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山是洪荒最高的山。
这句话在洪荒流传了不知多少万年,从三族大战的废墟上新生的一代代生灵口中代代相传,从未有人质疑过。不周山何止是最高——它的山脚扎入大地最深处的地脉核心,山腰穿过了九重云层,山顶则没入了连凤凰族都飞不到的青冥之上。传说这座山是盘古陨落时脊柱所化,所以山石呈骨白色,山体之中空而不裂,每当日月交替之时,整座山会发出极低沉的嗡鸣,像是一尊沉睡的巨人仍在呼吸。
此刻的山脚下,正站着十二尊小巨人。
为首的是个身高三丈的虬髯大汉,古铜色的皮肤上天然生着金色纹路,如同地脉的走势一般蜿蜒曲折。他赤着上身,腰间围着一块不知从哪头倒霉凶兽身上扒下来的皮毛,赤脚踩在雪地里,脚下的积雪却在三丈之外就蒸发了——不是他刻意释放热力,是他的气血太旺盛,旺盛到寻常冰雪根本不敢靠近他方圆三丈之内。
他叫帝江,是巫族十二祖巫之首,也是第一个从盘古精血中觉醒的祖巫。他给自己起这个名字的时候,鸿钧还在紫霄宫里参天道,罗睺还在花果山上掏果子,十二祖巫中年纪最小的玄冥还没长出第一颗牙。如今十二祖巫齐聚不周山下,从第一个到第十二个,巫族已经从一个祖巫变成了一支部落。
“大哥,就这儿吧。”站在他身侧的壮汉闷声开口,这人比帝江还高出半个头,身形魁梧得像一座小山,两条胳膊比普通巫人的腰还粗,右脚虚虚踩着地面,每踩一步周围数十丈的地面都在隐隐震动,“这山的灵气比别处浓得多,适合崽子们长身体。”
这是句芒,十二祖巫中排行第二,掌管木之力量,但他的长相和“木”字八竿子打不着——他是十二祖巫中力量和防御最强的一个,本体就是从盘古肝脏中化出的那一团纯精血,筋骨皮肉都强悍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帝江没有立刻答话。他抬起铜铃般的眼睛,目光沿着不周山灰白的山体一路向上攀,穿过云层,穿过罡风,一直看到视线尽头的山巅消失在青冥之中。他的神识感应和其他祖巫不同——他是空间速度之祖巫,不用抬头也能感知到不周山上方那层若有若无的隔阂。那是天界与大地之间的界限,清气与浊气在不周山巅之上重新分道扬镳,清气上升形成天界,浊气下沉凝聚大地。不周山就是天与地之间的唯一通道,是天柱,是地维。
“天界那边,最近有动静。”帝江收回目光,浑厚的声音压得很低,只让身边十一个祖巫听见,“比凤凰族飞得快,比龙族数量多,而且还在往天界正中央聚。”
“什么东西?”一个女声从后方响起。说话的是玄冥,十二祖巫中年纪最小排行最末,但她也是十二人中唯一的女祖巫,掌管雨雪冰霜。她身形高挑,皮肤白皙得不像祖巫,但裸露的小臂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冰蓝色符文比任何一道剑痕都更具杀意,此刻正交叉在胸前,两侧的食指一下一下点着自己的肘尖。
“自称妖族。帝俊和东皇太一在天界中央建了一座妖皇殿,专门收拢那些散落在天界的先天生灵。听说他们搞了个叫什么‘周天星斗大阵’的东西,能把三百六十五颗太古星辰的力量全部引到妖皇殿里。”帝江的语气很平淡,但说到“周天星斗大阵”六个字时微微慢了半拍。
“我听过那东西,三族大战后天上的星星本来各亮各的,被他们用阵法串成了一张大网。”接话的是祝融,火之祖巫,一头红发如同燃烧的烈焰在脑后无风自动,他脚边的雪地同样被烤化了,但不是像帝江那样蒸发的,是被他踩过的地方直接烧成了石头上冒烟的焦坑,“那张网要是真的能聚三百六十五颗太古星辰的灵力,威力比祖龙的灭世龙息还大——至少理论上如此。”
对于祝融的理论推测,一个浑身笼罩在墨绿色浓雾中的瘦高男子接过了他的话。他是奢比尸,掌管天气与毒雾,声音沙哑如同枯木被踩碎:“人家占的是天界,我们在大地上,井水不犯河水。管它什么阵,别来不周山脚下耀武扬威就行。”
“话不能这么说。”一个温和的声音从人群后方响起。说话的是后土,掌管大地之力,在十二祖巫中性格最温和,她的本体精血来自盘古的脾脏,属中央厚土之性,与不周山的气息最为契合。她走到帝江面前,认真地看着这位将她引入巫族的领路人,“天界和大地之间只有不周山这一条通道,天界如果要下来,第一个过的就是不周山的山顶。我们现在就住在不周山的山脚下——头顶上就是一道随时可能有人下来的门。这不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事。”
帝江点了点头。他转头看向另外几个还没说话的祖巫——蓐收,金之祖巫,一身青铜色皮肤上嵌着天然形成的金属纹路,沉默寡言但浑身散发着利刃般的锋芒;共工,水之祖巫,身形修长面容阴沉,额角有两道极淡的鳞片纹路,那是他本命精血从盘古肾脏中化出时残留的特征;天吴,风之祖巫,周身始终环绕着微型的旋风,发丝在无风的环境中也能轻轻飘动;强良,雷之祖巫,眉宇间隐隐有雷纹明灭,每一次眨眼都伴随着极其微弱的电弧闪烁;龠兹,电之祖巫,与强良同为雷电系的祖巫血脉但属性各有侧重,身形迅捷如光;烛九阴,时间之祖巫,在十二祖巫中最为特殊,他掌管时间之力,双目平时总是闭着,因为一旦睁开,就算是祖巫也无法完全预测会发生什么,此刻他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双目紧闭,周身气息在一片虚浮的光影中若隐若现。
“十二个都到了,那就议一议。”帝江席地而坐,屁股下的雪被气血蒸成一团白雾散了个干净,“后土说得对,天界上那帮妖族迟早会发现不周山是下界的唯一通道。我们巫族不惹事,但也不怕事。他们要是老老实实待在天界,随他们建什么阵玩什么星星。但他们只要敢下不周山一步——”他顿了一下,铜铃般的大眼中闪过一丝凶光,“我就让他们知道盘古精血不是白化的。”
十一祖巫齐声应和,声音汇聚成一道低沉的音浪,冲向不周山的山体,在骨白色的山壁上撞出悠长的回响。不周山嗡鸣了一声,像是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青流宗,青云湖。何成局正在看水镜。
水镜画面里,十二个祖巫坐在地上开会的场面被他尽收眼底。何成局看得很专注,连手中端着的茶都忘了喝,直到林银坛第三次给他换茶时才把凉透的茶盏递过去,目光却没有离开水镜。
林银坛接过茶盏,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水镜中那几个浑身横肉的祖巫,淡淡开口:“又是你们男人的事。”
“什么叫我们男人的事?”何成局这才转头看她,“那是巫族十二祖巫——盘古死后精血所化的先天大巫,比当年三族大战的觉醒者更古老。”
“他们身上都没穿衣服。”林银坛语气平淡,她当然不会真的去跟那些祖巫比较外貌,只是见何成局看得太入神,忍不住用这个办法把他拉回来。
何成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青色长衫,又看了看水镜里帝江腰间那张皮毛,一时之间竟难得地找不到反驳的角度。沉默片刻后他做出了一个非常主宰的决定——转移话题:“米岚呢?”
“又被她美玲姨娘拉去试新衣裳了。”林银坛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彭美玲这两天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批南赡部洲火山蚕丝做的布料,说要做几套新衣裳给你女儿穿,米岚被当成活衣架用了一下午。”
何成局笑了一声,正想说些什么来转移妻子对自己监视巫族的注意力,一道清亮的少女嗓音忽然从远处传来:“爹!娘!”
何米岚像一阵淡紫色的风从竹林深处掠过来,一头银发在脑后高高束起,青色抹额下的眼睛亮得惊人。她今天确实穿了一件新衣裳——彭美玲用火山蚕丝新裁的淡紫色短襦,袖口绣着几朵小小的银花,裙摆短了几分,露出脚踝上系的一串银色铃铛,跑起来叮叮当当像竹林里突然窜出一阵急雨。
她跑到何成局面前,先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然后目光一转瞥见他面前浮着的水镜,两眼瞬间放出探查到什么新奇事物的精光:“爹你在看什么!不周山?那是谁?怎么长那么大?身上还有发光的纹身!哇他旁边那个是女的吗?小臂上蓝色的符文好好看!”
何成局被她一连串的问题砸得连喝了半盏凉茶的工夫都没有,索性收起水镜,拍了拍身旁的石凳:“坐下来慢慢说。”
何米岚坐下,但显然没有“慢慢说”的打算,屁股刚挨着石凳就转过头一脸期盼地看着何成局:“爹,我能去不周山看看吗?”
何成局挑挑眉,等她陈述理由——这是何家的规矩,想做什么可以,但得先把理由说清楚。
“那些大个子跟以前见过的龙族凤凰都不一样。马姑姑说他们是盘古精血化的,盘古是我们洪荒的开辟者,他的精血化成了生灵,我想去看看。而且——”何米岚忽然收起小姑娘的活泼,认真地看着父亲的眼睛,“爹以前跟我说过,不周山是盘古的脊柱化的,是天和地之间唯一的路。我想亲眼看看盘古留给洪荒的脊柱长什么样。”
何成局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声音里少了平日的调侃多了几分父亲的温度:“去吧。让你姑姑跟着,日落前回来。”
“爹爹最好了!”何米岚欢呼一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转身就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重新变回那个规规矩矩的姿势认认真真地行了个礼,“爹爹再见,娘再见。”然后才一溜小跑去找马香香了。
林银坛望着女儿远去的背影,语气中是为人母独有的关切:“她还太年轻了,万一那些祖巫……”何成局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盘古脊柱化的山峰,盘古精血化的生灵。隔着这座山,天上是妖族,地上是巫族。盘古死前知道自己身上化出来的这些家伙迟早会打起来——但他还是留着脊柱给他们当通道。他愿意信。”何成局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的妻子说,又像是对已经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那个巨人说,“我连他都不担心,还担心一个我的女儿吗。”
不周山山巅,天界入口。天界的天穹比洪荒大地更近,太古星辰的光芒汇聚成三千条璀璨星河横贯在这片清气凝结的上层空间中,每一颗星辰的亮度都远胜洪荒夜空的同一颗星。在这片星河最密集之处,妖皇殿巍然矗立——殿身通体由太古星辰铁打造,殿顶镶嵌着周天星斗大阵的核心枢纽——那枚汇聚三百六十五颗主星辰精华的混沌星核。帝俊与东皇太一此刻就站在星核之下。帝俊手中托着一卷星光流转的阵图,太一身后悬浮着那口让洪荒万族闻之色变的混沌钟。
“周天星斗大阵已经完成了九成。”帝俊的声音平稳有力,他的本体是太古日精中诞生的三足金乌,人形状态下也是丰神俊朗金袍曳地,双瞳中隐约有太阳真火的虚影在旋转,“还差最后一颗主星的位置没有匹配到合适的阵眼。这颗主星的属性是太阴,必须找一个拥有至阴血脉的妖族来承载。”
“至阴血脉不好找。”太一双臂交叉在胸前,混沌钟在他身后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妖族大多属阳,九成是金乌、朱雀、雷鹏这类至阳或雷火血脉。至阴血脉只有一个种族——”
“我知道。”帝俊将星阵图卷起,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太阴幽荧。那群月光里诞生的白狼,在洪荒的星河极北处。数量本就稀少,要找到一头愿意献祭自身化做阵眼的幽荧,更难。”
太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大哥,我此前巡视的时候向下扫过一眼。不周山脚下多了一群来历不明的先天生灵,自称巫族,住在山脚的洞穴里,个个三丈起步。我怀疑——跟盘古有关。”
帝俊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混沌钟对灵力的感应远超普通神识,太一说“跟盘古有关”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和探测三族战场时截然不同——不是警惕,是敬畏。
“盘古精血化生。”帝俊将星阵图完全收拢,神色沉凝,“如果真是盘古精血所生,这些巫族的肉身体魄会强到连龙族都比不了的程度。他们现在只占山脚,但迟早会发现不周山是天界和大地唯一的通道。一旦他们不认可这条通道的控制权归属——”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妖皇殿外浩渺星河之中,无数道妖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妖族的数量正在以一个惊人的速度增长。天界散落的先天生灵们在帝俊与太一的号召下陆续归附,妖皇殿周围的妖族部落已经从最初的几十个发展到了数百个,大大小小的妖兵在星河间操练,营寨连营的灵光与周天星斗大阵遥相呼应,一副新兴霸主的姿态初步显露。帝俊站在妖皇殿最高处俯瞰着殿外越来越壮大的妖族部落与星海,对着太一交代了最后一句话:“去查清楚巫族的底细。有多少人,什么境界,谁是首领。还有——他们知不知道不周山顶上这道门是属于谁的。”
太一点头,将混沌钟从身后召到掌中,金乌虚影一闪没入星河深处。与此同时,不周山脚下,祝融正带着几个少年巫人在溪边生火烤妖禽。妖禽是从天界飞下来的——一些还没开灵智的普通妖鸟,飞进不周山范围就当是给巫族加餐。祝融捏着一只被烤得金黄冒油的妖鸟腿,大口啃了一口,对着身边的共工含含糊糊地说:“天界上飞下来的鸟比地上跑的兽肉嫩多了,改天咱们多打几只给崽子们补补——这玩意真是大补,一口下去顶我自己吸三天火灵。”
共工没有回答。水之祖巫正坐在溪边,面容阴沉,右手探入溪水中,五指虚握间数十丈长的溪面水流被他操控着凝聚成一柄半透明的巨大水剑,剑尖斜指天穹,不发一言。
两个祖巫一个在吃烧烤,一个在磨剑。谁都没有注意到,这不周山巅的罡风之中有一道微弱的金光一闪而逝——太一的神识到此一访,将溪边的一切尽收眼底。
青流宗,马香香已经带着何米岚出发了。张海燕拿着最新的洪荒灵力分布图走进青云殿——图上不周山区域被标了一个小小的红色三角形标注,标注下方附着一行数据:“两族灵力总和不日即将突破临界值。顺便说一句,米岚今天穿的新裙子,银坛姐说很好看,我也觉得——不过这种主观评价不影响数据本身仅供参考。”
何成局看着那行字笑了一声,提笔在她的报告上批道:“知道了。天界和大地,总有一方先动手。谁先动手不重要,重要的是动手的理由能不能说服自己手上的力量。继续观察。”写完搁下笔,他望向窗外太祖洪荒的紫色星云。星云永恒旋转,不周山的嗡鸣隔着无尽虚空隐隐传入耳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