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井高雄一声怒吼,隔着拉门都能听得真真切切。
外头的经理船越海听见了,却不见慌张。
他跪坐在廊下,等那声“八嘎”落了地,这才不慌不忙站起身来,拉开拉门,碎步快走进去,膝盖一弯,规规矩矩跪坐在三井高雄面前,双手伏地,额头几乎贴着榻榻米。
“三井先生。”
三井高雄手里攥着那把武士刀,指节都捏得发了白,脸上的肉突突直跳,喘着粗气:
“我要向旗国政府抗议!把陈家的西药给我下架!统统下架!这是不正当竞争!”
船越海跪在那儿,腰杆挺得笔直。
等三井高雄把话说完,他才抬起头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当当开了口:
“三井先生,您的心情我非常理解。只是……”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三井高雄的脸色,语气里透着下级对上级特有的恭敬,继续说下去:
“旗国人是不可能下架西药的。据我得到的消息,陈图南已经得到了北洋大臣、直隶总督洪洗宪的支持。
就算您让公使馆给旗廷递文书,也不会有什么用处。
这一批突然冒出来的西药,不光是完全仿造了市面上所有的西药,还弄出了各国都没有的退烧药。
旗国政府现在正是得意的时候,觉着自己长了脸面。
再加上这批药能送进北洋军队,给他们增强实力,您说,旗国人凭什么要下架?”
三井高雄的脸涨成猪肝色,胸口剧烈起伏着。
可话他听进去了,武士刀慢慢放低了些,没有吭声。
船越海接着往下说,语速不快,却一句是一句,跪坐的姿势纹丝不动:
“除非旗国人都是傻子。要么,就再打一场战争,靠战争的手段,才能达到您的目的。”
三井高雄握着刀的手,终于松了劲儿。
他把刀往旁边一放,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恶气压了下去。
可脸色还是铁青着,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这个陈图南……这个陈家,到底是怎么突然变出来这么多西洋药的?”
船越海微微欠了欠身,头低下去,又抬起来:
“据我了解,这位陈图南,从小就是旗国最早接触西方理念的那批人,跟着他父亲办过不少洋式工厂。
从这次的事情来看,他是个西洋药方面的天才,靠自学就把这些药鼓捣出来了。
这并不稀奇,三井先生。咱们国家也有这样的天才,之前卖的最好的奎宁药片,就是咱们帝国的天才根据法国人的理论发明出来的。”
三井高雄眼珠子转了转,盯着船越海问:
“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药总不能打折卖,那是亏本的买卖。”
船越海往前挪了半寸,膝盖在榻榻米上蹭出细微的声响,声音压得更低了:
“用常规手段,是解决不了陈家的。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了。”
三井高雄盯着他,目光如刀:
“什么路?”
“杀死陈图南这个人。”
船越海说这话的时候,眼皮都没眨一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据我了解,这批西药全是他一个人研究出来的。他是整个环节里最关键的那个人。只要他死了,陈家的一切,就全完了。”
三井高雄的眼睛眯了起来,瞳仁里闪着光:
“你是说……暗杀?”
“或许连暗杀都用不着。”
船越海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点笑纹:
“您今年才到旗国,不知道陈图南的父亲是怎么死的。咱们有更简单的办法。”
三井高雄眉毛一挑:
“陈图南的父亲?”
“他父亲是怎么死的?”
船越海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
“陈图南的父亲叫陈伯钧,以前是天津最大的富豪,还是个武术上的高手。就因为他有这个名头,听说咱们帝国的剑圣柳生白衣阁下在东北接连打败了七十二家拳馆,就自己跑到关东去挑战,结果让柳生白衣阁下当场打死在决斗场上。顺带着,把陈图南精神击疯,疯了一年多才缓过来。”
三井高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腰杆都直了,双手撑在膝盖上:
“柳生阁下!”
“帝国千年才出一个的江户神话!我知道他来旗国挑战各路高手,没想到他还杀过陈图南的父亲!”
船越海点了点头,神色间透出几分敬仰:
“柳生阁下在东四省一路挑战,打死旗国的化劲宗师,打垮东北武林的士气,死的何止一个陈伯钧?陈伯钧不过是里头不起眼的一个罢了。”
三井高雄往前凑了凑,急切地问:
“听你这话,你对柳生阁下很熟悉?我听说是千年以来最接近佛陀的存在……”
船越海微微垂下眼帘,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柳生阁下出身柳生心眼流的剑术世家,把各路武家流派全都融会贯通了。佛家的经典也通晓。只有一样,从中国古代唐朝传下来的‘唐手’,还没有完全领悟。所以才会到旗国来。”
他顿了顿,抬起眼来:
“而我出身船越家,是练唐手的家系,正好亲眼见过家兄船越文夫被柳生阁下击败的那一仗。”
三井高雄听明白了。
他沉默片刻,目光在虚空里转了转,这才开口: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也能用同样的办法,把陈图南给杀了?”
船越海重重点头:
“正是。据我了解,陈图南不光在西药上有天赋,还继承了他父亲的武术,前几天才打死了天津的一个高手。他不只是商人,更是个武士。为了他父亲的脸面,也为了他自己作为武士的尊严,他是不会拒绝挑战的。咱们只要找一个能杀他的人,用比武的方式杀死他就行了。”
三井高雄眼睛越来越亮,手又摸上了那把武士刀,这回是指腹轻轻摩挲着刀柄:
“船越,你是船越家的武士。既然亲眼见过柳生阁下的实力,想必能联系上不少高手吧?”
船越海微微欠身,头低下去:
“是的,应该可以。不过,三井先生,有句话我想说一说。”
“我建议您,别只盯着咱们帝国的高手,我们国家的高手很宝贵。有时候,旗国人自己也能用。只要操作得当,他们自己就能帮咱们杀了他们自己的天才,就比如,天津的八大家,他们彼此互相视对方为眼中钉,肉中刺。”
三井高雄重重点头,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狠劲儿,也有欣赏:
“好。那这件事,就拜托你了。”
“那我就先告辞了。”
船越海跪坐施礼之后,退后离开。
离开日租界洋行之后,他用了十来天的时间打探消息,最终选定了八大家之中的两家,分别上门去拜访。
在船越海看来,这两家比他们更想除掉陈图南。
常家。
常宝河听到居然有日租界的日本人来找他谈生意,当即正色,这年头的洋人都是惹不起的主。
可要说做生意,他比谁都想跟洋人合作,没别的,洋行买办就是这年月最赚钱的买卖。
只是他没想到,当他把这个日本人迎进来,聊了几句之后,对方居然让他对付陈家,找陈图南打擂,打死陈图南。
“我为什么要跟你们合作干这种事儿?”常宝河冷着脸。
船越海笑说:“当然是因为我们会给您开出以后日资洋行的不小份额,其次,如果我了解的没错的话,常先生您那个侄子手中的枪,就是陈家陈图南提供的,还有……您作为天津武术会的七位元老干事之一,要是不提前对陈图南做打算,再过几年,只怕这位七少爷,就要再像他父亲一样,重新把天津武术会收回陈家了,到时候,还有常先生您的容身之地吗?”
常宝河脸色唰的难看至极,因为这个日本人说的都是他最担心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