沈凌小心翼翼地将丹药分别放入吾和林夕的口中。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两股温热的溪流,顺着两人的喉咙滑入腹中,游走于四肢百骸。
林夕的眉头微微皱起,紧接着,他的皮肤表面,开始浮现出一层腥臭的黑色物质——那是洗筋伐髓的过程,是体内杂质被排出的征兆。黑色的粘稠物顺着他的脖颈、手臂缓缓滑落,落在地上,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沈凌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当初在魂山,也曾经历过这般脱胎换骨的蜕变,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至今记忆犹新。
而吾的身上,却没有出现这种情况。沈凌并不意外,当初吾进化之时,便已经完成了一次彻底的洗筋伐髓,筋骨早已淬炼得坚韧无比,如今只是在丹药的滋养下,缓慢修复着受损的经脉。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胸口的起伏,也变得平稳了许多。
这场与血色舵手的死战,并非全无好处。
洛希便是受益者之一。他不仅醒了过来,修为还一举突破到了渡劫境一尊。
“我昏过去之后,好像回到了当初觉醒《奈何桥畔影》的地方。”洛希坐在地上,背靠石壁,看着自己的手掌,眸中带着几分恍惚,“还是那座奈何桥,桥身刻满了往生咒,桥下的忘川河泛着幽蓝的光,河面上漂浮着无数魂灵的虚影。我在桥上走了很久很久,久到以为永远都走不完,桥的尽头,是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什么都看不见。直到有一天,一道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它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它说,回去吧。然后……我就醒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眼底闪过一丝幽蓝的光芒。他抬手,指尖便有一缕缕幽蓝的藤蔓缠绕而出,藤蔓上开着细小的白色花朵,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而且,我还领悟了一个新技能——忘川花藤引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