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的夜晚,老家终于从连绵阴雨中喘过一口气,但空气依旧湿冷刺骨,像浸透了冰水的绸布贴在皮肤上。风不大,却带着股钻劲,从衣服缝隙里往里钻。
李阳光站在二中后门那条背阴的巷子里,背靠着一面斑驳掉漆的砖墙。头顶的路灯坏了三盏,只余最远处一盏苟延残喘,投下昏黄模糊的一小圈光晕,勉强勾勒出垃圾桶和杂乱电线的轮廓,更远的地方则沉入一片粘稠的黑暗。
巷子深处那家小卖部的灯光,像雾海中遥远的灯塔,微弱而无关。他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微微缩着脖子,目光沉静地望着巷子口的方向,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淡淡的白雾。
七点五十八分,一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巷子口的阴影里分离出来,步伐轻捷地走近。是潘志峰。他穿着不起眼的深灰色连帽外套,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小半张脸,直到走近李阳光身前两步才停下,微微抬了抬头。
“查到了。”潘志峰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完成任务后的笃定。
李阳光点点头,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等待下文。巷子里的寂静被远处隐约的车流声衬得更加深邃。
潘志峰从贴身的内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巧U盘,递过去。“周熊的底,基本都在这儿了。能挖到的,都在里面。”
李阳光接过U盘,指尖感受到金属外壳传来的冰凉。他没急着收起来,只是握在掌心,感受着那点沉甸甸的分量。“说重点。”
潘志峰吸了口冷气,条理清晰地汇报:“他和他手下‘浪潮’,近三年有据可查的黑公关单子,我筛出了十二个最有代表性的。其中六个,证据链相对完整,包括聊天记录、转账截图、第三方证言。有三个,涉及金额超过五十万,操作手法明确触线,如果证据坐实,够他喝一壶的。”他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环,“有个被他坑惨了的客户,手里握着他当初承诺‘摆平一切’的完整对话和付款凭证,对周熊恨之入骨,愿意在必要时实名作证。”
李阳光的睫毛在昏暗中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冷光。他将U盘稳妥地放进内袋。“还有吗?关于他本人。”
“有。”潘志峰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洞悉秘密的冷静,“周熊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五年了,每周五晚上,必定独自去城东‘舒心阁’足疗店,固定包间,待满两到三小时。从不带人,也从不在别处。他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足疗店?”李阳光轻声重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讽刺的弧度。这种规律性的、带有隐秘色彩的私人习惯,往往是一个目标身上最柔软的弱点,无论那是为了放松,还是为了掩盖别的什么。
“对。五年,从无间断。”潘志峰确认。
李阳光沉默了几秒,仿佛在消化和权衡这些信息的价值。冷风穿过巷子,发出呜呜的轻响。“王俊鹏那边,这几天怎么样?”
“按你的安排,五天没踏出宿舍门一步,论坛账号沉寂,课也基本没去上。”潘志峰汇报,“周熊那边放出来盯梢的眼线,最初两天还很紧,后来看他真的‘颓’了,没什么动静,这两天明显松懈了,以为他彻底废了。”
“很好。”李阳光脸上终于露出一个真切的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但那份掌控局面的从容却清晰可感,“那就让他们继续以为,自己已经赢定了。”
次日八点半,李阳光出现在那家位于老城区深处、不起眼的“蓝鸟”网吧。依旧是最后一排靠墙那个隐蔽的机位。他坐下,开机,插上那个黑色的U盘。
屏幕的冷白光芒照亮了他沉静的脸庞,也驱散了周围些许的昏暗。他点开文件夹,一份一份,仔细审阅潘志峰收集来的资料。聊天记录里周熊那种笃定而油腻的口吻,转账截图上冰冷的数字,还有那些受害者或合作者零散的证言……一桩桩,一件件,拼凑出一个游走在灰色地带、利用信息与人心漏洞牟利、且日渐贪婪张狂的形象。
他的目光在那些涉及大额资金、手法尤为恶劣的案卷上停留最久。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鼠标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深度思考时的习惯。证据的强度,链条的完整性,可引发的法律后果,以及周熊可能做出的反应……无数念头在他脑海中飞快碰撞、推演、成型。
然后,他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标题简洁而有力:《关于周熊(网名周扒皮)及其“浪潮”团伙长期从事非法网络公关活动、涉嫌敲诈勒索及损害商业信誉的举报材料》。
他没有立刻动笔,而是闭眼沉思了片刻,将反击的步骤、措辞的力度、可能的风险在脑中最后过了一遍。再睁开眼时,眸光已是一片清明果决。他敲下键盘,开始撰写这份将决定胜负的“檄文”。逻辑清晰,证据列举分明,措辞冷静客观却暗藏锋芒。
写完,保存。他给王俊鹏发了条消息,只有五个字:
「明天,可以了。」
王俊鹏几乎是秒回,言简意赅:「收网?」
李阳光看着那两个字,仿佛能看见对方在屏幕后绷紧神经、跃跃欲试的样子。他回了一个字:
「嗯。」
干脆利落,一如他此刻的决心。
第二天上午十点,消失了五天的王俊鹏,出现在了二中食堂。他穿着普通的校服,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像是没休息好。他默默打了份最便宜的饭菜,端着餐盘走到最角落的桌子坐下,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
周围的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他身上,窃窃私语声像蚊蝇般嗡嗡响起,有人毫不掩饰地指指点点。王俊鹏恍若未闻,只是专注地盯着餐盘里的饭菜,咀嚼的动作甚至有些机械,将一个遭受重创后沉默寡言、试图躲避人群的形象,演绎得入木三分。
十一点整,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亮起,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王俊鹏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才慢吞吞地拿起,接通,放到耳边,没说话。
“王俊鹏?”电话那头是个略显油滑的男声,带着试探。
“是我。”王俊鹏的声音有些干涩,没什么起伏。
那头似乎笑了一下,语气轻松起来:“听说你这几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躲清静呢?”
王俊鹏沉默。
“周哥让我问问你,”对方切入正题,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关怀”,“年轻人,路还长。想不想把眼前这页,彻底翻过去?老这么躲着,也不是个事儿。”
王俊鹏又沉默了两秒,才哑声问:“怎么翻?”
“出来聊聊,当面说。城东‘清心茶馆’,下午三点。周哥等你。”说完,不等王俊鹏回应,便挂了电话。
王俊鹏放下手机,继续吃完了盘中最后一口饭。然后,他给李阳光发了条简短的消息:「鱼,咬钩了。」
李阳光的回复快而果断:「按计划,去。稳住,别答应任何事,等他亮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