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山山顶的对峙进入第七日,帝俊决定不再等了。
这个决定不是在妖皇殿的星台上做出的,不是在众将云集的军帐中宣布的,甚至太一都是在命令传到自己面前时才知道帝俊已经下了决心。帝俊独自站在混沌星核的正下方,仰头看了那枚旋转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星核整整一个时辰。星核内部封存的三百六十五道星辰光痕依旧璀璨如初,但随着太一之前驱动混沌钟造成的本命妖丹损耗尚未恢复,其中几道对应水系阵眼的光痕明显比其余暗了几分。
妖皇殿外星河浩渺,帝俊望着那些明灭不定的星辰光芒,忽然想起鸿钧在紫霄宫第一次讲道时说过的话——“天道无亲,常与善人。”那时候他还没化形,藏在太古日精的余晖里偷偷听完了整场讲道。如今妖皇殿的星光已经盖过了当年紫霄宫的道光,但他仍然没有完全参透那句话。天道无亲——所以天道不会偏袒任何一方。常与善人——但谁是善人?
帝俊收回目光,对侍立在侧的传令妖将说了三个字:“传太一。”
太一走进妖皇殿时混沌钟在他身后低鸣不止。帝俊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星象:“周天星斗大阵转入全面进攻模式。你负责核心阵眼,把混沌钟的全部威能一次性释放出来。蛟魔王率妖皇卫从天界入口正前方发起正面突袭,金翅大鹏鸟从侧翼切断巫族前锋与后方岩壁的联系,天河水军沿天界入口两侧展开钳形攻势。所有部队同时出击,不给巫族祖巫逐个击破的机会。”
太一沉默了几息。混沌钟的全部威能一次性释放意味着钟内积蓄的所有太古星辰之力将在一击之中全部耗尽,钟体本身可能承受不住这等反震而产生裂纹,而他作为混沌钟的宿主,本命妖丹所承受的反噬将是上次的五倍以上。
“你的妖丹还没恢复。”太一道。
“不需要恢复。”帝俊转过身,他的动作很安静,但混沌星核在他转身的同时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那是星核感应到宿主意念自动提升灵力输出功率的本能反应,“周天星斗大阵的核心阵眼由我来顶。”
太一的瞳孔微微收缩。混沌星核是周天星斗大阵的枢纽,直接向混沌星核注入本源妖力意味着帝俊要在维持大阵运转的同时与十二祖巫的本命神通正面对抗。帝俊没有再给他劝阻的时间,抬手将一道星辉打入混沌钟内,钟体表面的三百六十五道星辰符文在同一瞬间全部亮起,钟声未响,但整座妖皇殿的星光都开始向钟体汇聚。那是总攻的信号。
不周山山顶,巫族防线。帝江在混沌钟钟声响起前的一刻已经感应到了天界方向的灵力异动。整个天界的星辰之力都在向一个中心点收缩,收缩的速度极快,快到连烛九阴的时光感知都只能捕捉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全员备战!”帝江的开山巨斧在他暴喝出声的瞬间已经劈了出去。斧刃撕裂空间斩向天界入口方向,试图在妖族总攻发动之前抢先破坏其冲锋通道。但斧刃劈出的空间裂缝在触及天界入口的瞬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了回来——屏障呈淡金色,通体由浓缩到极致的太古星辰精华凝聚而成,帝江的斧刃劈在上面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混沌钟的钟声在这一刻炸响。不再是之前那种压制性的单次声波,而是连绵不绝、如惊涛骇浪般层层叠加的钟鸣。混沌钟的全部星辰之力转化为毁灭性的法则冲击,以天界入口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冲击波所过之处空间褶皱、时间滞缓、灵力倒流、岩石碎裂,首当其冲的是巫族防线最前方的数十个前锋战士——钟声扫过,他们的骨刀骨甲在音波中寸寸龟裂,肉身在法则冲击下直接被掀飞出去,撞在后方的岩石壁垒上砸出数十个人形凹陷。
祝融和共工并肩顶在最前方。祝融火之本源全力爆发,赤红烈焰在巫族防线前方构建出一道火墙试图以高温扭曲声波传播路径;共工水元巨臂化为一道水幕挡在火墙之后,水火交替形成一道极端的物理屏障。但混沌钟的声波不是物理攻击——它的本质是法则冲击。火墙和水幕在法则层面被钟声里的星辰法则碾压而过,祝融与共工同时喷出一口暗金色的祖巫精血,身形倒飞出数百丈才勉强稳住。
帝江的脸色变了。他感应到混沌钟这一击的威能已经超出了太一单独驱动的极限——有人在替太一承托混沌钟的反噬。
妖皇殿星台上,帝俊双手按在混沌星核表面,星核的三百六十五道星辰光痕同时涌入他体内。他的金袍在星力灌注下寸寸碎裂,露出胸口正中央一枚金乌形状的本命妖丹。自身妖丹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燃烧——不是太一那种单次损耗,而是持续输出。星核中星辰之力的每一次脉动都会从他体内抽取一份与之对等的本源妖力,周天星斗大阵的运转正在以燃烧他的本命妖丹为代价维持最高功率。帝俊的本体是太古日精中诞生的三足金乌,妖丹中蕴含的太阳真火本源是周天星斗大阵最强的驱动核心。此刻他将这份本源毫无保留地注入星核,妖丹表面的太阳真火正在一寸一寸地暗淡下去,但他按在星核上的双手纹丝不动。
“大哥!”太一在神殿中手持混沌钟感知到核心阵眼的能量来源变化,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终于明白帝俊为什么说“不需要恢复”——帝俊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让太一独自承担混沌钟的反噬,他要自己来。
混沌钟第二波钟声炸响。这一次的冲击波比第一次更加猛烈,法则层面的碾压将巫族防线前方的岩石壁垒直接震碎了三分之一,后土的双掌按在岩壁上,大地之力源源不断地修复裂缝,但修复的速度已经追不上破坏的速度。她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是祖巫极其罕见的状态,尤其是对于在力量韧性上仅次于帝江的后土而言。
强良、龠兹同时出手,雷电交织轰向天界入口方向,试图打断混沌钟的后续冲击。但雷电在触碰到天界入口之前就被一层星光屏障拦截——周天星斗大阵在帝俊的驱动下已经从阵地防御模式转入主动拦截模式,星核不断地自主分配防御力量,将祖巫的本命神通逐一挡在核心阵眼之外。
天界入口大开,妖族地面攻势展开。蛟魔王率妖皇卫从天界入口正前方发起正面突袭,这批精锐在金仙以上的妖将同时释放本命神通,五颜六色的妖力光柱如暴雨般倾泻在巫族防线上。金翅大鹏鸟受伤的右翼已在之前休整时由天庭最好的医官做了紧急接续,此刻他在高空展开金色双翼,密集的金风刃侧切巫族前锋与后方岩壁的狭窄通道,意在切断第一战团与其他战团之间的战术联系。天河水军从天界入口两侧发起钳形合围,水元战矛配合星辰弩炮进行定点清除,专门瞄准巫族阵列中的祖巫亲卫和附庸将领。
帝江在正面战场上同时应对混沌钟的法则冲击和多路妖军的地面推进。他以空间之力在防线前方制造漩涡吞噬金风刃,用开山巨斧劈开正面轰来的星辰弩炮,同时不断改变传令路线确保被侧击的第一战团不致完全陷入孤立。奢比尸裹着墨绿雾气在侧翼缺口处连续释放迷障,掩护受伤的巫人退回岩壁后方。天吴以回旋风压制金翅大鹏鸟的俯冲角度,强良龠兹交替以雷电之力封锁蛟魔王的突击路线,烛九阴在防线后方以时光之力为核心阵地附加局部的时间减速屏障。他在尝试延缓混沌钟冲击波在巫族防线内部的传导速度。
玄冥独自挡在天河水军的钳形攻势正前方。暴风雪从她掌心涌出,将水元战矛一支支冻结在半空中。但天河水军的战矛数量远超她的冻结速度,冰层在持续不断的打击下开始龟裂。她的小臂上那些冰蓝符文在极限输出下颜色变得深如墨蓝——那不是力量的衰减,而是力量的凝聚达到临界点时符文自发压缩的表征。她咬牙将暴风雪的范围又扩大了一圈,将冰层重新补上。
不周山山腰,石林营地。句芒将营地内所有能调的预备兵全部调往前线,蓐收亲自守在锻造台前将最后一批庚金兵器装上运往前线的骨甲车。后土在火线上持续强化岩壁,每修复一轮就暂时撤下来喘息片刻。当她第三次从岩壁修复线上退下时,营地后方忽然传来一阵极细极低的嗡鸣——那是烛九阴留在主洞内的时光预警阵被触发的声音。声音的频率和她上次陪祝融探测地心时感应到的盘古心脉灵源的波动完全一致。后土猛地转头看向主洞方向,又猛地转过头望向山巅上方那片正在激烈交锋的不周山山顶。不周山地底深处,那个沉睡的灵源正在缓慢地回应着山巅上空的祖巫精血共鸣。
不周山山顶战场,第一战团在蛟魔王的正面突击与金翅大鹏鸟的侧翼切断双重打击下伤亡惨重。祝融和共工在混沌钟第一波冲击中已经负伤,此刻两人背靠背顶在防线最前沿,祝融的火墙已经缩小到只能护住身后数十个受伤的同胞,共工的水元巨臂在连续抵挡星辰弩炮后濒临溃散。但他的独臂仍然死死地架在祝融肩膀旁边,水元残液顺着断臂处往下淌,在岩石上汇成一条细小的暗金色溪流。
天河水军的先头舰从侧翼压上,龙族提供的灵泉驱动星盾将玄冥的暴风雪隔离在外,星辰弩炮开始瞄准负伤的祝融和共工,弩炮手调整准星的动作极为冷静——这两名祖巫在连续正面承受混沌钟冲击后已失去反击能力。就在弩炮手扣下激发符印的三息之前,一片墨绿浓雾毫无征兆地从侧翼裂口中汹涌灌入弩炮阵地。奢比尸以自身毒雾裹住了整支天河水军先头舰队的舰首,阴绿的雾气覆盖了弩炮手的所有瞄准视野。奢比尸沙哑的吼声从雾气中贯穿而出——“现在退还来得及!”强良与龠兹趁机在雷电交加的掩护下将祝融和共工从火线上拖回岩壁后方。
战局在帝俊不断灌注星核的星辰之力压制下逐渐向妖族倾斜。帝江率领的巫族前锋在混沌钟第四波冲击后被迫全面转入防御。所有能战的祖巫全部退入岩壁后方,后土将她持续加固了七天七夜的岩石壁垒作为最后防线,以大地之力催动山体本身形成一座天然堡垒。受伤的祝融、共工被安置在岩壁最深处,句芒、蓐收带着营地内最后的预备兵从山腰赶来增援,同时将伤员往山脚运送。奢比尸蹲在岩壁的裂缝处,周身墨绿雾气沿着裂缝向外缓慢溢散,替退入岩壁的同胞们铺设最后一道毒障屏障。他的额头靠在冰冷的岩石上,那双隐藏在毒雾中的幽绿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不远处的冰川方向——那道封印裂缝还在跳。
妖皇殿星台上,帝俊按在混沌星核表面的双手终于缓缓松开。星核的三百六十五道星辰光痕在连续承受极限输出后暗淡了近半,而他胸口那枚金乌妖丹的太阳真火也只剩原先的不到三分之一。他撑着星台的玉栏站稳身体,金袍被星力灼烧出的裂口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袖口,焦痕边缘仍在发红冒着细小的青烟。
“太一。”他的声音沙哑了些许,“接下来你来接管,把混沌钟转回压制模式。我不在的时候——别过那道门。”
太一站在神殿中央微微点头,混沌钟的钟声在他掌中渐渐转低。他看着帝俊从星台上缓步走下台阶,看着他背对自己慢慢抬头望向不周山山巅那片焦黑的防线。他从未见过帝俊在战场上露出这样的表情。星辰之力还在他体内缓缓运转,金乌妖丹仍在燃烧,他全身依然罩在太古星辰的余光里——但此刻帝俊在等。那个从未退让过的妖皇,第一次在等待中倾听着不周山山巅飘来的混沌钟回音,等着看那道防线后面还有多少力气再站起来。
不周山顶,岩壁防线内部。帝江将开山巨斧插在身前的岩石上,九位随他上山的祖巫中祝融、共工重伤,奢比尸毒雾耗尽,强良龠兹灵力透支过半,天吴被金翅大鹏鸟侧击时断了一根肋骨已由玄冥以寒气帮他暂时封住伤口。还能保持完整战力的只剩下玄冥、后土、烛九阴和他自己。
烛九阴盘坐在岩壁裂缝边缘调息紊乱的时光之力,双目紧锁但口中忽然说出了一句所有在场祖巫都没想到的话:“祝融在地底感应到的那个盘古心脉灵源——在回应我们。”
帝江转过头看他。烛九阴没有睁眼,但他的时光之力已经沿着山体向下延伸,与后土的大地之力一上一下形成了两道平行穿透的探测层。后土几乎是同时感应到了同样的东西,她的神情里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震动:“不是错觉——灵源确实在主动向外辐射共鸣。但共鸣的频率……”她顿了一下,“不是十二分之九——是十二分之十二。灵源同时回应的,是我们所有祖巫的精血属性。”
石洞内陷入前所未有的沉默。山巅上方的混沌钟余波还在岩壁上撞出低沉的闷响,岩壁裂缝处奢比尸的毒雾仍在缓慢弥散。帝江抓起插在岩石上的斧柄,他攥斧的手指骨节发白,空间之力在斧刃上无声震动。
“继续说。”
烛九阴睁开眼,金色时光光晕在他瞳孔中缓缓旋转:“灵源是盘古心脉的残存本命精元。它能同时回应十二种祖巫精血属性,说明它一旦被全面激活就能直接对十二祖巫本体进行增幅,肉身、神通、本命精元的恢复速度都会提升。但这还不是它的全部——我上次告诉你这件事时没有把最后一段话说完。”他微微停顿,“在祝融第一次探测到灵源的当晚,我独自用时光回溯追溯过灵源的源头残影。在盘古陨落前心脉最后一次跳动的那个瞬间,他的目光停留在自己的脊柱上——不是在看不周山,而是在看脊柱化山之后仍留在山体深处的那滴精血。然后他用尽全身最后力气将一句话封入了那道心脉。那句话只有两个字——‘活着’。”
石洞内的空气凝滞了。那两个字不是盘古对自己的绝唱,是他对十二滴精血的唯一遗言。
帝江缓缓站起身。三丈高的身躯站起来时头顶几乎触到了岩壁的裂缝边缘,背对着篝火的脸庞看不出表情的变动,但声音比篝火的噼啪声更沉,沉到像是从山体深处传来的地脉共鸣。
“句芒留守山脚营地。其余十一人,不论轻重——全部进地心。”
紫霄宫云台之上,鸿钧的肉身仍旧盘膝而坐,双目闭合。没有人知道在巫妖两族的血战进行到第七日时,这位合道的天道本身究竟有没有在看。但在帝江下达全体进地心的命令后不久,北俱芦洲冰川深处那道封印裂缝的跳动节奏忽然变了一瞬——只是一瞬,与混沌钟的冲击波毫无关联。
张海燕在青流宗观测站内推了推眼镜。她用玉简向何成局发去了一行简短的数据备注:“封印裂缝微幅异动,疑与都天神煞气息有关。暂未超过万分之五,但波形发生了根本性改变——不再是恒律稳定的初始波动,而是某种类生命信号的震荡波。另:米岚在麟冢,不在前线,请夫人放心。”
青流宗,书房。何成局看完张海燕的备注,左手端着茶盏,右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叩了一下。他没有回复。林银坛坐在他对面,膝盖上摊着一卷正在整理的丹房采药清单,手里握着朱砂笔,却一个字都没有写。她在等何成局先开口。
“十一祖巫下地心了。”何成局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帝俊燃烧本命妖丹,帝江带伤钻回山地——仗打到现在,两边统帅不约而同做的第一件事都不是继续冲锋,是回头看自己还有什么底牌没翻。”
林银坛将手中的采药清单轻轻放在膝头,等着他把话说完。
“这不是退却。”何成局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紫色星云依旧,不周山的方向隐隐透出一道极细极淡的暗金色光柱,从山体深处直透九霄,“这是大战的真正开始。帝俊的底牌是他自己——帝江的底牌是盘古留给他们的最后一句话。”
星空低垂,混沌钟的余韵仍在耳畔,何成局盘算着另一个问题——如果祖巫在地心激活的都天神煞与封印深处的混沌怨念产生同频共鸣,那么帝俊保留的诛仙剑阵阵图,与罗睺还在沉睡的魔祖之躯,哪一个会先做出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