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建设子
高保山还沉浸在失去恩师的痛苦中,没有想到,他不提一中还好,一提一中,一下像点着了火药桶。
“一中没了!一中没了!” 高保学抢先说道。
“胡说!一中怎么能没有了呢?”高保山一听弟弟这样说,有点不高兴。
“真的没有了!” 高保学委屈地说道。
“一中呢?” 高保山问魏振福老师。
“拆了!”魏振福老师不无遗憾地说道。
“为什么拆了?” 高保山又问。
“区里来了一个新领导,规划城关镇整体拆迁,旧址建影视城。这样,一中也跟着搬到偏远的安置房地方。”
“一座影视城,难道要占这么大的地方?”
“阵仗大得很!这件事情简直史无前例!”
“现在一中建起来没有?”
“唉!” 魏振福老师叹了一口气说道,“建倒是建起来了,可是也几乎没有学生了!”
“怎么会没有学生?”
“学生没有去的地方,所以先建起来的一中。但是建完一中之后,由于要支付补偿款、拆迁住户租房费等等费用,区政府没有钱建回迁房,所以大多拆迁户有的买楼、有的用拆迁房票换房,都在县城安了家。”
“八年过去,‘影视城’成了半拉子工程,只在一中旧址的地方建起了一段百米长的城墙;中间立了一个城楼,还很窄,单向仅能容一辆汽车通行,上面写着‘影视城’三个大字。”
“城楼倒是修得很高!站在上面观看天象都行,要想俯察民情可就难了。” 一位街坊说道。
“多数工程项目,只闻楼梯响,不见人下来。” 一位街坊说道。
“拆了一个‘旧’的‘新城’,建了一个‘新’的‘古城’;这边红红火火地动工,那边热热闹闹地开业,开业之后,有没有资金维持运转,就不得而知了。” 一位街坊说道。
“我记得当年城关镇有一个批发市场很红火,我们在一中上学的时候,经常去那里买东西。”高保山说。
“批发市场也拆了。”魏振福老师回答高保山。
“又建起来没有?” 高保山问。
“也建起来了。但是,由于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位置,拆建了三次,伤了元气,人心也散了,一直没有恢复到过去红火的样子。”
“我妹妹婆家在城关镇。” 一位街坊接口说道,“她说,过去批发市场在的时候,哪怕卖碗豆浆、蒸屉包子也能挣点进项;现在物价一个劲地涨,进项却断了,日子都没法过了。”
“脱离实际发展水平的规模增长,不过是透支未来、消耗根基、自欺欺人的泡沫。”想到也许一中这所百年学校,因为生源缺少,可能停止招生,须眉花白的魏振福老师眼含泪水,向自己年近花甲的学生高保山感慨道:“保山,对于一个家庭、一方百姓而言,最要紧的从来不是财富,而是安稳、踏实、传承和看得见的奔头!”
“老师,您说得很对!”
艰难的生活,用粗糙的双手,将岁月的年轮深深浅浅地刻在每个人的额头,一点点抹去了村民们对过往的记忆,而变得容易忘却。
他们渐渐变得木讷、迟钝,平日里只会随口发几句牢骚,却不知该如何改变现状。
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化作一片沉默。
这时,五嫂来喊五哥回家。
“保山兄弟回来了。”她亲热地跟高保山打招呼。
“五嫂,您好。”高保山站起身,急忙给五嫂找座位。
“兄弟,我不坐。我就是来看看你们吃完饭没有?”
“嫂子,他们这就吃饭。”宋桂芳连忙说。
“吃完饭,你和振海叔、振福老师就早点散了吧?” 五嫂叮嘱五哥,“保山兄弟坐了一天的车,肯定累坏了!”
“五哥,听见没?”刚才那个在清明子厂里做工的年轻街坊跟五哥打趣:“嫂子让你早点回去。”
“早点回去做什么?”另一个街坊故作一本正经地问。
“这个你别问我,你问五嫂。”
“五嫂,你叫五哥早点回去做什么?”于是,刚才的街坊又故作一本正经地问五嫂。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五嫂笑骂道。
儿子医科大学毕业,在省城中心医院工作。儿媳妇二胎生了一个孙子,她去省城伺候月子,今天上午才到家。
儿贵父荣,所以,如今高保树腰杆也硬了。这样,大家习惯性地贬损他,五嫂自然反对。
恨得她差点发火,但又不好直接发作;于是,她跟高保山打了声招呼,嘟囔着出了门。
“五嫂,我去送送你!” 高保山、宋桂芳异口同声地说道,赶紧追上去,出门送她。
屋里的众人,却又都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第二天上午,吃过早饭,高保山、高保学与宋桂芳去给爹娘上坟。
田野里还散落着零星残雪,树枝上的积雪却早已融化殆尽。
一场冬雪过后,通往大青山的道路泥泞难行。
天寒刺骨,路旁的小花小草都蜷缩着身子。
凛冽的北风呼啸怒号,如同雄狮沉闷的咆哮。
三人都沉默着,顺着山路往上走。
寒风冻红了他们的脸颊;而他们呼出的气息,却化作了鼻孔里冒出的一股股白烟。
天色阴沉。几片白云若有若无地飘在半空中,看不出移动的痕迹。
槐河依旧,槐树林依旧,空旷的原野依旧,这一切仿佛都在向他倾诉着往昔的故事;爷爷、奶奶、爹、娘的面孔不停地在脑海中盘旋。
离墓地不远时,他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像极了当年爷爷后背的烟味;于是,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这时,建设子迈着罗圈腿特有的步子,扛着铁锨,从大青山上走了下来。今天是他爹忌日,他去上坟。看到了高保学,于是跟他打招呼。
“保学,你们也来上坟?”
“嗯。”
“我记得今天不是这边老的忌日?” 建设子疑惑地问。
“嗯。是因为我哥回来了,所以我们一起来给爹娘上坟。” 高保学回答。
这时,建设子才认出高保学身后的高保山。
“哥,你好。”高保山急忙上前与建设子握手。
“保山,啥时候回来的?” 建设子问高保山。
“昨天下午。”
建设子拉着高保山的手,没有话说;高保山听到昨天晚上众人说的他的事情,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了。
“培土上坟,后世有人——这是老一辈传下的规矩。”
建设子尴尬地笑了笑,松了手,一边走,一边念叨;也不知是说自己,还是说高保山。
“他家里人都不在了,现在就剩下他自己。” 宋桂芳轻声对高保山说。
“他一辈子没结婚?” 高保山问。
“没有。”高保学接口道,“早先他家里穷,又有病,所以没有人愿意嫁给他。现在,他拍抖音倒是挣了点钱,但是身体却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