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将整座江城浇得一片模糊。
城西郊外那座荒废多年的山神庙,在闪电划破天际的刹那,显露出残破的轮廓。庙顶瓦片残缺,雨水顺着破洞倾泻而入,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溅起浑浊的水花。
“快点!再快点!”
几个黑衣壮汉抬着一架简易担架,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进破庙。担架上躺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正是江城地产大亨李富贵。此刻的他全然不见平日的威风,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额头冷汗与雨水混作一团,胸口剧烈起伏,每喘一口气都像拉风箱般嘶哑。
“陈大师!陈大师救命啊!”
为首的黑衣人阿强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在破庙里回荡。闪电再次亮起,将庙中景象照得清清楚楚——残破神像下,一堆脏兮兮的棉絮上,蜷缩着一个披头散发的身影。
那人缓缓坐起,蓬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异常清亮的眼睛。他身上那件道袍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污渍斑斑,袖口破烂成条。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挂着的三枚用红绳串起的古旧铜钱,随着他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嘿嘿……有客自远方来,不亦乐乎?”陈九咧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声音沙哑如破锣,“可惜没带酒,没带肉……”
阿强扑通一声跪在湿冷的地上:“陈大师,我们老板快不行了!求您出手相救,多少钱都行!”
“钱?”陈九忽然狂笑起来,笑声在破庙中回荡,竟盖过了外面的雷声,“钱能买命?那阎王殿早该改成银行了!”
他摇摇晃晃站起,赤脚踩在潮湿的地面上,走到担架旁,弯下腰,用脏兮兮的手指戳了戳李富贵的脸。李富贵猛地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抽搐。
“有趣,有趣。”陈九歪着头,像在观察一只奇特的昆虫,“印堂发黑,眼白生红丝,人中凹陷……你这是撞了不该撞的东西啊。”
“是是是!”阿强连连磕头,“半个月前老板突然开始做噩梦,说梦见祖坟里有东西爬出来找他。之后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医院查不出毛病,可人眼见着就不行了!有人指点说城西破庙里有个疯……有个高人,能解决这种邪事!”
陈九没理他,自顾自地在破庙里转圈,时而仰头看漏雨的屋顶,时而低头踩地上的水洼,嘴里念念有词,全是些不着边际的话:“天不下雨,娘不嫁人……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嘿嘿,晴?哪来的晴?”
阿强和手下们面面相觑,心里发凉——这分明就是个疯子,真的能救人吗?
突然,陈九停下脚步,从腰间解下那三枚铜钱,在手中摩挲。铜钱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边缘已被摩挲得圆润光滑,显然年代久远。
“跪下。”陈九没头没尾地说。
“什么?”
“让他跪下!”陈九猛地提高音量,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跪在这,面向东南!”
阿强等人不敢怠慢,七手八脚将李富贵从担架上搀起,按着他跪在潮湿冰冷的地面上。李富贵浑身瘫软,只能任由摆布,口中不断溢出白沫。
陈九盘腿坐在李富贵面前,将三枚铜钱合在掌心,闭上眼睛,口中开始念诵晦涩难懂的口诀。那声音起初低微,渐渐变大,竟与庙外的雷声形成诡异的和鸣。他双手上下摇动,铜钱在掌心碰撞,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响声。
“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
随着最后一句口诀落下,陈九将铜钱猛地抛向空中。三枚铜钱在空中翻转,竟没有被狂风影响,笔直地落在他面前的地上,排成一个奇特的三角图案。
陈九凑近细看,手指在空中虚点,脸色越来越凝重。
“一阴二阳,兑上艮下……泽山咸卦,却是倒悬之象。”他喃喃自语,忽然抬头盯住李富贵,“你家祖坟,是不是坐北朝南,背靠矮山,前有溪流环绕?”
李富贵艰难地点了点头。
“三个月前,有人在你的祖坟正西方向,不到百步之处,挖了一个深坑,或者建了什么尖形之物?”
李富贵瞳孔骤缩,用尽力气嘶声道:“是……是竞争对手……在我祖坟西边八十步……建了个水塔……”
“水塔?”陈九嗤笑一声,“什么水塔,那是‘断龙钉’!”
他霍然起身,在破庙中疾走,破烂的道袍在身后翻飞:“祖坟风水,讲究藏风聚气。你家祖坟本是‘潜龙饮泉’之局,背靠山峦如龙卧,前有溪流供龙饮,本是大富大贵、福泽子孙的格局。可那水塔——”他猛地转身,手指直指西方,“正建在龙颈七寸之处!塔尖如钉,直刺龙脉,这是要断了你家风水根基的‘断龙煞’!”
庙外一声炸雷,震得破庙簌簌落灰。
李富贵面无人色,阿强等人更是听得毛骨悚然。
“不……不可能……”李富贵挣扎道,“我请过三位风水先生看过,都说那水塔距离尚远,不影响……”
“普通风水师自然看不出!”陈九打断他,眼神狂乱中带着洞悉一切的清明,“那水塔底下,必然埋了‘引煞符’!将煞气引入龙脉,如同毒蛇顺水而下,直入你家祖坟!现在这煞气已化为实体,缠上你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李富贵突然惨叫一声,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眼珠暴突,脸上青筋毕现,仿佛有无形的手在扼杀他。
“老板!老板!”阿强等人慌忙上前,却怎么也掰不开李富贵自己的手。
陈九冷眼看着,不慌不忙从破烂道袍的内袋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符纸。那符纸边缘已磨损,上面的朱砂符文却依旧鲜红夺目。他又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瓷瓶,拔掉塞子,倒出些许暗红色的粉末在掌心——那是混了朱砂的雄黄粉。
他用小指蘸了点口水,在符纸上快速添了几笔,口中念念有词:
“五雷猛将,火车将军,腾天倒地,驱雷奔云,队仗千万,统领神兵,开旗急召,不得稽停。急急如律令!”
咒语念毕,他将符纸往空中一抛。诡异的是,那轻飘飘的黄符并未落地,而是在空中悬浮,无风自动!
陈九将掌心的朱砂雄黄粉猛地吹向黄符。粉末触及符纸的瞬间,符纸上的朱砂符文骤然亮起红光,将整个破庙映得一片血红!
“去!”
陈九剑指一点,黄符如离弦之箭,射向李富贵,啪的一声贴在他额头上。
“啊——!”
李富贵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身体剧烈震颤。更恐怖的是,一股黑气竟从他口鼻中涌出,在空气中扭曲成形,隐约像是一条被钉住七寸的蛟龙,痛苦挣扎!
黑气试图扑向陈九,却被黄符发出的红光牢牢锁住。红光与黑气在空中纠缠、撕咬,发出“滋滋”的声响,如同烧红的铁块浸入冷水。
陈九站在原地,乱发在气浪中飞舞,眼神清明得吓人,哪有半分疯癫之态。他双手结印,变换数个复杂手诀,最后定格在“镇煞印”上,向前一推。
红光暴涨,将黑气彻底吞噬。隐约间,众人仿佛听到一声凄厉的龙吟,随即消散在空气中。
黄符上的红光渐渐黯淡,轻飘飘落下。而那符纸中央,竟出现了一道焦黑的裂痕,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
李富贵“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随后瘫软在地,剧烈咳嗽。但掐住自己脖子的手松开了,脸上的青黑之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呼吸逐渐平稳。
庙内一片死寂,只有雨声和众人的喘息。
阿强颤抖着伸手探了探李富贵的鼻息,随即狂喜:“正常了!呼吸正常了!老板,您感觉怎么样?”
李富贵艰难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还残留着黄符的温热。他挣扎着爬起来,对着陈九就要磕头:“陈大师救命之恩……”
“还没完。”陈九突然又恢复那副疯癫模样,嘻嘻哈哈地跳上残破的供桌,蹲在上面,歪头看着李富贵,“黄符只能暂时镇住你体内的煞气,保你七天不死。七天之内,必须破掉那‘断龙煞’,否则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
他从供桌上跳下,赤脚踩在水洼里,溅起一片水花,蹦蹦跳跳地往破庙深处走去,声音飘忽传来:“明日午时,带上三万现金,到这里来找我。记住,只要旧钞,用红布包好……嘿嘿,我还要买酒喝呢……”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破庙后堂的黑暗中。
李富贵在阿强的搀扶下站起,望着陈九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看地上那枚已失去光泽、中央裂开的黄符,冷汗再次湿透后背——这次不是因病,而是因为后怕。
“老板,这疯子……不,这位陈大师,真的靠谱吗?”阿强压低声音问。
李富贵抹了把脸,雨水、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他深吸一口气,望向庙外渐渐停歇的暴雨,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疯?”他喃喃道,“能一眼看出祖坟格局,算出八十步外的水塔,用一张符逼出我体内的……那东西的人,你说他疯?”
他弯腰,小心翼翼地拾起地上那张裂开的黄符,手指拂过焦黑的裂痕时,竟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马上准备三万旧钞,用红布包好。”李富贵转身,朝破庙外走去,步伐虽仍虚浮,眼神却已重新燃起地产大亨的锐利,“另外,去查清楚,西边那座水塔,到底是谁建的,什么时候建的,施工的时候有没有发生怪事。”
“是!”
一行人簇拥着李富贵离开破庙,谁也没注意到,在庙顶破洞透下的晨曦里,那三枚铜钱仍静静躺在地上,排列成一个诡异的三角。而铜钱中央,不知何时凝聚了一小滩水,水中倒映着破败的神像,神像的眼睛似乎在晨光中,微微眨了一下。
远处传来陈九隐约的哼唱,调子荒腔走板,词句支离破碎:
“铜钱定生死,黄符镇鬼神……龙脉断了头,富贵化成尘……嘿,化成尘……”
歌声渐不可闻,最终淹没在清晨的第一声鸟鸣中。
破庙重归寂静,只有那三枚铜钱,在晨光中泛着幽幽冷光,像三只眼睛,静静注视着这个刚刚苏醒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