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女孩儿(秘密)
高保山回到家,已经浑身湿透。不过,他却硬挺着不肯换衣服,赶紧拿出笔记本,记录下了今天这段不同寻常的经历。
女孩儿也是。
这一次,更加深了她对高保山的印象,好像他们的感情在母亲的追问之下更确定、更加深了!
初次邂逅,直到今天,尽管他们没有对话,没有靠近,甚至她还没有记住他的样子,他的形象模模糊糊,时隐时现,时深时浅;但他的出现,却宛如一粒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她的心灵已无法平静。
到了这个年纪,女孩子总是想入非非。于是,她就在心里悄悄地描摹他的样子。他的声音,他的形象,早已被她勾勒得清清楚楚。他不是完美,却是她心里,最特别的那一个。一闭上眼,仿佛他就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她这是她头一次尝到这种感情的滋味:懵懂、青涩、温柔、甜蜜,又小心翼翼。欢喜是他,难过是他,失眠是他,连发呆时眼前浮现的,也全是他。她就像一片沼泽地,明知前方危险,却一步、一步向前,越陷越深,再也走不出来!
雨停了。家人也都睡觉了。脸发烫,心乱跳,女孩儿开始失眠。
她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脑子却清醒得可怕。
明明已经夜深,一会儿是第一次见面,一会儿是高保山淋雨,这些念头刚压下一个念头,下一个又冒了出来,怎么赶都赶不走。一整个夜晚,脑子里都是高保山的样子。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搅在一起,既扰人,却又说不出的甜蜜!
“这是爱情吗?”她这样问自己。
“哦!不!”
这个念头刚出现,另一个声音立刻跳了出来,马上否定了。
女孩儿认为:爱情是一种以结婚为目的的感情。而病痛的身体时刻在提醒她,“与高保山结婚”这是一个永远不可能实现的现实!
“啊!我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女孩儿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她就这样迷迷糊糊睡着了。奇怪的是,半睡半醒之中,她也没有梦见高保山。
“咦!怎么搞得?”
女孩儿揉了揉眼睛想。
她从来没有过男朋友。与高保山的相遇,这是第一次。虽然事情未必能够如人所愿,既然友谊的种子已经扎根,那就这样吧。
于是,每天等待高保山的出现,成了她雷打不动的事情。
她待在杂货铺闷不吭声地埋头工作,看似一心一意,实则在留心听着外面的动静,街上的自行车铃铛一响,她会马上丢下活计,跑到门口迎接高保山。
有时候,难免跑得太急,没有站稳,结果她一下子结结实实地与他撞了个满怀,羞得她到了晚上脸发烫,心还“扑腾扑腾”直跳。
这种迎接高保山的方式太危险。于是,女孩儿改变了一下自己读书的时间,挪到了白天。坐在杂货铺门口,她一边读书,一边等他。这样就算杂货铺没有生意,她也不再觉得自己虚度年华。
她读书非常认真。
凡是书中有深刻思想、感人情节、细致描写的地方,她会折起书页,做个标记,以备反复阅读。
那一天赶集的时候,她顺便看了看路边的旧书摊。
她随手翻开了一本其中一页。
“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对于每个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不会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碌碌无为而羞愧;这样,在临死的时候,他就能够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斗争。’”
头几行字就把她吸引住了!
她好像忽然一下看到了惊心动魄的生活和生活的意义与温度。于是,她买下了这本几乎无人问津、书贩难以脱手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读得太投入,她难免会把高保山当成了书中人物。
“保尔,你来了。”她脱口而出。
这是高保山最喜欢的外国名著之一。他自然知道保尔是谁。许多人都知道保尔是谁。女孩的母亲没有读过这本书,所以当女孩说“保尔,你来了”时,她还仍然以为女儿在看书。她以为女儿在自说自话。
于是,两个人眨眨眼,都心照不宣地窃笑。
她坐在门口,脚尖点地,眼睛一直望着他来的方向。
看到熟悉的身影出现时,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可要是迟迟等不到人,她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一颗心总是那么悬着。
“他为什么没来?”
“他今天不来了吗?”
“要下雨,他带雨衣没有?”
“他今天病了?”
……
这个时候,她会开始从十倒数数。若是在数到零之前,高保山出现在街角,她便高兴起来。并且因为高保山没有发现自己的这个小把戏,而暗自得意。
不过,有候她也作弊。都数到二了、都数到一了,可是高保山仍然没有出现;于是,她开始拉长声音数数,都快喘不过气了,也在所不惜:
“二……二……二……二……”
每当这个时候,高保山根本不懂女孩儿看到他几乎要跳起来、兴高采烈的样子。
高保山不懂一个情窦初开少女的心思。
其实,他又何尝不是欲罢不能、欲说还休;女孩一句亲热的招呼,一个脉脉含情的眼神,足以令他怦然心动、神魂颠倒!
“嗯……”高保山进门时说,“你又睡着了。”
他打趣她看书打盹。
“坏蛋!你看,我在看书。”
说着,女孩儿伸出了有点汗湿的小手,证明自己一直握着书,根本没有睡觉。
“那么,你看到哪里了?”高保山问。
“不告诉你!”女孩赌气地说。
虽然他们彼此心意相通,其实,他们并不真正了解对方。
不过,这一点并不重要。
因为,他们有的是时间。
因为,既使隔着柜台,既使不说话,既使只是偶尔对视一样,他们只要能够待在一起就已经觉得满心欢喜。
女孩儿平时的带着几分矜持与自尊的腼腆羞怯是出了名的!
月经来潮之后,她就更羞怯了。
一个月一次的周期里,她情绪刚缓和些,却又会陷入新的恶性循环。
有些事,她想问,却始终开不了口。高保山想了解,同她谈,她也说不出什么。
她在等待机会。
其实,他们都在等待机会。
虽然她对高保山仍存有戒心,不过,她已不再用初识时的眼光看他,不再那么拘束,也不再那么眼神闪烁。而且,她抿嘴的时候,嘴角的皮肤会泛起几道细纹。
高保山察觉到了她的变化。
他们变得越来越熟悉。
他们已经相识了一个月。
这天,高保山来到杂货铺,给家里买酱油。
女孩儿深深地凝望了一下高保山的眼睛,深吸一口气,主动开了口:
“你是高家庄的吧?”
“是。”高保山回答。
女孩儿眼中闪过惊喜的光,好像为自己猜对了而高兴。
“你怎么知道的?”高保山问。
“你天天从门前走,前面就是高家庄。”
“哦。”
“你在哪里上班?”女孩又问。
“我是老师,在陈家中学教书。”高保山说。
“又让我猜对了。”
女孩儿笑了。她声音轻得像蚊子叫,脸也忽然红透;赶紧低下头,仿佛早有预谋。
“你又是怎么猜出来的?”高保山饶有兴致地问。
女孩用手指了指他上衣口袋的钢笔,意思“这还用问吗”。
“你一定是个好老师。”
女孩儿从来没有吹捧过别人。话一出口,她的脸颊立刻火辣辣的。她那双温柔的眼睛热切地望着高保山,语气不容置疑,仿佛预言一定会应验。
高保山似乎也有些忘情。
这样,气氛开始变得有些尴尬。女孩儿的手脚好像不听使唤了。她没来由地心烦意乱起来。
为了掩饰窘态,她转身去整理货架。低下头,下巴抵着锁骨,慌乱得几乎透不过气。或许是因为心思没在货架上,也或许是因为太过慌乱,她有些神不守舍;结果,刚放到货架上的商品“哗”掉了下来。
“砸到没有?”高保山有些着急地问。
“没有。”
女孩儿变得焦躁不安,脸更红了。女孩儿的视线从手中的商品迅速扫过高保山,又落回货架,结果越收拾越乱,又一部分商品从货架上面滑落下来。
她几乎都要哭了。
“要不要帮忙?”高保山问。
“不用,不用。”
“屋里太暗,见不到阳光。”高保山担心地说,“天气好的时候,你可以出去走走……”
“我有病,不能在外面待太久。风大一点,我就会感冒……”
这时,家里的门铃响了。当街的大门打开,女孩儿的父母劳动回来。她赶紧离开柜台,回到里面。
女孩儿的父亲环顾了一遍屋子。他看了看高保山和女儿,最后目光落在了高保山身上。
“他是说?”
“他好像与女儿的关系非同一般。”
“莫非真的像她娘说的,她恋爱了?”
女孩儿的父亲尽管面无表情,心里却仿佛一清二楚了!尽管害怕得要命,只要高保山愿意,她愿意想以身相许。
她怕父亲发现自己心中的秘密。一旦被知道,她不知道该怎么挽回,也没法让高保山带自己逃走;因为,那样爹恐怕会亲手杀了他的!
高保山没有选择立刻离开,见女孩儿的父亲盯着自己,他反而双手交叠在胸前,也突然变得格外自信,甚至有些沾沾自喜了。
“我走了。”高保山有点心虚地说,忘记了拿酱油。
“酱油!”
女孩儿从柜台里面追出来,手抖着、把酱油递给了高保山。高保山、韩彩霞逢掉头发身体。她看了一眼父亲,羞得脸红耳赤,低下头。
“别忘了,一会儿关门吃饭!”父亲说。
他像是读懂了闺女的心思,也发现了买酱油的小伙子常来,
他发现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隐约明白她那弄巧成拙的把戏,神情既失望又松了口气。
三个人互不搭话地吃晚饭。母亲没有发现女儿那慌张的神色,于是,她便在桌边坐了下来。父亲盯着女儿,看她和母亲,显然,他已经把刚才看到的事告诉了她。
女孩儿看向父亲,察觉他还在生气,心里泛起歉意,却依旧坦然:“不认识。”
她心烦意乱,忽然一阵难受,觉得发冷,蜷缩起身体。母亲拿了件外套给她披上。
“有时候,别轻易相信外人。”父亲说。
女孩儿没有回答。
“我是说……如果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们说。”
女孩儿平静地点点头,又摇摇头——表示同意父亲的话,却没什么事要讲。
“人都是这样。”母亲长长叹了口气,像是在劝说。父亲好像嗓子忽然有些痒,轻轻地咳了一声。他看到女儿疲惫沮丧的样子,心里一阵阵绞痛,暗暗地发誓以后要更多地关心她。这样,父女之间产生了一种特别的情愫。它既使父亲不再逼迫追问,也使女儿逃避了父亲的责罚,从而避免了一场看似已经不可避免的家庭危机。从此以后,他便把大部分空闲的时间都用在闺女身上了,尽可能与她待在一起,帮她干活。
然后他们就没再聊高保山的事——没什么可说的了,一家三口都在生闷气。女孩儿气父亲不该当着母亲的面提高保山;父亲气闺女说谎;母亲气爷儿俩显然有事瞒着她。
在外人面前,他们不过是正正经经打个招呼。可在女孩儿父亲眼里,刚才那情形,闺女和那小伙子分明早就认识。而且小伙子毫不掩饰想结识闺女的意图,实在太露骨:已经好几次了,他只跟闺女一个人说话,自己就在旁边,却被他当作不存在似的置之不顾。既然闺女不肯说,他只能暗中留意。他们决定偷偷地对女儿进行秘密地监视。他们已经掌握了女儿许多言行不一的证据,但仍然不露一点声色,以待合适时机的到来。
可女孩儿把高保山当作心中的秘密,宁愿得罪父母,也不愿他们知道自己和他在一起——这是她心灵深处神圣不可侵犯的角落,她从不在别人面前提起他,和他的会面也一直密而不宣。那天高保山正在屋里,父亲突然进来,她只觉得自己的小天地都要塌了。一回到自己房间,脱下衣服,她感到孤零零的,到底还是悄悄哭了起来。她倒在床上哭到半夜,像在对高保山说话,又像在安慰他,说愿意为他献出生命,还为不能和他私奔而悲痛欲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