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正午,烈日当空。
李富贵准时出现在破庙前,身后跟着四名手下,阿强手里捧着一个用红布包裹的方正包裹。经过一夜休整,李富贵面色好了不少,但眼下的乌青和眼中的血丝,显示着他并未真正安眠。
破庙里传来咿咿呀呀的戏腔,荒腔走板,词句全凭胡编。
“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凭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陈九蹲在庙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攥着个脏兮兮的塑料酒瓶,仰头灌了一口,继续唱道,“谁知那李老板祖坟冒黑烟,龙脉被人钉,急得他团团转来找我陈半仙——”
“陈大师。”李富贵上前一步,恭敬作揖。
陈九停下唱腔,斜眼看他,目光在红布包裹上停留片刻,咧嘴笑了:“钱带来了?”
“三万旧钞,全是五年前发行的版本,按您吩咐用红布包好了。”阿强上前,揭开红布一角,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钞票。
陈九看也不看,伸手抓过包裹,随手掂了掂,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将整包钱扔进了庙门口的臭水沟里。
“陈大师!您这是——”
“沾了铜臭气,得洗洗。”陈九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从石阶上跳下来,赤脚踩在滚烫的地面上,“走吧,去看看你家祖坟。先说好,要是路上我渴了饿了,你得管饭。”
李富贵嘴角抽搐,强笑道:“自然,自然。”
一行人分乘三辆车出发。陈九坚持要坐副驾驶,却不肯关窗,任由热风灌进车内。他歪着头看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时不时发出莫名其妙的感慨。
“那栋楼盖歪了,住进去的人三年内必出官司。”
“这个路口煞气重,上个月出过车祸吧?死了两个?”
“咦,这片小区有意思,谁设计的?前窄后宽,这是要让人‘进得出不得’啊。”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眼李富贵,见他脸色越来越凝重——陈九随口指出的几处地方,全都说中了。那栋写字楼确实有三家公司老板涉嫌经济犯罪被带走,那个路口上月发生严重车祸,那片小区的开发商最近资金链断裂,楼盘烂尾,业主维权无门。
车行一个多小时,来到江城东郊的卧龙岭。此地山势平缓,形如卧龙,是江城有名的阴宅宝地,不少富户将祖坟安置于此。
李家祖坟位于半山腰一处缓坡上,坐北朝南,背靠山脊,前方视野开阔,远处有溪流蜿蜒而过。坟冢修葺得颇为气派,青石墓碑,汉白玉围栏,周围松柏环绕,看起来庄严肃穆。
“好一处‘潜龙饮泉’。”陈九跳下车,眯眼打量四周,喃喃道,“背靠龙脊,面朝水脉,左有青龙高耸,右有白虎伏低,明堂开阔,案山有情……当初点这穴的人,有点道行。”
李富贵闻言稍感安慰:“这是三十年前,我父亲重金请青城山一位道长点的穴。自迁坟至此,李家生意确实蒸蒸日上,从一个小作坊做到如今规模。”
陈九不置可否,开始在坟地周围转悠。他没有像普通风水师那样拿出罗盘认真测量,而是背着手,赤脚在草地上漫无目的地走,时而蹲下抓一把土闻闻,时而抬头看天,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走了约莫一刻钟,他突然在祖坟西侧约八十步处停下。
这里正是竞争对手王家修建水塔的位置。塔高约十五米,钢筋水泥结构,塔尖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白光。塔身还刷着“王家屯灌溉工程”几个红字。
“就是这里?”陈九问。
“对,就是这水塔。”李富贵恨恨道,“王德发那个老东西,表面上跟我称兄道弟,背地里下这种黑手!”
陈九没接话,绕着水塔慢慢走。走到塔背阴面时,他停下脚步,蹲下身,用手拨开茂密的杂草。
“陈大师,有什么发现吗?”阿强凑过来问。
陈九从草丛里抠出一块泥土,放在鼻子前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下一点,放在舌尖尝了尝。
“呸!好重的腥气!”他吐掉泥土,站起身,眼神变得锐利,“这不是普通的水塔。”
他走到塔基处,用脚踩了踩地面。那是水泥浇筑的塔基,看起来十分坚固。陈九却冷笑一声,从破烂道袍里摸出一柄巴掌长的桃木小剑——那剑身已磨得发亮,剑柄缠着的红绳都褪色了。
“让开点。”
陈九示意众人后退,自己则蹲在塔基边缘,用桃木剑在水泥地上虚画着什么。说来也怪,那木剑明明没有开刃,划过水泥地时,却发出“嗤嗤”声响,留下淡淡的白痕。
画了几笔后,陈九剑指一点,低喝一声:“地气显形!”
话音方落,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塔基周围三米内的青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枯萎发黄,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炙烤。而更远处,一道淡黑色的气息从地面缓缓渗出,如同活物般蜿蜒爬行,方向直指李家祖坟。
“这、这是——”李富贵吓得后退两步。
“煞气显形。”陈九站起身,用桃木剑指向那道黑气,“看到了吗?这不是自然形成的煞气,而是被人为引动的‘劫煞’。这水塔下面,肯定埋了引煞的东西。”
他走到塔基另一侧,示意阿强:“从这里往下挖,大约三尺深。”
阿强看向李富贵,见老板点头,立刻招呼手下拿来车上备用的工兵铲。几个壮汉轮流开挖,不多时,在离塔基约半米处,挖到一只陶罐。
陶罐不大,通体漆黑,罐口用朱砂画着诡异的符文,还用红布封口。陶罐被取出时,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袭来,明明是盛夏正午,却让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打开它。”陈九说。
阿强咬咬牙,用铲子小心撬开封口的红布。红布掀开的瞬间,一股恶臭扑面而来,众人纷纷掩鼻后退。只见罐内装着半罐黑红色的粘稠液体,液体中浸泡着几样东西:一截枯骨,一团缠绕的黑发,还有一枚生锈的铁钉。
最诡异的是,铁钉上还穿着一块小小的木牌,木牌上用朱砂写着生辰八字。
李富贵凑近一看,脸色“唰”地变得惨白——那八字,正是他父亲的!
“这是……这是……”他气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完整。
“厌胜之术,结合风水煞局。”陈九用桃木剑拨弄着罐中物,神色平静得可怕,“枯骨招阴,黑发引煞,铁钉破运,再加上你父亲的八字——这是要让你李家断子绝孙、家破人亡的毒计。”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水塔更西侧的一片空地上。那里原本是片小树林,如今树木已被砍伐大半,露出光秃秃的地面。
“还没完。”陈九赤脚朝那片空地走去,“跟我来。”
众人跟随其后。走到空地中央,陈九停下脚步,用脚踩了踩地面,然后示意阿强继续挖。
这次挖了不到两尺,就碰到了硬物。扒开浮土,露出一个用青石砌成的方形石台,台面约一尺见方,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石台中央,赫然插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青铜短剑,剑身完全没入石中,只留剑柄在外。
陈九蹲下身,仔细查看石台上的符文,脸色越来越凝重。
“陈大师,这又是什么?”李富贵声音发颤。
“截龙台。”陈九一字一顿道,“这才是真正的杀招。那水塔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这石台才是截断你家龙脉的‘断龙台’。”
他伸手轻触青铜剑柄,指尖刚碰到,就“嘶”地缩回手——剑柄冰冷刺骨,仿佛刚从冰窖取出。
“你看这符文。”陈九指着石台上的刻痕,“这不是普通的风水符文,而是‘夺气转运’的邪术。有人在这里布下此局,将你家祖坟的龙气截走,转往他处。”
“转往何处?”李富贵急问。
陈九站起身,眺望西方。卧龙岭西侧约两里外,是另一处墓园,规模比这边更大,修葺得也更加豪华。
“那是……”
“王家的祖坟。”李富贵咬牙道,“王德发家的祖坟,三年前迁过去的。他说原来的地方要开发,特意选了这块‘风水宝地’。”
“好一个风水宝地。”陈九嗤笑,“夺别人的龙气,养自家的阴宅,这王家请的高人,心够黑的。”
他绕着截龙台走了三圈,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有趣,有趣!夺人气运,断人龙脉,这是不死不休的局啊!”他笑够了,转身看向李富贵,眼神戏谑,“李老板,你想怎么破这个局?”
李富贵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求陈大师救我!只要能破此局,多少钱我都出!”
“钱?”陈九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忽然眼睛一亮,“听说你在市中心有间铺子,位置不错?”
李富贵一愣:“是有间铺子,在中山路和解放路交叉口,上下三层,总共八百多平……”
“我要了。”陈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要一颗糖。
“什么?”李富贵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间铺子,送给我,我就帮你破了这断龙煞,再把被截走的龙气夺回来。”陈九蹲下身,与跪着的李富贵平视,脸上又露出那种疯癫的笑容,“怎么样,这买卖划算吧?一间铺子换你全家性命,换你李氏一族的气运。”
阿强忍不住开口:“陈大师,那铺子市值至少三千万,您这要价是不是……”
“太高了?”陈九笑嘻嘻地打断他,“那算了,你们另请高明吧。这断龙煞再有三天就要彻底成形,到时候煞气入骨,神仙难救。对了,不止李老板你,你儿子、你女儿,凡是跟这祖坟有血脉牵连的,一个都跑不了。”
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哼着小调就要走。
“等等!”李富贵嘶声喊道,他挣扎着站起来,脸色变幻不定。那间铺子是他早年置下的产业,如今市值暴涨,每年租金就有百万,是他重要的现金流来源。可是——
他回头看向祖坟,又看看那截龙台和黑陶罐,想起这半个月来生不如死的折磨,想起昨夜那从体内被逼出的黑气……
“我给!”李富贵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只要陈大师能破此局,那间铺子就是您的!”
“爽快!”陈九一拍大腿,笑得见牙不见眼,“那咱们就立个字据,省得你反悔。对了,还得去工商局办过户,房产证上得写我名字。我叫陈九,陈旧的陈,八九不离十的九。”
李富贵嘴角抽搐,这疯子居然还懂房产过户?
陈九仿佛看穿他的心思,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你以为我疯?我清醒得很。这铺子我要定了,至于原因嘛……嘿嘿,天机不可泄露。”
他退后两步,又恢复了那副疯疯癫癫的模样,蹦蹦跳跳地往山下走:“明天午时,带上过户文件和这罐子里的东西,还有一公一母两只三年以上的大公鸡,到这祖坟前找我。记住了,公鸡要红冠黑羽,母鸡得是芦花鸡,少一样,这局我就不破了。”
声音渐行渐远,只剩下一行人面面相觑。
阿强看着陈九消失在树林中的背影,低声问:“老板,这人真的靠谱吗?开口就要三千万的铺子,这……”
李富贵盯着地上那罐散发着恶臭的邪物,又看看插在石台上的青铜剑,眼神逐渐变得冰冷。
“他要什么,就给什么。”他缓缓道,“等破了这个局,我再慢慢跟王德发算账。还有,去查清楚,王家请的是哪位‘高人’布的局。能布下这种阴毒风水局的,绝不是普通人。”
他弯腰,小心翼翼地将陶罐重新封好,又看了一眼那截龙台。
阳光下,青铜剑柄泛着幽绿的光泽,石台上的符文在光影中似乎微微扭曲,像一条条蠕动的黑虫。
远处山林中,传来陈九断断续续的歌声:
“你截我的龙,我断你的根……风水轮流转,明年到谁家……嘿,到谁家……”
歌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一群乌鸦,黑压压地飞过王家祖坟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