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缨,怕不怕?怕不怕?”
“不怕,一点也不怕,忱州哥哥,再推高一点,高一点嘛!”
曲长缨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忽然变得轻盈起来。
她坐在旧殿的他为他建造的秋千上,被他推的很高、很高,高到仿佛手能触碰到那澄澈的蓝天与柔软的白云,风在耳旁呼啸着,她的明亮的笑声,也在空气中荡来荡去……
还有……
还有那天晚上。
她偷偷地、又忍不住地向他身边靠近一点点,指着天空没话找话:“忱州哥哥,你看,今晚的月亮好圆啊。忱州哥哥,你说月亮上会有嫦娥么?”
而他则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低沉、轻柔:“有没有嫦娥,我不知道。但是长缨……如果感到难过,你就可以看看月亮……温柔如月,坚韧如月,莫负人间岁月长。”
……
莫负人间,岁月长……
那声音在梦里回荡,一遍又一遍,像潮水,一层一层地涌上来。眼泪在眼角聚集,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一滴,又一滴,无声地滑进鬓发里。
她已然分不清了现实与梦境。
曲长缨伸手,想抓住梦中人的衣袖,但是抓到的,却是冰冷的木头。她睁开眼睛一看,才发现,那是床幔;而方才那双深邃的眼眸,也从眼前消失了,映入眼帘的,只有几双焦灼的眼睛。
“殿下,殿下醒了!”
雪莲的惊呼,唤来了周围聚集的七八个郎中的把脉、嘘寒问暖。
曲长缨眨眨眼,碾碎了眼眶里的泪。身旁,郎中们絮叨的“殿下急火攻心,元气大伤”、“外感风寒,邪气入体,需好生静养”的话……令她心烦意乱。
“雪莲。”
她撑起身体,开口,声音沙哑,面无表情。
“奴婢在!”
“传令下去,即刻准备,启程返回曲都。”
“立刻?今夜就走?”雪莲惊的话的结巴了:“殿下,您的身子……”
“对,立刻。”
曲长缨坐了起来,打断她,语气没有任何转圜。“告知此地官员,安排最好的轿撵与护卫,护送平渊大人回朝。平大人何时动身,有何需求,全听从平大人吩咐。”
她扭头,望向外面的月亮,闭上了眼。
“而本宫——”
“今夜,现在!就走!!”
*
曲长缨决定回宫后。
当夜,马车便准备好了,他们一行人连夜启程。为了以防万一,路上还跟了个郎中,药箱塞在车厢角落里,随着颠簸咣当作响。
这一路上,山路崎岖。寒流来袭,还一连下了三天的雨。
而车厢内的曲长缨,绝大多数时间,都在晕晕沉沉的靠在垫子上,她闭着眼,额头发热,身体却冷的厉害,没有一点力气,仿佛意识也跟着游离了。
期间,郎中好几次肯求车队停下、恳求曲长缨先就医,养好身体再启程,曲长缨也置之不理。
“殿下,他这是用全族的性命做赌注,在为您、为陛下,扫清最后的风险啊……!”
泪水,再次蜂拥而起。
……
陆忱州,你宁愿自己担负一切,都不愿意对我袒露半分——你就这般……信不过我么?
她闭着眼,将这问题在心里翻来覆去地问,问了一遍又一遍。手心的香囊已经被她的手汗浸湿了不知道多少次。她攥着它,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不敢松手,怕一松手,便真的什么,都抓不住了。
……
*
就这样,在身体与意志的双重煎熬下,一行人竟比原计划提前两日抵达了曲都。
曲长缨晕晕沉沉,一回到寝殿,便再次发起了高烧,神志模糊。但她仍要立刻见曲长霜——立刻,现在!
只是,祸不单行的是——雪莲刚想要去请曲长霜,这才得知:新帝曲长霜因处理紧急外邦事务,这几日并未在宫内,而是移驾至城郊专为接待使臣、较为僻静的行宫。说要两天后才回来。
曲长缨急火攻心。
然而,当曲长缨强撑着病体,看到此次陪同前往行宫的近臣名单时,一口热血竟直接冲破喉咙,洒在床单上。
“赵瑞鹤——!!咳咳咳,咳咳咳——!”
雪莲赶忙递上来一口参茶。
“殿下,发生什么事了?顺顺,缓缓,莫要着急……”她轻抚着她的背。
而下一瞬,曲长缨便将那茶水推开——
“赵瑞鹤和赵权方——这两个人,怎么跟着陛下一块去了!他们这是、这是在本宫这里落不着好,反而去蛊惑长霜!!”
曲长缨双目猩红,“啪”的一声将那名单扔在地上。
一旁伫立的枫儿颤颤巍巍,怯弱上前。
“殿下……其实……还不止这样了……”
她扣着手,声音细若蝉翼:“您刚一外出,赵相便好像在前朝递了好几个折子,表面上是夸陛下治国有方,实际上,字字句句都往陛下心坎上贴。好像听闻,有几个建议……陛下都还挺……欢喜的……”
“他都提了什么?”曲长缨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她闭上开眼。
枫儿语速越来越慢:“好像提及的有……拆除旧殿。好像说陛下和殿下在旧殿,生活的孤苦,有很多不好的回忆,说旧殿风水不好、要重建……”
不好的回忆……
曲长缨冷笑一声。
“还有呢……”
“还有追封陛下与殿下的生母为‘恭惠太后’,春秋致祭,以慰在天之灵。”
“另外……”
枫儿咬了咬唇,偷偷望了一眼曲长缨,见她双目始终紧闭,似乎还能承受,便语速更慢,道:“还有……赵相还提了一句,说‘朝中政务繁重,陛下春秋正盛,应、应当……”
“应当什么,但说无妨!”
枫儿被吓了一激灵,头垂的更低了:“应当……‘亲理万机’……”
说罢,枫儿颤抖着,默默往后退了一步,彻底不敢再说一个字。
曲长缨靠在床榻上,一声轻哼,几乎不受控制的从嘴角牵出。
“‘亲、理’万机。”
她笑了笑,她加重了“亲”、“理”二字。
“我的弟弟……”
“我的好弟弟啊……”
她望着头顶的繁复的精美凿井。笑着,笑着,她便笑不出来了。她的那笑意凝固在嘴角,目光也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雪莲道:“殿下,您别想那么多了,陛下与殿下血浓于水,陛下定不会听那后党的,无非就是做个样子罢了,您莫要担忧。”
曲长缨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她望着外面的月亮,最终闭上了眼,沉沉的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