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周过去,本地的艺术展演中心。
后台拥挤嘈杂,混合着化妆品、汗水和紧张的气息。蔡景琛站在候场区一角,手里紧攥着节目单,纸张边缘被他无意识的手指捻得微微发潮。这是省级合唱决赛的初选现场,强手如林,他们即将对阵的是上一届的卫冕冠军。
副团长杨书泉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拧开的水,低声问:“琛哥,还好吧?感觉你这次……格外绷着。”他注意到蔡景琛的指尖有些发白。
蔡景琛接过水,强迫自己松开节目单,对杨书泉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声音平稳悦耳:“没事,不紧张。”他顿了顿,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一遍遍扫向通往观众席的入口方向。
人太多了。灯光闪烁,人影幢幢。
但他有种莫名的确信,她来了。这一个月,市赛、省初赛、复赛……每一场他都有发信息告诉她准确的时间地点,虽然有时候没回复,有时候只是简单的一个字“好”。但他都能在谢幕时,在某个不经意的角落,捕捉到一丝熟悉的气息,或是一个模糊的、很快消失的背影。可每次他急匆匆追出去,人潮汹涌,哪里还有踪迹?
就像刻意保持着一道看不见的界线,观看,却不靠近。
“曙光合唱团!准备上场!”工作人员嘹亮的声音穿透嘈杂。
蔡景琛深吸一口气,将那瓶水塞回杨书泉手里,最后看了一眼观众席方向,转身,脸上已挂起团长应有的、令人安心的沉着笑容,带领队员们走向那片璀璨而令人屏息的舞台灯光。
演出异常顺利。或许是因为背水一战的压力,或许是因为某种隐秘的期待,所有人的状态都被调动到极致。歌声恢弘而深情,声部和谐如一体,情感饱满迸发。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韵未消,台下已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评委亮分:9.87。目前全场最高分,小组第一,直接晋级决赛圈!
后台瞬间被欢呼淹没,团员们激动地抱在一起,又跳又叫。蔡景琛被围在中间,接受着大家的祝贺和捶打,他笑着,回应着,可视线却像有自己的意志,穿过兴奋的人群缝隙,急切地搜寻。
没有。那个身影依然没有出现。
他心头一紧,礼貌而坚定地拨开围着他的人群,挤向侧幕,穿过依旧喧闹的走廊,来到大厅。比赛散场,人流如织,他站在较高的台阶上,目光焦急地掠过每一张陌生的脸,寻找着那头柔顺的黑长直发,那道穿着简约风衣的优雅身影。
“找什么呢?”刘尧特平静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不知何时,这位几乎从不缺席兄弟重要时刻的“三哥”,已经安静地站在了他旁边,手里还拿着瓶没开封的水。
蔡景琛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没什么。看看人。”
刘尧特推了推眼镜,目光平静地投向正在散去的人流,语气平淡地陈述:“她来了。比赛的时候,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
蔡景琛猛地转头看他:“你看见了?那她现在……”
“走了。”刘尧特收回目光,看向他,“你们分数一出来,鼓掌完,她就起身走了。很快,没停留。”
蔡景琛怔住,一种混合着失落、不解和一丝恼火的情绪涌上心头。他沉默了几秒,忽然转身,大步朝着场馆外走去。
“去哪儿?”刘尧特在身后问。
蔡景琛没回头,只留下一句:“有点事。”
下午四点,云龙城KTV。
白天是这种场所最冷清的时候。大门虚掩,里面光线昏暗,只有清洁阿姨推着工具车走过的细微声响。蔡景琛对这里不算陌生,他径直穿过空旷安静的大堂和走廊,来到最里面那间经理办公室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白的光。他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因为快步行走而有些急促的呼吸,然后抬手,轻轻叩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女声,温和,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午睡初醒,又像是历经世事的慵懒,有种抚慰人心的魔力。
蔡景琛推门进去。
谢云舒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侧脸在台灯光晕下显得柔和。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黑发如瀑垂在肩侧。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看见是他,她明显愣了一下,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随即,一个温柔的、带着些许讶异的笑容在她脸上绽开,那笑容冲淡了她眼中惯有的、淡淡的疲惫与疏离。“你怎么来了?”她问,声音放得更柔了些,示意他坐。
蔡景琛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直直地看着她,没有绕弯子:“来找你。”
谢云舒放下手中的钢笔,身体微微后靠,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唇角依然带着笑:“找我?有什么事吗?”她的眼神带着询问,也带着一丝了然的平静。
“你为什么,”蔡景琛一字一句地问,声音依旧温和,但底下藏着一股执拗,“每次比赛都来,又每次都不让我看见你?”
谢云舒脸上的笑容凝滞了半秒,眼里闪过一丝被戳破的轻微慌乱,但很快被更深的温柔覆盖。她轻轻“啊”了一声,似乎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你怎么知道的?”
“有人看见了。”蔡景琛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不想错过任何一丝情绪变化。
谢云舒与他对视片刻,终是败下阵来般,轻轻叹了口气,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声音轻了些:“我就是……想看看,你进步了没有。走到哪一步了。”
“那为什么不能让我知道?”蔡景琛追问,身体不自觉前倾,“为什么总要躲开?”
谢云舒沉默了片刻。KTV的隔音很好,办公室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窗外的城市噪音被过滤成模糊的背景音。
“因为怕你分心。”她终于转回头,目光清澈地看向他,语气认真起来,“蔡景琛,你们那个团,能一路闯到省赛,走到今天,不容易。那么多人的心血,你的努力,还有……你们的梦想。如果你知道我在下面看着,可能会多想,可能会下意识寻找我的反应……哪怕只是一瞬间的分神,都可能影响状态。我不能因为自己的一点……念想,就冒这个险。那对你,对你的队友,都不公平。”
她说得很慢,很清晰,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带着一种年长者的克制与体贴,却也带着不容逾越的距离感。
蔡景琛看着她,看着她温柔却坚定的眼睛,看着她平静叙述时微微抿起的唇线。心里那股气,忽然就泄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酸酸软软,堵在胸口。
“那你呢?”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问,比平时更低一些。
“我?”谢云舒眨了眨眼,似乎没明白。
“你就不怕……”蔡景琛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不怕我找不到你,会……会一直找?会担心?”
谢云舒又愣住了。这一次,愣神的时间更长些。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执着,还有一丝被隐藏得很好的委屈。良久,她忽然低下头,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却瞬间柔和了她周身那层淡淡的疏离感。再抬头时,她眼角弯起温柔的弧度,眼中漾着细碎的光,轻声反问:“你这不是……找到了吗?”
蔡景琛被她这句话和这个笑容堵得哑口无言。所有准备好的话,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在这温柔一击面前溃不成军。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办公室里的光线似乎都暗了一个色调。
然后,他听到自己用一种近乎郑重的声音说:
“下次比赛……你别躲了,行吗?”
谢云舒问:“为什么?”
蔡景琛迎着她的目光,清晰而缓慢地说:“因为我希望,当我站在台上唱完的时候,第一眼就能看见你。知道你在,我会更安心。”
谢云舒再一次怔住。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目光落在桌面的文件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纸张边缘。台灯的光映亮她半边脸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掩住了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时间一秒一秒流过,安静得令人心慌。
就在蔡景琛几乎要以为等不到回答的时候,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他,唇角勾起一个很浅、却无比真实的弧度,轻轻吐出一个字:
“好。”
那天晚上,蔡景琛很晚才回到住处。他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漆黑的天花板。脑海中反复回放的,不是舞台上的掌声,不是胜利的喜悦,而是KTV办公室里,那盏暖白台灯下的光影,是她微微低垂的侧脸,是她最终抬起头时,那声轻轻浅浅的——
“好。”
就一个字。
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