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穗儿紧紧揣着那张边角发皱、被手心汗湿捏软的旧报纸,心口像是揣了一团滚烫的火,灼灼灼烧着,满胸腔都是藏不住的激动与光亮。
她脚步轻快如飞,几乎是一路小跑往村外赶,风拂过脸颊都带着雀跃的暖意,心里的惊喜憋得发慌,迫不及待要分享给最亲近的伙伴。
斯日古楞家在邻村,两村隔着一片开阔戈壁,平日要走半个时辰,可今天拾穗儿脚下生风,只觉路都短了许多,裤脚沾了碎石子也顾不上拍。
赶到邻村村口,斯日古楞正坐在自家小院木栅栏边择菜,竹篮里堆着刚割回的油麦菜,翠绿鲜嫩。
她梳着两条粗黑麻花辫,发梢系着红绳,额前碎发被风吹得轻晃,鼻尖沾着泥土,却透着健康红晕。
拾穗儿隔着栅栏高声喊:“斯日古楞!快出来!有好东西给你看!”
声音里的急切与兴奋穿透烟火气,斯日古楞立刻放下菜,裙摆一扬跑到栅栏边,满脸惊喜:“穗儿?你咋来了?这么着急出啥事了?”
她声音清亮带些软糯,下意识捋了捋耳边碎发,眼里满是好奇。
“天大的好事!”拾穗儿眼睛亮得像盛了戈壁星光,攥着报纸的手微微发颤,直接从栅栏缝递过去,“你快看看这个!”
斯日古楞识字不多,却一眼认出“京科大学”四个加粗大字。
她小心翼翼接过报纸,指尖摩挲着泛黄纸页,盯着下方模糊却显眼的照片——几个年轻人站在绿意盎然的村口,身后是整治干净的水渠和迎风挺立的树苗,村民捧着清水笑,远处沙丘种满固沙林。
她眨着圆溜溜的眼睛,困惑地碰了碰照片里的树苗:“这地方咋这么多树?水也清清爽爽的?”“一会儿细说,先找小梅!”拾穗儿拉着她的手腕快步折返,“她肯定也想知道!”
两人踩着戈壁碎石,脚步匆匆,麻花辫在身后一甩一甩。
斯日古楞一路追问,拾穗儿故意卖关子,只说“到了一起说”,引得她愈发急切,脚步也加快了不少。
说话间就到了金川村村西头,小梅正在屋后菜畦浇水,翠绿青菜沾着水珠,鲜嫩喜人。
她拎着水瓢弯腰浇得仔细,听见喊声直起身,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额头,见两人同来笑着开口:“穗儿?斯日古楞?你们咋一块儿来了?”
话音刚落,拾穗儿气喘吁吁跑到近前,额角冒汗却眼神发亮,一把将皱巴巴的报纸在她面前展开:“小梅,你快看这个!”小梅识字量稍多,凑上前一字一句断断续续念完标题——《京科大学毕业生张远志:甘做“绿洲使者”,扮靓贫瘠故土》,副标题“环境科学专业高材生,放弃城市优渥工作,返乡治沙引水”。
越念眼睛越亮,脸上褪去疑惑露出惊讶与了然,水瓢不知不觉放在田埂上,指尖点着“环境科学”四字:“学了这个,就能让咱村也长出这么多树,水变清亮?”
“肯定能!”拾穗儿用力点头,眼里闪着笃定的光,“报道说他用学来的本事治沙、净化水质,教村民种耐旱庄稼,那村子以前跟咱这儿一样贫瘠!”
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响起,三人回头望去,林晚骑着半旧自行车,车把挂着布袋子,从村口土路缓缓过来。
她刚从县城送完东西,裤脚沾了些尘土,却依旧干净清爽。“林晚!太好了你正好回来!”拾穗儿像看到救星,挥舞着报纸满心欢喜。
林晚停下自行车笑着下车:“怎么了?这报纸上有啥稀罕东西,让你特意跑邻村喊上斯日古楞?”
四人聚到村口冠盖如云的老槐树下,浓密枝叶遮天蔽日,洒下一片清凉,斑驳树影落在泛黄发脆的报纸上,也落在四张凑在一起的年轻脸庞上,格外鲜活。
斯日古楞挨着拾穗儿站着,攥着衣角满眼期待地看着林晚。
林晚扶着自行车接过报纸认真阅读,她是几人中学识最高的,阅读速度最快,脸上始终带着沉静神色。
片刻后她看完报道,缓缓抬头看向拾穗儿,眼里满是赞许与笃定:“京科大学是全国顶尖工科院校,环境科学专业在治沙、水质净化、生态修复领域全国数一数二,能考上的都是千里挑一的好苗子。”
她顿了顿,指尖点在报纸角落模糊的录取分数说明上,语气郑重:“只是分数线极高,比省重点线高出好几十分,想考上不容易。”
斯日古楞和小梅听懂了“顶尖”“全国数一数二”“分数线高”,瞬间意识到这所大学的分量。斯日古楞抿了抿嘴唇,满眼敬佩地看着拾穗儿:“这么厉害啊,穗儿你肯定能行!俺们村春天总刮沙,房子都快被埋了,你学了这个,一定能治住沙子!”
林晚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在拾穗儿脸上,语气愈发笃定:“不过你别担心,以你平时模考的拔尖理科成绩,高考发挥稳定,好好估分填报,冲击京科大学不是没有希望。”
“希望”二字,像一颗滚烫的火种投入拾穗儿热血沸腾的心田,让那团火燃烧得愈发旺盛,照亮了前行的路。
她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动,眼里泛起一层薄薄泪光,却亮得惊人。
斯日古楞彻底听明白,黝黑的脸上绽开朴实灿烂的笑容,拉着拾穗儿的手轻轻摇晃,声音带着女孩的软糯却字字真诚:“穗儿!你要是能去京城上这么好的大学,学环境科学,那可太了不得啦!俺们村春天刮黄沙,人都不敢出门,庄稼苗被沙子埋过好几次;井水越来越咸,俺奶奶喝了总咳嗽……”
说到这里她眼眶泛红,声音带上哽咽:“你要是学成回来,给咱两村治治沙,把水变干净,种上好多树让戈壁滩变绿,可真是救了大伙了!
俺们祖祖辈辈都盼着这一天呢!”这番朴实无华的话,字字戳中拾穗儿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想起金川村每年春天被黄沙笼罩,奶奶关严门窗也挡不住细沙钻进屋里;想起井水越来越涩,奶奶煮水总要沉淀许久,喝起来依旧带着土腥味,鼻头一酸,泪水差点掉下来。
小梅用力点头,眼眶微微泛红,眼里闪着期待的光,语气格外真诚:“穗儿,我相信你肯定能考上!你一直这么努力能吃苦,老天爷肯定眷顾你!
等你学成回来,咱们金川村和斯日古楞他们村就都有盼头了!到时候风沙不凶了,水清亮了,能种更多庄稼,不用再怕老天爷不给面子,日子肯定越过越好!”
伙伴们的话语没有华丽修饰,没有激昂誓言,却字字透着真心实意的信任与期盼,像坚实的砖石垒在她刚确立的志向之下,让信念愈发坚定,再无半分动摇。
拾穗儿望着斯日古楞泛红的眼眶,看着小梅眼中的真挚信任,迎上林晚沉稳鼓励的目光,鼻尖一酸,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深吸一口气忍着泪,视线越过伙伴们的肩膀望向远方戈壁。
夕阳西沉,将无垠戈壁染成恢弘的金红色,连绵沙丘的线条在暮色中变得柔和。更远处,金川村和邻村的土坯房错落有致,家家户户烟囱升起袅袅炊烟,朦胧烟雾与天际霞光交织,温暖又安宁。
可她知道,这片看似平静的土地,藏着多少人对绿色与清水的渴望。
这片土地贫瘠苍凉,常年受风沙侵袭,却生她养她,是永远的根;这里的人淳朴善良,陪她长大,是最想守护的人。
那一刻,心底原本朦胧孤独的念头,被伙伴们的信任、故土的烟火气浇筑得无比坚实清晰。
她没有说豪言壮语,只是紧紧攥着旧报纸,对着三个伙伴重重地点了点头。
泪水终于顺着脸颊滑落,这不是悲伤的泪,是激动的泪、坚定的泪,是找到人生方向的释然与笃定。
夜幕降临,拾穗儿回到家中,土坯房里,奶奶点亮了熟悉的煤油灯,昏黄跳动的灯光驱散夜色寒凉,照亮小小的屋子。
她伏在炕桌边,小心翼翼把旧报纸铺平,拿出最干净的信纸和仅剩的半截铅笔,就着微弱灯光一笔一划抄写。
报纸上关于京科大学环境科学专业的招生信息、学校简介,还有“用科学手段修复生态,让贫瘠土地焕发生机”的关键句子,她都工工整整抄在信纸上。
手指因用力微微发酸,字迹因激动带着颤抖,但每一笔每一划都格外认真,抄完一行就反复核对,生怕抄错一个字、漏掉关键信息。
奶奶坐在炕的另一头,就着同一盏灯的微光缝补拾穗儿的旧衣服。
枯瘦却灵巧的手指捏着针线,银针在指间穿梭,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响,动作熟练轻柔。
她没有说话,只是时不时抬起头,温柔的目光落在孙女紧绷专注的侧脸上,看着她鼻尖沁出的细小汗珠,看着她用力抿起的嘴唇,看着她眼里从未有过的坚定,浑浊的眼底满是心疼与欣慰。
屋里格外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还有煤油灯芯偶尔跳动的噼啪声,温馨而安稳。
不知过了多久,奶奶停下针线活,轻轻叹了口气,叹息里没有半分忧愁,只有无尽牵挂与绵长支持。
她看着埋头抄写的拾穗儿,声音放得格外轻柔,生怕惊扰了孙女心中的梦:“娃啊,京城那地方,远得很吧?”
拾穗儿的笔尖猛地一顿,墨点在信纸上晕开一个小黑点。
她抬起头,对上奶奶温柔关切的目光,眼眶瞬间又红了。
奶奶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浑浊的眼睛在灯光下格外温暖,语气坚定而安心:“不管多远,奶都在咱金川村等着,等你学成归来。家里的事有奶在,你只管安心去考、安心去学,啥都不用操心。”
一句简单的叮嘱,一句质朴的等待,没有华丽辞藻却字字千钧,像一颗定海神针,瞬间抚平了拾穗儿心中因前路遥远而生的所有细微不安。
积攒许久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汹涌滚落脸颊,拾穗儿用力咬着嘴唇,重重地“嗯”了一声,泪水砸在信纸的字迹上,晕开浅浅痕迹,却晕不散她心中的坚定。
她重新低下头,笔尖落在信纸最后一行空白处,这一次没有丝毫犹豫,落笔有力、力透纸背,写下十六个工整有力的字:
定报京科,学成归乡,治沙净水,不负期盼。
这十六个字,是志愿,是目标,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誓言。
对她自己,对满心牵挂的奶奶,对真心相待的伙伴,更对这片生她养她、在暮色中沉默守望的戈壁滩。
灯火如豆,昏黄光晕里,一老一少的身影被投在斑驳的土墙上,紧紧依偎着,拉得很长很长。
夜风掠过屋顶,带着戈壁滩的凉意发出轻轻的呜呜声响,却吹不散这简陋陋室里,那由微光守护着的、无比坚定的暖意,和那份藏在心底、从未熄灭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