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林晚独自乘车驶向证监会大楼,直面风暴的同时,城市的另一端,一栋位于陆家嘴金融区核心地带、却能巧妙避开最喧嚣主路的顶级写字楼顶层,一场气氛凝重的紧急会议,也刚刚结束。
这里是“棋手”团队名义上的对外联络点,一家低调但背景深厚的私募基金管理公司。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外,是黄浦江奔腾不息的江景和对岸外滩的万国建筑群,阳光透过昂贵的双层玻璃幕墙洒进来,却驱不散会议室里弥漫的沉重与寒意。
长条会议桌旁,只稀疏坐了五个人。苏瑾坐在主位,惯常的旗袍换成了剪裁利落的藏青色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紧绷的下颌线。她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暗着,旁边是几份摊开的文件,但她此刻没有看任何东西,只是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的脸色是近乎透明的苍白,眼下的青黑显示她同样彻夜未眠,但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眸,此刻却锐利得惊人,里面仿佛有冰冷的火焰在燃烧。
坐在她左手边的,是团队的首席风控官,一位年近五十、头发花白、总是不苟言笑的男人,大家都叫他“老严”。此刻,老严眉头紧锁,面前摊着几份打印出来的网络报道和所谓的“证据”材料,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右手边是团队的“信息官”,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戴着黑框眼镜、气质有些阴郁的年轻人,代号“墨鸦”。他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数据流如同瀑布般飞速滚动,各种复杂的图表和代码界面不断切换。他嘴唇紧抿,一言不发,但镜片后的眼睛,却闪烁着冰冷而专注的光芒,十指在键盘上敲击如飞。
另外两人,一位是负责对外联络和商务拓展的“白手套”,一位总是笑容可掬、此刻却面沉似水的中年男人;另一位是团队内极少露面、专司特殊资产处置和“麻烦”解决的“清道夫”,一个身形精悍、沉默寡言、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光头男子。
气氛压抑得几乎能拧出水来。空气里弥漫着未散的烟味(老严抽的)、浓咖啡的苦涩气息,以及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感。
“都清楚了?”苏瑾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力量,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舆论攻势只是障眼法,证监会立案和限制出境,才是真正的杀招。目标明确,就是林晚。但醉翁之意不在酒,‘那边’的真正目标,是通过林晚,撕开我们‘棋手’的口子,摸清我们的底,甚至借机将我们一网打尽,或者至少,逼我们自乱阵脚,放弃林晚。”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语速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桌面上:“林晚是我们的人。从她以分析师身份加入,参与‘天穹’项目开始,无论她个人背景如何复杂,在团队事务上,她从未越界,更未损害过团队核心利益。那些所谓的‘证据’,是精心伪造的构陷,目的是摧毁她个人,并以此试探、攻击我们。如果我们此刻放弃她,或是反应软弱,不仅会寒了所有人的心,更会向‘那边’暴露我们的虚弱和分裂。接下来,他们就可以逐个击破,今天可以是林晚,明天就可以是在座的任何一位。”
老严停下了敲击桌面的手指,抬起眼,看向苏瑾,声音干涩:“苏总,道理大家都懂。林晚的能力和人品,我们共事这么久,心里有数。但这次……对方来势太凶,准备太充分。证监会已经介入,限制出境令都下了,这说明什么?说明‘那边’的能量,已经渗透到了我们之前难以想象的层面。舆论我们可以想办法引导,司法程序一旦启动,就不是简单的江湖手段能摆平的了。而且,”他顿了一下,语气更加沉重,“团队里已经有人开始不安了。今天早上,负责欧洲线的‘信鸽’和负责东南亚渠道的‘鼹鼠’,都发来了隐晦的询问信息,话里话外,都是担心被波及,询问后续计划,甚至有暗示……暂时切断非必要联系的意思。”
这个消息,让会议室的温度又下降了几度。“白手套”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连一直盯着屏幕的“墨鸦”,敲击键盘的手指也微微停顿了一下。
苏瑾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意料之中。”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那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用强求,愿意走的,按规矩结算,干净利落送走。但要把话说明白,走了,就彻底断了和‘棋手’的香火情,以后再想回来,门都没有。留下的,”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在场四人,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审视,“就得有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觉悟。‘隐门’的手段,你们都或多或少见识过,或者听说过。这次,不是以前的小打小闹,是要动真格,分生死。”
一片沉寂。只有中央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
“我留下。”光头“清道夫”第一个开口,声音嘶哑,像是沙石摩擦,“规矩我懂,人我也认。林晚那丫头,办事干净,不拖后腿。这口气,咽不下。”
“墨鸦”推了推眼镜,视线终于从屏幕上移开,看向苏瑾,眼神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冷静:“苏姐,对方用的手段很高明,但并非无迹可寻。伪造邮件和录音的服务器跳板、资金流向的虚假路径、那几个所谓‘人证’的网络活动轨迹……我已经锁定了几个可疑的IP段和中间节点,正在反向追踪。需要时间,但有机会。另外,证监会那边启动调查的程序,似乎比正常流程快了至少48小时,内部应该有人被打了招呼。我可以尝试从侧面摸一下,看看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白手套”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脸上重新挤出一丝职业化的、却毫无笑意的笑容:“对外联络和安抚渠道,我来处理。欧洲和东南亚那边,我会亲自打电话,能稳住一个是一个。至于国内的风向……”他看了一眼苏瑾,“可能需要动用一些非常规的媒体资源,代价会比较大,而且不一定能完全扭转,只能尽量对冲,争取时间和空间。”
老严最后表态,他揉了揉眉心,显得疲惫但坚定:“风控这边,我会立刻启动对‘天穹’项目所有环节的合规性复查,特别是林晚经手过的所有分析报告、数据模型、会议纪要,确保从我们内部流出的任何信息,都经得起最严格的审计。同时,我会梳理我们与林晚个人之间所有的资金、合同往来,确保完全独立、透明、合法,不给对方任何把柄。另外,”他看向苏瑾,语气严肃,“当务之急,是给林晚找最好的律师。证监会问询只是开始,后面可能还有经侦,甚至更麻烦的。她需要一个能顶得住压力、懂行、而且绝对可靠的律师团队。”
苏瑾点了点头,对众人的表态并不意外。能坐在这里的,都是“棋手”的核心,是经历过风浪、有着共同利益和一定默契的同伴。但她也清楚,这份默契和团结,在“隐门”泰山压顶般的攻势下,能维持多久,还是个未知数。
“律师,我已经联系了。”苏瑾沉声道,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陈谨言。”
这个名字一出,会议室里几人的表情都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
陈谨言。这个名字在沪上乃至全国的金融法律圈,都代表着某种标杆。他出身法律世家,本人是耶鲁法学博士,回国后没有选择加入红圈所,反而自立门户,专接最棘手、最敏感、往往也最危险的金融犯罪辩护案件。胜率极高,但收费也高得惊人,而且挑案子,非大案、要案、或有特殊意义的案子不接。更重要的是,传闻他与某些背景极深的人物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行事风格亦正亦邪,既能在法庭上引经据典、逻辑缜密,也能在庭外运用各种手段,为委托人争取最大利益。用圈内人的话说,这是个“黑白通吃、只认规则和代价的厉害角色”。
“陈谨言……”老严沉吟,“他肯接?代价是什么?”
“他肯接。”苏瑾肯定道,没有解释原因,也没有提代价,但众人都明白,能让陈谨言在这种敏感时刻出手,苏瑾付出的,绝不仅仅是天价的律师费那么简单。“他现在应该已经在去证监会楼下的路上了。有他在,至少能保证林晚在程序上不吃亏,争取到最基本的权利和应对时间。”
“那接下来呢?”“白手套”问,“光是防御不够。‘那边’既然出了手,就不会只打一拳。限制出境只是开始,后面肯定还有连环招。我们必须有反击的策略,至少,要有让对方忌惮、不敢肆无忌惮的筹码。”
苏瑾的眼神沉了沉,目光投向窗外奔流的黄浦江,江面上反射着正午刺眼的阳光,一片耀眼的金白,什么也看不清。
“反击的筹码……”她低声重复,像是在问自己,也像是在问在座的所有人,“我们现在手里的牌不多。‘隐门’藏在暗处,我们连他们具体是谁、有多大能量、下一个目标是谁,都还不完全清楚。林晚是他们选中的第一个突破口,也是最明显的靶子。被动防守,只会被慢慢耗死。”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会议室里的同伴,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冰冷的光芒逐渐凝聚,变成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绝。
“两件事。”苏瑾的声音清晰而冷硬,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回荡,“第一,老严,你负责的内部彻查和合规梳理,要快,要细,要形成铁一样的证据链,证明林晚在‘天穹’项目中的所有行为,均在团队授权和合法合规框架内进行,其个人未从中获取不当利益。这是我们的底线,也是未来可能的法律交锋中,我们最重要的盾牌。”
“第二,”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墨鸦”和“清道夫”,“我们需要知道,对手是谁,以及,他们下一步想干什么。墨鸦,你继续追查网络痕迹,不要只盯着林晚的案子,扩大范围,查所有与这次舆论风暴相关的推手、水军、爆料人的背景和资金链,顺藤摸瓜。清道夫,你动用你的渠道,从线下的角度,去摸摸那几个跳出来的所谓‘受害者’和‘知情人士’的底。我要知道,他们是拿钱办事,还是被人抓住了把柄,或者……根本就是‘隐门’的外围成员。”
“墨鸦”和“清道夫”同时点了点头,眼神凝重。
“苏姐,”“白手套”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那我们和‘那边’……有可能谈判吗?或者,至少弄清楚,他们到底想要什么?仅仅是为了逼林晚就范?还是有更大的图谋?”
苏瑾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近乎嘲讽的笑意:“谈判?和‘隐门’?老白,你忘了我们‘棋手’成立的初衷是什么了吗?我们是一群不想被无形之手操控,试图在规则缝隙中寻找自由和自主的‘棋手’。而‘隐门’,是下棋的人,是制定规则、甚至超越规则的存在。他们眼里,我们这些试图跳出棋盘的棋子,本身就是需要被‘修正’或者‘清除’的误差。林晚,不过是他们选中的,用来警告所有不听话的棋子的,那只‘鸡’。”
她的话,让会议室里的空气再次凝固。每个人都清楚,苏瑾说的是事实。“棋手”这些年能存在,能在某些领域与那些庞然大物周旋,靠的是隐秘、灵活和一定的规则内的实力。但面对“隐门”这种传说中盘根错节、能量深不可测的古老存在,他们这点力量,显得如此渺小。
“所以,”苏瑾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个人,“没有退路,也没有和解的可能。要么,我们被他们用林晚这个突破口,一点点撕碎、吞噬、同化;要么,我们就得想办法,在他们把我们彻底按死之前,找到他们的弱点,哪怕只是撕开一道口子,让他们知道,棋子,也是会咬人的。”
“从现在开始,‘棋手’进入一级戒备状态。所有非核心业务暂停,所有成员保持最高级别的通讯安全和行动警惕。资源向林晚一案倾斜,同时,启动‘深海’协议。”
“深海”协议!听到这四个字,连最沉静的“墨鸦”和“清道夫”,眼皮都跳了一下。这是“棋手”成立之初,苏瑾与几位最核心的元老共同拟定的、只有在面临生死存亡的极端情况下才会启动的最终预案。一旦启动,意味着将动用团队这些年积累的所有最隐秘、最危险、也最珍贵的底牌和资源,不成功,便成仁。
“苏姐……”老严声音干涩,“启动‘深海’,代价太大了,而且,未必能对付得了‘隐门’……”
“我知道。”苏瑾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但坐以待毙,代价更大。林晚不能丢,不仅仅是因为她是我们的人,更因为,这是‘隐门’对我们亮出的第一刀。这一刀如果躲不过,或者挡不住,后面就会有第二刀,第三刀,直到我们所有人,要么跪下,要么消失。”
她直起身,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陈谨言是林晚的法律盾牌。而我们,‘棋手’,是她的后盾,也是我们自己的防线。这一局,我们没有退路。要么一起闯过去,要么……就一起沉下去。”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窗外,黄浦江的波涛依旧,阳光依旧刺眼。但这间位于顶层的办公室,却仿佛与世隔绝,空气沉重得能压垮人的脊梁。
几秒钟后,老严第一个缓缓点头,眼神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和坚毅:“明白了。我立刻去办。”
“墨鸦”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近乎疯狂的计算光芒:“‘深海’协议的数据模块,我已经准备了三年。是时候启动了。”
“清道夫”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眼神锐利如刀。
“白手套”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那种职业化的、此刻却带着悲壮意味的笑容:“我这就去打电话。能拉回来的,一个都不会少。拉不回来的……就按规矩办。”
苏瑾看着他们,冰冷了许久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凝重覆盖。
“各自行动吧。保持联络,注意安全。”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低沉,“记住,我们面对的,可能是一个我们无法想象的庞然大物。每一步,都要如履薄冰。”
众人无声点头,迅速起身,各自离去,背影凝重而迅捷。
会议室里,只剩下苏瑾一人。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繁华而忙碌的城市。车流如织,行人如蚁,一切都井然有序,充满活力。
但在这繁华的表象之下,无形的暗流已经汹涌澎湃,致命的杀机悄然临近。她一手组建的“棋手”,她视为家园和堡垒的这个小团体,已经被迫站到了悬崖边上,面对着一个深不见底、强大到令人绝望的对手。
而她刚刚派出去的王牌律师陈谨言,此刻应该已经见到了林晚。那个被她寄予厚望、也给她带来最大麻烦的年轻女人,此刻正独自一人,走向那栋代表着国家金融监管权威的大楼,走向一个未知的、凶险的未来。
苏瑾轻轻吐出一口气,在冰冷的玻璃上呵出一小片白雾,又迅速消散。
她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要看林晚自己,看陈谨言的本事,也要看……命运,或者说,看那隐藏在幕后的“执棋人”,下一步,究竟会落子何方。
战争,已经开始了。而法律,仅仅是第一个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