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穗儿被老村长推着,一步三回头地走进了校门。
穿过泥泞的操场,走进作为考场的教室,一股混合着湿气、汗味和纸张味道的暖流扑面而来,让她几乎冻僵的身体微微打了个颤。
教室里的考生们大多也好不到哪里去,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上,裤脚沾满泥浆,但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临战前的紧张,一种无声的竞争氛围在空气中弥漫。
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拾穗儿才来得及仔细检查。
万幸,怀里的塑料布包裹得很严实,准考证和那本写满密密麻麻笔记的、边缘卷曲的本子只是边缘有点潮,并无大碍。
她小心翼翼地将东西放在课桌一角,然后才开始拧自己湿透的衣角和裤脚,冰凉的雨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形成一小滩水渍。
她感觉浑身冰冷,手脚都有些麻木,但大脑却因为刚才一路的颠簸和刺激,异常清醒,甚至有一种奇异的亢奋。
她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依然有些急促的心跳,将目光投向讲台,等待着决定命运的时刻到来。
当试卷发下来,熟悉的油墨味钻入鼻腔时,拾穗儿再次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杂念——窗外的风雨声、身上的湿冷、老村长在门外风雨中等候的身影——都强行压了下去。
她的世界,瞬间缩小到眼前这张密密麻麻印着题目的纸上。
笔尖落在粗糙的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那是她此刻唯一能听到的、属于自己的战歌。
起初的紧张,在接触到熟悉的题型后,迅速被专注所取代。
那些她熬过无数个戈壁寒夜自学啃下的公式定理,那些她凭借顽强毅力反复演算掌握的解题思路,在此刻变成了她最有力的武器。
她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忘记了周遭的环境,甚至忘记了自身的存在,完全沉浸在逻辑的推演和知识的运用之中。
每一道题的解答,都像是在开辟一条通往光明的道路。
偶尔遇到难题,她会微微蹙眉,但绝不放弃,脑海中飞速检索着所有可能相关的知识点,直到找到突破口。
那只微微有些模糊的左眼,此刻似乎也不再是障碍,所有的注意力都汇聚在右眼清晰的视野里,落在笔尖划过的一个个符号上。
考试的过程,如同一次精神上的潜泳。她摒除了一切外界干扰,全身心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
时间在笔尖的流动中悄然逝去,当结束的铃声尖锐地响起,拾穗儿才恍如从梦中惊醒。
她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像是跑完了一场极度消耗体力的马拉松,身心俱疲,但又有一种释放后的虚脱和轻松。
她仔细检查了一遍姓名和考号,将试卷交了上去。然后,她随着人流走出教室。
雨,不知何时已经变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毛毛雨。天空依然阴沉,但已不像来时那般狰狞。
她迫不及待地向校门口望去——一眼就看到了那棵歪脖子老树下,老村长的身影。
他没有找地方避雨,就那么直接蹲在湿漉漉的地上,背靠着树干,身上那件破旧的单衣紧紧贴着瘦骨嶙峋的身体,让他看起来更加瘦小。
他双手交叉插在袖筒里,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花白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显得异常苍老和疲惫。
他脚下的地面,还是湿的。
显然,从送她进考场到现在,这几个小时,他就一直这样,在凄风冷雨中硬生生地熬着、等着。
拾穗儿的鼻子一酸,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快步跑过去,声音哽咽地喊道:“村长爷爷!”
老村长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抬起头,看到拾穗儿,浑浊的眼睛里立刻焕发出神采。
他急忙站起身,可能是因为蹲得太久,腿脚麻木,身体晃了一下,拾穗儿赶紧上前扶住他。
老人冰凉的手臂,让她心头一颤。“考完了?怎么样?题难不难?手冷没冷?发挥得咋样?”
老村长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焦急地上下打量着拾穗儿,仿佛要从她脸上找出答案。
他的手颤抖着,想拍拍她的肩,又怕手上的泥水弄脏她的衣服。“嗯,考完了。”
拾穗儿用力点头,努力挤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笑容,“题……还行。我尽力了。”
她没说太多,但眼神里的镇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后的光亮,让老村长悬着的心稍稍落了地,长长地吁了口气。
“尽力了就好!尽力了就好!”
老村长喃喃着,像是安慰拾穗儿,也像是安慰自己。
他转身推过那辆同样沾满泥浆的自行车,“走,回家!你奶奶肯定等急了!”
回程的路,因为雨势减小和归家的心情,似乎变得轻快了一些。
老村长依旧坚持让拾穗儿坐在后座,但体力显然已不如来时,蹬车的速度慢了很多,喘息声却更重了。
拾穗儿坐在后面,看着老村长微微佝偻的、因用力而紧绷的背影,看着他后颈上被风吹日晒刻出的深如沟壑的皱纹,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与酸楚。
这份恩情,太重了,重得让她觉得,唯有拼出一个像样的未来,才能报答万一。
夕阳竟然奇迹般地撕破了云层,洒下几缕金黄的光线,照在刚刚被雨水洗涤过的戈壁滩上,沙砾闪烁着细碎的金光,空气清新得让人想哭。
远处的天际,甚至挂上了一弯淡淡的彩虹,像是一座通往希望彼岸的桥。
拾穗儿望着那彩虹,心中默默祈愿,这是一个好兆头。
快到村口时,奶奶阿古拉早已拄着拐杖,站在村口那棵老胡杨树下,翘首以盼了不知道多久。
她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写满了焦虑与期盼。
看到他们回来,奶奶踉跄着迎上来,一把抓住拾穗儿的手,老泪纵横:“回来了……可算回来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她仔细端详着孙女,看她虽然浑身湿透狼狈,但眼神清亮,似乎并无大碍,这才稍微放下心来,又赶紧去拉老村长的手,千恩万谢:“村长,真是……真是亏了您了!这让我们娘俩怎么感谢您才好啊!”
老村长摆摆手,脸上露出疲惫却欣慰的笑容:“谢啥,娃考完了就好,考完了就好。快回家,给娃弄点热的吃,别冻病了。”
那天晚上,拾穗儿执意要将那个奶奶给的红鸡蛋分给老村长和奶奶。
推让不过,老村长和奶奶象征性地各咬了一小口,连连说好吃。
但在拾穗儿低头喝那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时,她清楚地看到,奶奶悄悄地将自己碗里那个完整的、金黄色的蛋黄,拨到了她的碗里。
而老村长,则把他分到的那一小块蛋白,又偷偷放回了桌子中间那个盛咸菜的破碟子边。
那一刻,拾穗儿的喉咙被巨大的情感堵住,她赶紧低下头,假装被粥呛到,用力地咳嗽着,趁机抹去了眼角失控溢出的温热液体。
这点点滴滴的关爱,在这贫寒的境地里,显得如此珍贵,如此沉重。
接下来的两天考试,天气转好,但老村长依然坚持一早用那辆破自行车载她去镇上,晚上再把她接回来。
他什么多余的话都不说,只是用行动默默地支持着。
拾穗儿也渐渐适应了考场的氛围,更加沉着应考。
每一场考试结束,看到老村长准时等在校门口的身影,她的心就变得无比安定。
夜深沉,万籁俱寂。为期三天的高考终于彻底结束了。
拾穗儿躺在炕上,身体极度疲惫,却毫无睡意。考试虽然结束了,但等待结果的日子,或许将是另一种煎熬的开始。
前途未卜,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然而,这一日雨中赴考的艰难,老村长舍命相送的恩情,奶奶无声的关爱,以及后来两日风雨无阻的陪伴,都如同炽热的烙印,深深印刻在拾穗儿的生命里。
这份沉甸甸的温暖,汇聚成一股强大的力量,在她单薄的胸膛里奔涌。
她知道,无论结果如何,她都已经拼尽全力,无愧于心。
而这段经历本身,已经让她变得更加坚韧。这份温暖,将化为她面对未来一切未知风雨时,最坚实的力量。
窗外的戈壁滩,寂静无声,只有风声掠过,像在吟唱着一首关于坚韧与希望的古老歌谣。拾穗儿在歌声中,渐渐沉入梦乡,梦里,似乎有星辰闪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