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
人族,北方上仁州,郭氏家族山门。
后山小筑内。
日落西山,在夜幕来临之前,给整个上仁州渲染了一层暮金。
郭老爷子独自一人在院子里踱步,苍老的脸上布满压抑的愁容,老爷子自然知晓过些日子不是什么五族会谈,而是一场重开天地的大战。
郭氏家族的知情人,唯有老爷子一人。
纵横一生,到头来还要面临一场自己干着急的战役,老爷子心里自是苦涩难言。
但凡是有过出息的人,无论任何时候,心底都是不服输的。
可老爷子深知,最后一战,自己即便参战,也是枉然。
只要老爷子在,郭氏家族便可蒸蒸日上。
但一想到自己心爱的孙子,要去参与春分之战,老爷子心里真的很堵。
若是在以往,以老爷子的才能,还是可为郭盛和排忧解难,令郭盛和避开诸多险恶之处,即便事情不顺,老爷子也有把握力挽狂澜,为后人收拾残局。
昔日,伏城树立北王威严,北方七律尽数出动,与世家豪门为敌。
老爷子深知郭盛和会陷入陷阱,故而郭氏家族暗中出力,为北方七律排忧解难,在无人处杀了许多人,做了许多事。
只是这些事,郭盛和不知晓,伏城更不知晓。
想要培养出真正优秀的后人,就得让后人去经历腥风血雨,各种明争暗斗,有时明知是一片冲天火海,也得硬着头皮冲杀出去。
郭盛和在战场上也曾笑傲狂歌,多有显赫军功。
可是,从前种种,与春分之战比较起来,犹如一场儿戏。
想要护短的心思从未如此强烈过,可是这一次,老爷子失去了护短的能力。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忽然间,虚空涌动,老爷子略有艰难的抬起头,便看见一位身材微胖而高大的青年人走了出来。
青年人面容较之从前俊朗了许多,眼神明亮,眉宇之间多出了一种从前不曾有过的肃杀之气,细细感应之下,青年人隐约透出深不可测的宗师气象。
若春山般雄壮磅礴。
他的肩膀很宽,给人感觉像是可以扛起整个厚重的天空。
郭盛和回来了。
流金岁月从老爷子的眼神里缓缓流淌,他凝视着自己最优秀的后人,恍惚之间,看到了自己的当年。
令人欣慰的是,这位后人强过自己当年。
“爷爷,我回来了。”郭盛和展颜一笑,一个箭步冲到爷爷近前,紧紧抱住爷爷,同样眼眶湿润,感怀万千。
老爷子欲语泪先流……
不知过了多久,郭盛和才缓缓松开老爷子,探出手擦了擦老爷子眼角的泪痕,提了一口气,一本正经道:“走,我亲自下厨,我们爷孙两人好好喝一杯。”
听到孙子要亲自下厨,老爷子这才骤然清醒过来,哼哧一声道:“大老远的回来了,哪里轮得着你亲自下厨。”
“我去,你就在屋子里给我好好坐着。”
郭盛和见爷爷眼神渐渐明亮光泽,故意打趣一笑道:“我就等着爷爷说这句话呢。”
老爷子一听,顿时没好气地在郭盛和肩膀拍了一掌,一掌过后,老爷子只觉郭盛和体内真元好似无限,已强过他曾见识过的无极强者。
郭氏家族是真的出现了一尊麒麟子啊。
老爷子撸起袖子便去了灶台,郭盛和跟在后面,说好了是在屋子里歇息,可郭盛和怎么可能让爷爷独自一人在灶台上忙活。
老爷子开始洗菜,切肉,郭盛和便生火开锅。
早些年,老爷子时常给郭盛和开小灶,每一次开小灶,郭盛和都手脚麻利的给爷爷打下手,过去种种,历历在目。
老爷子是真有几个拿手菜。
郭盛和烧烤所用的秘制酱料,起初也是老爷子的配方,后来郭盛和自己又加入了一两种佐料。
菜刀在砧板上切出细微的声响,老爷子看了眼正在生火的郭盛和,忽然开口道:“不妨我这会儿安排一群女人过来。”
“都是十七八岁,模样秀丽,身段凹凸有致的妙龄女子。”
“反正你现在也不参战。”
“但可以参与另外一场战争。”
“其实我手里还有一个祖传秘方,用了我的方子之后,你就算不能让一群女人的肚子有所起色,但一两个应该还是可以的。”
“咱们还有时间落实这件事。”
郭盛和听到这话,顿时脑袋瓜子嗡了一下,挠了挠后脖颈,咧嘴一笑道:“爷爷这大可不必,我已经进入无极苦海之中,境界越高,便越难以诞下子嗣。”
“爷爷不必忧心忡忡,宇文君的那座明魂之山如今彻底成为顶天立地的雄山大岳,并且宇文君已收敛我的心头血,就算我在战场上出师不利,宇文君也能将我复活过来。”
一想到在古龙世界里临阵磨枪这么些时日,回家之后,还得进行另外一场郑重其事的临阵磨枪,令郭盛和一时哭笑不得。
老爷子一听这话,心里顿时舒服了许多。
转念一想,自己这也是病急乱投医,万一春分之战输了的话,就算郭盛和将成千上万个的妙龄女子的肚子折腾大,也是毫无意义。
“不妨挑选几个上等货色,不说繁衍后代,权且当做松松筋骨,舒舒心?”老爷子再度建议道。
老爷子最欣赏的郭盛和的地方便是郭盛和看似伶牙俐齿争强好胜,但实则从未被酒色财气蛊惑过本心。
可一想到,这都要上战场了,自然也是想要好孙子体验一番吃喝嫖赌的极致升华。
郭盛和扯了扯嘴角,一脸没好气道:“爷爷想到哪里去了,我的确是要上战场,胜负虽说悬念很大,可我又不是必败无疑。”
“再说了,我现如今好歹也是一尊无极苦海强者,怎能如此庸俗呢。”
“高手总要有高手的体面!”
“我已站在云端之上,爷爷却要让我在红尘战场尽情厮杀,这岂不是折煞自家威风嘛。”
老爷子嘿嘿一笑,不管怎看孙儿,都觉得孙儿特别好。
不久后,老爷子掌勺,屋内烟火气浓郁。
不大一会儿功夫,便做出了红烧牛肉,糖醋鲤鱼,蛇羹汤,佛跳墙以及红薯拔丝五道菜,咧嘴一笑道:“走,咱们去喝酒。”
“给我好好讲一讲最近的境遇。”
郭盛和端着两盘菜兴致高昂道:“那要讲的东西可就太多了,爷爷可别觉得不耐烦。”
老爷子轻微吹了吹胡子,故作不爽道:“你这会儿就算跟我讲沙漠里到底有多少粒沙子,我都会认认真真地听完。”
一老一少,言语无忌,好不乐哉。
……
入夜,皇都。
奋远将军府邸。
屋内装潢略有朴素,许还山军功显赫,在朝野上下颇有威望,这座府邸对于许还山而言,略有不配。
可志向远大,道心坚定之人,又怎会在意衣紫腰黄。
院落有些安静,这座府邸里的仆人并不多。
妻子王氏,寻常富贵之女,非高门大户,模样不算精致,却很耐看,身着一袭红衣,领着四岁幼子许和缓步进入正堂。
正堂内,许还山单手拄头,满心欢喜的看着妻儿朝着自己走来。
成亲之后,便常年在外征战,极少归家。
在儿子眼里,许还山更像是一个陌生人。
“还不叫爹爹。”王氏缓缓抱起儿子来到许还山近前柔声嘱咐道。
小家伙下意识地撇过头面色微红,似开不了口。
王氏见状,当即心生一计道:“赶紧叫爹爹,爹爹会给你买糖葫芦吃。”
一听有糖葫芦可吃,小家伙又再度转过头,咧嘴一笑,眼神看着别处奶声奶气道:“爹爹。”
许还山笑得合不拢嘴,起身将儿子抱在了自己怀里,挤眉弄眼地逗弄,温声笑道:“待会儿爹爹就带着你去买糖葫芦。”
“一个人在家乖不乖啊?”
或许是血亲,进入许还山怀中后,小家伙不再羞怯,水灵灵的眼眸看着许还山奶声奶气的应道:“乖~”
听到这一声,许还山顿觉心潮涌动,像是喝了一瓶珍藏了无数年的美酒。
可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微妙的忧郁之色。
许还山看向妻子,心中略有歉意道:“这些年来家中大小事宜辛苦你了。”
“若不是你在家,我归来后,哪能有这般美好光景。”
王氏莞尔一笑道:“夫君在外征战,我在家看好门户,理所应当,我这点辛苦,与夫君的辛苦比较起来,实在不值一提。”
朝堂之上不少官员觉得,许还山娶王氏,无非是想要不攀高枝的清誉罢了,实则两人若论出身,许还山还不如王氏。
皇都之地寸土寸金,达官显贵随处可见。
对比之下,许还山与王氏的出身都不算好。
也因此,两人相处反倒如胶似漆,彼此相互体谅,只是外人不知罢了。
当然,这些事,外人也不必知晓。
许还山抱着儿子在屋内来回踱步,眼神中的欢喜都快要溢出潺潺春泉来。
“说起来,和儿也到了该求学修行的年岁,该给个和儿找个师父了。”许还山忽然说道。
王氏沉然应道:“我心中早有此意,但拜师一事重大,我不敢私自做主,便一直等着你回来与你仔细商量一番。”
“这几年白鹿书院大长老倒是时常来到府邸探望和儿,他很喜欢和儿。”
“也不知和儿往后能否顺利进入白鹿书院求学修行。”
一听是师尊时常前来探望,许还山心底涌起阵阵暖意。
“能否顺利进入白鹿书院修行姑且不提,但若是给和儿找一个师祖也是极好的。”许还山含蓄一笑道。
归来后,许还山便有此心。
王氏微微一怔,惊喜交加道:“当真可行?”
许还山爽朗一笑道:“我好歹也是一位奋远将军,如今也算是一尊强者,为儿子谋求个后路还是可以的。”
春分之战悬念太大,一切皆有可能。
许还山心中思量过,若是春分之战最终获取胜利,但自己彻底形神俱灭,也总得留一手安顿好家人。
宇文君虽说预留了所有人的心头血,但毕竟春分之战艰难万分,“太”若出手成功摧毁明魂之山,一切都是枉然。
再者,明魂之山曾因消耗过大,一度萎靡不振。
思来想去,唯有将自己视如己出的师尊最为靠谱。
昔年在白鹿书院求学,大长老对许还山言传身教,倾囊相授,若无大长老给许还山打下厚实基础,不说成为八顾之一,能不能有资格参与归海之会,都还是两说之事。
想到此处,看着怀里孩儿,许还山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已不是当初的少年郎了……
“走吧,先给和儿买糖葫芦,再去白鹿书院。”许还山柔声道。
王氏一时心头疑惑道:“此刻就去,不妨明日一早再去?”
许还山心里一颤,他不想让妻子知晓实情,故意应付道:“夜间说话方便些,白日若去白鹿书院,还抱着个孩子,难以堵住悠悠众口。”
王氏这才反应过来,对着许还山柔美一笑道:“还是夫君思虑周全,小女子自愧不如。”
许还山无声而笑,多想要将这般良辰美景延续至永恒。
心念一转,一家三口便来到了距离白鹿书院不远的街头。
许和对这一幕颇为惊喜意外,似是反应了些许,一脸崇拜的看着自己爹爹,许还山故作嘘声手势,轻声哄道:“可不要说出去哦。”
许和甚是乖巧的连连点头。
一旁的王氏亦是崇拜不已的看了眼自己的丈夫,终于啊,丈夫成为了他少年时想要成为的那般至强者。
在街头一老翁摊位上卖了一串糖葫芦,许还山亲手将糖葫芦递给儿子,随即带着王氏转身往白鹿书院走去。
王氏忽觉一阵夜雾涌动,待得再度反应过来,已来到大长老的府邸内。
正堂内,灯火通明,因与灵族贸易往来密切的缘故,皇都多数人家,都已在夜间摆上了水晶灯,而古澄当初更是特意给白鹿书院上供了一批品质上等的水晶灯。
灯火正大而柔和。
正堂内无人在,许还山略微感应过后,便轻声言道:“师尊,我来看你了。”
后院有一道场,大长老此刻盘膝而坐默默修行,他运气不错,通过蒲维清得到了一颗品质最低的丹药。
虽说品质最低,但好歹也是用天冥巨蟒祭炼而成,让这位大长老如愿以偿的进入凌霄中期境界。
大长老一听是许还山来了,顿时心中大喜,一念之间便回到正堂。
看着一家三口都来了,大长老顿时面色通红,笑的合不拢嘴,连连招呼道:“快坐下说,坐下说。”
一边招呼着,一边连忙给这一家三口端茶倒水,甚是殷切。
“你进入无极了?”大长老递给许还山一杯热茶,轻微试探后,一脸难以置信道。
许还山微微点头道:“这段修行之路很顺利,宇文君也很看得起我。”
大长老一想起当初和宇文君之间有过一些纷争,心底也是一阵愧疚。
“师尊这几年可还好?”许还山温声问道。
“我自然还好,既不用上战场,也不用操心太多政务,倒是你这些年一直辛辛苦苦。”大长老一边说着,一边笑眯眯的看着许还山怀里的孩子。
见师尊如此喜爱和儿,许还山顿觉轻松许多。
无论有无新政,其实许还山都不想要通过师尊将自己的儿子直接送入白鹿书院,可这些年来,师尊是与自己感情最深的那人。
也不是爱惜名声,只是本心罢了。
“我最近偶然知晓关于春分时节的一则谣言,不知是真是假?”大长老忽然一脸担忧的看着许还山问道。
许还山顿觉心中一凝,随即将怀中儿子递给王氏,轻声道:“你抱着和儿去屋外走走,我与师尊说几句话。”
王氏心领神会,连忙接过孩子离开屋内。
大长老见这般举动,心里顿时猛地抽搐了一些。
许还山看向师尊,一时狐疑道:“不知师尊是从何处听说的谣言?”
大长老见许还山这般神色,便已知晓这则谣言是真的。
“前些日子,我进入内阁面见丞相大人领取卷宗,无意间瞥见一则卷宗,但并未看清楚,但我并未对任何人提及此事。”大长老一脸恳切道。
许还山轻微叹息了一声道:“是真的。”
“没有五族会谈,只有春分之战,我不确定我能否在春分之战活下来,但我也没打算让自己活下来,所以今夜特地前来,想要将和儿托付给师尊。”
“若我回不来,以后便有劳师尊代我将和儿培养成才。”
言语间,许还山离开座椅,郑重其事地跪在大长老面前,情真意切道:“有劳师尊如当年教导我一般教导我的孩儿。”
“给师尊磕头了…”
大长老顿时心境乱象横生,刚欲伸手搀扶许还山,许还山便磕了一个重重的响头。
“此举确有徇私舞弊之嫌,诸多是非,有劳师尊从善如流了。”许还山情真意切道。
大长老猛然凝聚一股真元,赶紧将许还山搀扶起来,拍了拍许还山左右双肩,不禁老泪纵横道:“这是干什么,你我情同父子,何必在意这些繁文缛节。”
一人知晓这是自己的儿子。
一人却不知晓这是自己的父亲。
可兜兜转转,三代人聚在了一起。
可这个秘密,大长老始终不敢说出口,他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儿,更不愿自己的儿子陷入道德囚笼……
身后事已安顿,许还山长舒了一口气,随即对着门外招呼道:“快抱着孩子进来。”
王氏听丈夫声音舒缓柔和,心中便知大事已定,连忙抱着孩子来到屋内。
许还山怜爱的摸了摸儿子的额头,轻声哄道:“这位爷爷是我的师尊,也是你的师祖,那会儿咱们可一眨眼的功夫离开家,又来到这里,全都是你师祖教导有方,现在师祖很喜欢你,给师祖磕头敬茶,等你长大后,便可以和爹爹一样,任意遨游世间各地。”
王氏连忙备好一杯茶递给儿子。
许和懵懵懂懂接过茶,在爹爹和娘亲的暗示下,半推半就地跪在地上,端起茶杯,水灵灵的眼眸直视大长老,奶声奶气道:“请师祖喝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