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的戈壁滩,连风都褪去了往日的凛冽锋芒,拂过脸颊时带着几分难得的和煦松快。
紧绷了三年的弦骤然松开,拾穗儿却没让自己闲下来,估分填志愿于她而言还很遥远,眼下最要紧的,是帮着奶奶把地里的活计一一拾掇妥当。
她扛着锄头下地,锄草时连根拔起,松土时深浅均匀,查看秧苗更是俯身细瞧,连一片发黄的叶子都不肯放过。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额前的碎发,滴在干燥滚烫的泥土上,转瞬就被贪婪地吸收,只留下一个浅浅的深色印记,悄无声息地消失不见。
劳作是最好的安神剂,那些考场上的紧张焦灼,那些对未来的迷茫不安,都在一锄一犁间慢慢沉淀。
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浮躁的心境归于平和,一切都回到了最质朴、最安稳的生活节奏里。
这天午后,日头渐渐西斜,地里的活总算告一段落。
奶奶年纪大了,熬不住午后的倦意,叮嘱拾穗儿早些回家歇着,便先一步拄着拐杖往村里走。
拾穗儿望着奶奶佝偻的背影走远,却没急着回去,脚步一转,走向了村口那棵老榆树。
老榆树不知长了多少年,虬枝盘结,枝繁叶茂,浓密的树荫撑开一片清凉天地,是村里老少最爱的聚集地。
树下有块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的大石头,平日里老人们在这儿乘凉唠嗑,孩子们在这儿追逐打闹,石头上刻满了金川村的烟火气。
拾穗儿在石头旁蹲下,刚想歇口气,就看见石头上放着几张旧报纸,是同村栓子叔赶集回来,用来包东西剩下的,随手落在了这里。
她心头一动,小心翼翼地将报纸拿起,指尖拂过泛黄发脆的纸页,边角的破损硌得指尖微微发痒,淡淡的油墨味混着尘土与阳光的气息,格外亲切。
在信息闭塞的戈壁村落里,一张来自外界的纸片,都是窥探远方世界的窗口。
拾穗儿蹲在树荫下,将报纸一张张摊开,一行行铅字认真地看过去,大多是过时的新闻、政策摘要,还有些她不感兴趣的副刊,她却看得格外仔细,生怕错过一丝有用的信息。
目光掠过一篇篇文字,正当她要将最后一张报纸收起时,中缝里一篇不起眼的小报道,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她的眼里,连同那张模糊的黑白照片,瞬间揪住了她的心神。
标题是《京科大学毕业生张远志:甘做光明使者,点亮偏远山村》,副标题一行小字格外清晰:水利电力专业高材生,放弃城市优渥工作,返乡筑梦。
拾穗儿的呼吸,在这一刻骤然停滞。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将粗糙的报纸攥得发皱,纸页边缘硌着掌心,传来细微的痛感,她却浑然不觉。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牢牢钉在了那四个字上——水利电力。
报道篇幅不长,字里行间却满是力量。张远志出身寒门,靠着一股韧劲考上顶尖的京科大学,学的是水利电力工程专业。
毕业时,大城市的好工作唾手可得,他却毅然转身,回到了自己出生的贫瘠山村。
他带着专业知识勘察地形,顶着烈日设计引水渠,踩着泥泞架设光伏发电设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硬是让那个曾经夜晚只有煤油灯、吃水全靠肩挑背扛的小山村,通上了稳定的电灯,喝上了干净的自来水。
报道里写着,村民们都叫他光明使者,孩子们第一次在明亮的灯光下读书写字,老人们捧着清甜的自来水,皱纹里都浸着笑意,眼里含着热泪。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渲染,可那些朴素的文字,却像一道穿透迷雾的闪电,瞬间将拾穗儿混沌迷茫的心房,照得一片雪亮。
她攥着报纸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微微颤抖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模糊了视线。
这些年的苦,一下子涌到了心头:寒冬腊月里,她借着煤油灯的微光刷题,火苗跳动,映着她冻得通红的双手;盛夏酷暑时,她在田埂上一边看顾庄稼,一边背记知识点,汗水浸透了课本,字迹晕染开来;无数个深夜,她望着窗外漆黑的戈壁,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走出去,要让奶奶过上好日子。
可走出去之后呢?要学什么,做什么,未来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这些问题,像戈壁上的风沙,一直模糊着她的方向。
她只知道要逃离贫困,却从没想过,原来知识还能有这样的用处,原来有人可以带着所学归来,亲手改变故土的模样。
金川村的夜晚,是浓得化不开的黑,除了天上的星星,只有零星几点煤油灯的微光,奶奶做针线活总要凑得极近,眼睛早就熬得昏花;金川村的水,是苦涩的井水,是雨季积攒在窖里的浑浊雨水,夏天容易变质,冬天又冻得坚硬,奶奶每次挑水都要走十几里路,肩上的担子压得她直不起腰,每次看着奶奶挑着水桶蹒跚的背影,拾穗儿的心都像被针扎一样疼。
通上电,引来干净的水,这不正是金川村最迫切的需要吗?这不正是她藏在心底最深的愿望吗?原来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都可以有一个如此具体、如此崇高的方向。
不是单纯地逃离,而是带着改变的力量归来,用知识为故土点亮光明,引来甘泉。
“穗儿?穗儿?你蹲在这儿干啥呢?喊你好几声都没应。”
奶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午睡刚醒的沙哑,还有几分担忧。
拾穗儿浑身一震,才从那汹涌的情绪里回过神来,她慌忙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缓缓站起身,转过身看向奶奶。
夕阳的余晖穿过槐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那双平日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像是有两簇火苗在瞳孔里燃烧,满是从未有过的坚定与光芒,脸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却丝毫不显狼狈,反倒多了几分动人的倔强。
“奶。”她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滚烫的胸腔里迸发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她将手里的报纸递到奶奶面前,指尖紧紧指着那行字,眼眶又一次泛红,“奶,你看这个,京科大学,水利电力专业。”
奶奶眯着眼睛,凑上前看着报纸上的字,眼神有些浑浊,看不清具体内容,却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孙女眼里的光,看见了她脸上的泪痕,也听见了她接下来的话。
“我要考这个大学。”
拾穗儿望着奶奶,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顺着脸颊往下淌,声音里带着哽咽,却无比坚定,“等我学成了,我一定回来,回咱们金川村。我要给村里通上电,让咱们晚上不用再点煤油灯,让您做针线活不用再费眼睛;我要给咱们引来干净的水,让您和乡亲们,再也不用走十几里路挑苦水喝,再也不用喝浑浊的窖水。”
这番话,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却是藏在心底许久的执念,此刻终于宣之于口,泪水汹涌而下,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迷茫,而是因为找到了方向,找到了支撑自己走下去的路标。
榆树下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传来的几声羊叫,温柔又静谧。
奶奶愣住了,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孙女,看着她泪流满面却眼神坚定的模样,看着她眼里那束从未有过的、熠熠生辉的光。
她浑浊的眼睛里,也渐渐泛起了泪光,抬手轻轻抚摸着拾穗儿的头发,枯瘦的手掌带着熟悉的粗糙暖意,一遍遍摩挲着她的发顶,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这些年,她看着孙女一路苦读,看着她一边帮家里干活一边咬牙坚持,看着她受了多少苦,熬了多少夜,心里疼得慌,却从不敢多说什么,只盼着孩子能有个好前程,能走出这片戈壁,不用再像她一样一辈子困在这里吃苦。
可此刻,看着孙女眼里的光芒,听着她要回来建设家乡的话,奶奶心里的感动与欣慰,像潮水一样汹涌,压得她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过了许久,奶奶才缓缓开口,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欣慰与骄傲,眼角的泪水顺着皱纹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紧紧握住拾穗儿的手,掌心的温度相互传递,带着彼此的牵挂与坚定。
“好,好。”奶奶连说了两个好字,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却字字千钧,“奶信你,我娃有志气,奶等着,等着我娃学成归来,等着咱村亮起来,等着咱村喝上干净水的那一天。”
拾穗儿用力点头,泪水流得更凶,却咧开嘴笑了,紧紧回握着奶奶的手,仿佛握住了全世界的温暖与力量。
晚风轻轻吹拂,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作响,像是在为这对祖孙鼓掌,又像是在为拾穗儿的梦想喝彩。
夕阳将祖孙俩的身影拉得很长,依偎在老槐树下,温暖而坚定。
拾穗儿再次望向远方,苍茫的戈壁在夕阳下泛着温柔的金光,自家土坯房的烟囱里,袅袅炊烟缓缓升起,在天际晕开一片朦胧。
曾经被风沙掩埋、模糊不清的路,此刻在夕阳的照耀下,终于清晰无比地铺展在她眼前。
路的起点,是金川村的这片土地,是奶奶温暖的期盼;路的前方,是那四个熠熠生辉的字——京科大学。
那不再只是一个遥远的大学名称,那是她的灯塔,是她的路标,是她所有汗水与梦想的归宿,更是她未来扬帆起航,回馈故土的起点。
她攥紧了手里的报纸,也攥紧了心中的梦想,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心里却一片明亮,再也没有了半分迷茫。
这条路或许会很苦,或许会布满荆棘,可她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停下脚步,因为她的心里,有了最坚定的方向,有了最想要守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