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同温柔的绒毯,缓缓笼罩住整座京科大学校园。
白日里战术训练场上震耳欲聋的掌声、呐喊与热泪,渐渐沉淀成心底柔软而滚烫的余温,随风散入微凉的晚风之中。
喧嚣退去,宿舍楼里多了几分静谧与安宁,紧绷了整整四十五天的情绪,终于在夜色里慢慢舒展。
拾穗儿独自坐在书桌前,桌上那盏小小的台灯散发着暖黄而柔和的光,将她纤细的身影轻轻包裹,也照亮了桌面上那张刚刚冲印出来、还带着淡淡油墨香气的军训合影。
她伸出指尖,动作轻缓而小心翼翼,一遍遍地拂过照片光滑的表面,仿佛在触碰一段无比珍贵的时光。
照片上,她站在班级队伍的前排中央,脊背挺得笔直,如同风雨中愈发坚韧的青松。
那张被烈日晒得微微黝黑的脸庞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底却盛满了少年人独有的明亮与坚定,嘴角扬起的笑容灿烂而真诚。
身边是并肩作战了一个月的舍友与同学,有人笑眼弯弯,有人红着眼眶,有人昂首挺胸,每一张面孔都鲜活而滚烫。
远处的树荫下,章教官沉默而立,向着他们郑重敬礼的身影,被阳光定格成最温柔的背影。
这是她一个半月以来汗水的见证,是她脱胎换骨的证明,更是她离开金川村、踏入大学之后,第一份沉甸甸的成长礼物。
而此刻,她最想把这份成长与喜悦分享出去的人,远在千里之外的大山深处——那是用全部心血将她拉扯长大的奶奶阿古拉,是待她如亲孙女、一路护她前行的老村长。
在拾穗儿小小的世界里,自从父母永远离开后,奶奶与老村长,就是她全部的天,是她的根,是她无论走多远,都心心念念、魂牵梦绕的家。
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自己的笑脸,拾穗儿的眼眶微微发热。
她想起金川村连绵起伏的青山,想起清晨山间缭绕的薄雾,想起村口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想起家中那间温暖的小屋,想起奶奶粗糙却温柔的手掌,想起老村长沉稳而有力的叮嘱。
从泥泞的山路走到宽阔平坦的训练场,从大山里怯生生的小姑娘,变成如今眼神坚定的大学生,她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而支撑她一路向前的,始终是远方那两份最厚重的爱。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思念,轻轻拉开抽屉,拿出一叠干净洁白的信纸,又握住一支黑色的水笔。
笔尖落在纸面的那一刻,她的动作格外郑重,仿佛在书写一份神圣而庄严的承诺。
宿舍里安静极了,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轻柔、缓慢,却又无比坚定。
亲爱的奶奶阿古拉,亲爱的老村长爷爷:
落笔的瞬间,积攒了整整一个月的思念与牵挂,如同决堤的潮水,瞬间填满了心口。
她没有使用任何华丽的辞藻,没有写下半句虚浮的话语,只是一笔一画、认认真真地,将自己在京科大学的点点滴滴,缓缓倾诉在薄薄的信纸上。
每一个字都工整端正,每一句话都朴实真诚,藏着一个懂事的孩子,对亲人最深的体贴与安心。
她告诉两位最亲的人,自己在大学里一切安好,吃得饱,穿得暖,睡得踏实,从来没有受过半分委屈,千万不要牵挂。
她细细描述着这座她从未想象过的美丽校园,有宽阔干净的道路,有绿树成荫的操场,有窗明几净的教学楼,有整洁温暖的宿舍。
这里的一切,都比她小时候在梦里想象过的模样,还要美好,还要让人安心。她知道,只有把这里的生活描述得越安稳,远方的奶奶与村长爷爷,才能越放心。
紧接着,她写下了刚刚结束的、为期三十天的新生军训。
她没有抱怨烈日有多毒辣,没有诉说训练有多辛苦,没有提起自己累到双腿发抖、偷偷抹眼泪的瞬间,更没有说过一句想要放弃的话。
她只轻描淡写地说着,军训让她的生活变得规律而充实,让她学会了坚持,学会了自律,学会了团结,更学会了如何做一个独立坚强的人。
她写道,刚入训的时候,她还是那个从大山里走出来、怯生生不敢抬头的小姑娘,站在陌生的人群里,连最简单的军姿都站不稳,齐步走也总是跟不上大家的节奏,心里慌慌的,像极了第一次离开金川村时的不安与忐忑。
可她没有掉队,没有退缩,更没有忘记出发时奶奶的叮嘱与村长爷爷的期望。
她一点点努力,一点点坚持,一点点追赶。
累了,就咬咬牙撑住;难了,就想起远方的亲人;想要放弃的时候,就告诉自己,她是金川村走出来的孩子,不能认输,不能软弱,不能辜负那些拼了命也要让她读书的人。
就这样,一天又一天,她终于慢慢跟上了所有人的脚步。
她告诉奶奶,自己现在已经能站很久很久的军姿,能走出整齐标准的队列,能把被子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能把自己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再也不是那个需要人时时刻刻照顾、事事都要依赖别人的小孩子了。
她学会了洗衣、打扫、整理内务,学会了照顾自己,更学会了在陌生的环境里,稳稳地站住脚跟。
她骄傲地告诉老村长爷爷,她们全班同学齐心协力,拿下了全校表彰的“优秀班级”锦旗。那一面鲜红的锦旗,是全班三十多天里,顶着烈日、流着汗水、拼尽全力换来的荣耀,是她来到大学之后,第一份属于自己的荣光。
她在信里认真地写着,她没有给金川村丢脸,没有辜负村长爷爷多年来的教导与付出,更没有辜负早已不在身边的爸爸妈妈。
说到教官,拾穗儿的笔尖微微一顿,眼底泛起温柔的泪光。
她写下了章教官,那个平日里面容冷峻、要求严苛,却在心底默默守护着每一位学生的教官。
他从不说温柔的话,从不表露柔软的情绪,却在每一次她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用严厉的口令推着她坚持;
在每一次她取得进步的时候,用藏不住的眼神为她骄傲;
在结营离别时,用一个无声的军礼,道尽了所有的不舍与祝福。
章教官像一位严厉的亲人,逼着她成长,推着她坚强。
这像极了远在金川村的奶奶与老村长。
她轻轻写道,奶奶,村长爷爷,我在这里遇到了很好的人,遇到了像亲人一样关心我的教官,遇到了互帮互助的同学与舍友。
我不再孤单,不再害怕,因为我知道,我身后有你们,有金川村,我就永远有底气,永远有依靠。
她没有写孤独,没有写难过,没有写深夜里突如其来的思念,更没有提过一丝一毫的委屈与辛苦。
字里行间,全是安心,全是成长,全是喜悦,全是藏不住的坚强与懂事。
她只想让远方的亲人知道,他们捧在手心里、用尽一生守护长大的姑娘,真的长大了,真的可以独当一面了。
写到信的末尾,拾穗儿的鼻尖酸涩难忍,眼泪无声地滑落,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一小片淡淡的痕迹。
她飞快地擦去眼角的泪,不想让泪水打湿这份写给亲人的安心。
她握着笔,轻轻落下最真挚、最柔软的话语:
奶奶,村长爷爷,我在京科大学一切平安,一切都好,你们千万不要牵挂,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我会在这里好好读书,好好努力,好好成长,将来做一个有用的人,做一个能撑起自己、也能回报你们的人。
爸爸妈妈不在了,可我有你们,有金川村,我就永远有家,永远有温暖,永远有向前走的勇气。
等放假了,我就第一时间回去,陪奶奶说话,帮家里做事,陪村长爷爷聊天。我会永远记得,我从哪里来,也永远不会忘记,是谁把我养大。
穗儿 亲笔
一行行工整的字迹,安静而懂事,看得让人心头发酸,又让人满心温暖。
信写完了,拾穗儿将信纸仔细对折,叠得方方正正、整整齐齐,如同她在军训里叠出的每一块豆腐块被子,认真又虔诚。
她把那张承载着全部青春与成长的合影,和信一起轻轻放进米白色的信封里,用手指一点点压平边缘,生怕折出一丝褶皱。
随后,她拿起笔,在信封正面的收件人一栏,一笔一画、无比郑重、无比缓慢地写下:
赤市金川村 阿古拉奶奶 收
这几个字,她写得格外用力,仿佛要把这一个月来所有的思念、牵挂、成长与感恩,全都融进这短短的笔画里。
金川村,那是她的起点,是她的根,是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地方。
封好信封,拾穗儿将信封紧紧抱在胸口,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小小的信封薄薄轻轻,可在她心里,却重若千钧。
它装着一段滚烫的青春,装着一张灿烂的笑脸,装着一封满是安心的书信,更装着一个大山少女,跨越千里的思念与成长。
夜色渐深,月光透过窗棂洒进宿舍,温柔地落在她安静而柔软的侧脸上。
拾穗儿站起身,抱着信封,轻轻走出宿舍。
校园里的路灯亮着暖黄的光,将路面照得清晰而安静,她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脚步平稳、坚定、从容,再也没有初入校园时的怯懦与不安。
她一步步走向校园角落的绿色邮筒。
站在邮筒前,她深吸一口气,仰起头望了一眼夜空。星星很亮,像极了金川村夜晚的天空,干净而清澈。
她在心里默默默念:奶奶,村长爷爷,穗儿长大了,你们放心吧。
随即,她轻轻抬手,将信封缓缓投入邮筒。
“咚——”
一声轻响,清脆而安稳。
这一封薄薄的书信,从此踏上跨越山海的旅程。
它将穿过繁华的都市,越过连绵的群山,走过日夜兼程的路途,最终抵达那个藏在大山深处的小村落,抵达奶奶与老村长的手中。
当奶奶阿古拉打开信封,看到照片上晒黑却笑得灿烂的孙女,一定会红着眼眶,一边抹泪一边笑着说,她家穗儿长大了。
当老村长拿起那一页页工整的书信,读懂字里行间的坚强与懂事,一定会欣慰地点头,为这个从金川村走出去的孩子,感到无比骄傲。
拾穗儿静静站在邮筒旁,晚风轻轻拂过她的发丝,温柔得像奶奶的手掌,像村长爷爷的叮嘱。
一封信,寄往家乡。
一份情,跨越山海。
一声平安,告慰亲人。
一段成长,不负初心。
她知道,从邮筒吞下这封信的那一刻起,远方的亲人便会安心,而她自己,也将带着这份沉甸甸的牵挂与期望,卸下所有不安,昂首挺胸,走向属于她的、崭新而璀璨的大学征程。
月光温柔,夜色安宁。
从金川村走出来的少女,眼里有光,心中有暖,脚下有路,前方,是万丈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