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书中,说到宋、辽两国交战之中,杨延昭大摆牤牛阵,大败辽军,才得以吐露真名,官复原职。
这样一来,辽邦的萧太后则密责王强无能、无用、无胆、无识,给他下了“四无”的评语,命他必须再想办法尽快害死杨延昭,否则就让他永勿归辽。王强知道这“永勿归辽”四个字的含义,这里边内藏杀机,冷气袭人。怎么办?得想办法呀!王强纹尽脑汁,费尽心机,终于想出了一个陷害杨延昭的计谋。这个计谋虽不算上策,但却是一个破釜沉舟的招数。王强现在是沙锅子捣蒜——就这一锤子买卖啦!
什么计谋哪?八月十五是真宗皇帝的寿诞之日,恰巧这天也是佘太君的生辰。君臣不能同日做寿,每年都是佘太君推迟一天——八月十六再做寿。王强借着这个因由,就假造了一道圣旨,命自己的心腹家丁,乔扮成传旨官员,乘快马星夜赶奔边关,调杨延昭回朝;下一步的筹划,他也作了精心安排,只待延昭就范。
假传旨官来到边关,向杨延昭宣读完了圣旨,未敢停留,匆忙地返回了京都。
杨延昭接圣旨后,颇感意外,往年皇帝做寿,从未调过边关元帅,今年因何调我回朝呢?也许,兼有国事面议?不管如何,圣旨是不能违抗的。那年头通讯事业还落后,杨延昭也不能打电报、打电话直接问问怎么回事,只好奉命回朝。
临行之前找来了边关将岳胜及孟良、焦赞,嘱咐再三……岳胜说:“六哥,您会东京去给圣上及盟娘拜寿,为时不会太长,我看此事不必让边关部下知道,您乔装而去,秘密而回,以免引起军心浮动,也防止辽军趁机作乱。”
延昭说:“辽兵与我陈兵对峙,贤弟们要多加防范,万勿大意。”
孟良说:“这些,六哥不用挂心,我倒担心你这回回东京,可别再出点什么事情!六哥上次打摆牤牛阵,一举破辽军,威慑敌胆,名震朝野。你可别忘了:直溜的树先砍,好喝的泉先干哪!提防有人暗算你!”
延昭说:“我多加小心,也就是了。”
当下,杨延昭换了一身便装,扎巾、箭袖,穿薄底靴子,挎一口宝剑,乘坐自己的战马,鞍鞒下挂上自己的大枪。为了不露声迹,没带一兵一卒,单人独骑,马上加鞭,直奔东京汴梁而来。
赶到东京城的这天正是八月十四。天已过午,六郎乘马进城,缓辔而行……正在街上走着,忽听有人喊:“延昭啊!杨元帅!”
延昭寻着声音一瞧,旁边是兵部司马府,府门外站着一人,正是兵部司马王强。今天他身着便装,头戴方巾,身穿对花寿字开氅,足蹬厚底缎靴,手里拿一把撒金折扇,满脸堆笑地正想延昭打招呼。
杨延昭见是王司马喊他,不好再往前走,只得把马带住,马上抱腕:“司马大人,一向可好?”
王强几步走到杨延昭的马前,伸手抓住马缰绳,说:“延昭,是不是奉旨回朝给圣上拜寿来啦!”
延昭说:“正是奉旨而回。”
“延昭,一路风尘,鞍马劳累,且先到我府中休息片刻再走。”
延昭说:“司马大人,远路归来,还未到家中给老娘问安,改日再到您府上拜贺吧!”
王强说:“延昭,你路经此处,又恰值我和你巧遇,哪有过门不入的道理。我正想问问边关军情,你稍坐片刻,耽误不了你的大事。”
延昭在马上还有点犹豫……王强说:“怎么,延昭还记着云南发配之怨么?”
这句话一出口,倒使杨延昭不好回绝啦:“司马大人,何出此言?要这么说,我只好到您的府上稍坐片刻了。”
说着话,杨延昭甩镫离鞍下了坐骑。在他离鞍下马的一瞬间,王强抢一步上前,伸手搀扶了延昭一把。这个细微的举动不大,但对杨延昭的震动可不小。为什么?搀人下马,又叫搭手坠镫,这是仆人给主人做的事,决不是兵部司马给边关元帅做的事;王强这么做,使延昭心理很过意不去。延昭忙说:“司马大人,您要折罪延昭。”
王强哈哈一笑,忙吩咐家人:“来呀!快给杨元帅牵马”一声呼唤,旁边过来四个家丁。这四个人都是王强的亲信,都是当面受主子宠,背地里遭别人骂得家伙。这四个人都有个外号,第一个姓白,叫白胜,人送外号“吃不了”;第二个也姓白,叫白仁,别人都管他叫白扔,人送外号叫“用不着”;第三个姓魏,叫魏全,别人偏叫他魏“犬”,人送外号“黄毛兔子”;第四个也姓魏,叫魏英,别人给他送了个外号叫“红毛兔子”,所谓黄毛、红毛,大概是因为这俩人头发的颜色与众不同而得名。这么一来,这四个家丁的名字和外号连在一起,还挺合辙韵:“吃不了”——白“剩”,“用不着”——白“扔”;“黄毛兔子”——“喂”“犬”;“红毛兔子”——“喂”“鹰”。
这四个人过来接过六郎的马说:“杨元帅,您里边请。”
王强拉着延昭的手,显出一副热情洋溢的样子,迈步蹬上汉白玉的台阶,走到黑漆金钉的大门。延昭猛抬头,看见迎着大门有一座影壁墙。这大影壁有一丈五、六尺高,有三四丈长,有三尺多厚,墙心处是一幅“猛虎下山觅食图”,瞧那虎张牙舞爪的真好像是要吃人。他们绕过影壁,顺方石甬路直奔客厅。
牵马的家丁把延昭的这匹白龙战马拴在了影壁墙后的一棵枣树上。按说,这马应该拴在大门外,但他们怕被别人发现了杨元帅的踪迹,所以就把马拴在了这个不惹人注目的影壁墙的后边了。
延昭随王强走近他的客厅。只见这客厅方砖铺地,棚壁如雪,条案上陈列着古玩,墙壁上悬挂着字画,迎面的“挑山”画的是《达摩面壁图》。
王强让延昭落座之后,命人献上茶来。王强说:“我这虽不是扬子江心水,却是真正的黄山顶上茶,延昭品味品味。”
杨延昭喝了两口茶,放下茶杯,说:“果是香茗,真是茶中上品。”
王强说:“延昭,既品到我的好茶,还应尝尝我的好酒,我有一坛荥阳的‘土窖春’,据说是五十年的陈酿,好友送我,我一直没喝,为的是专等好友同饮,今日延昭到此,正是好友相逢,当与我同饮此酒。”
延昭一听还要喝酒,忙站起来,说:“司马大人,茶已品过,酒改日再喝吧!延昭告辞了。”
王强忙站起身阻拦,说:“延昭,院路而来,正好我与你接风洗尘,怎么执意要走,莫非你觉得我们不是好友?”
杨延昭心想,这话让我怎么说?按说,我与王强曾经是过好友,但后来你这好友却把我害得好苦。延昭说:“司马大人,老母年高,盼儿心切,我焉敢在此久留,改日定来饮酒。”
王强说:“延昭,我却先坐下,听我说两句话。”
延昭又坐下身来,等着王强的下文。
王强手捻须髯,说:“延昭,我知道,你我曾是刎颈之交,后来你把我当成了无义友啊!这也难怪你,我常常扪心自问,三省吾身,觉得过错还在我这里。当初你夜爬边关进京状告潘仁美,中途在林中上吊,被我搭救之后,我为你抄写状纸,申冤诉屈,你我同为奸佞横行而愤慨,同为贤良被害而不评。那时,我二人真是情同手足,义比管鲍啊!可自从我那个门婿谢金吾闹起天波府风波之后,你我二人便鸿沟割开,相距日远,直到我奉旨云南要人头,我们便成了对头冤家。细想起来,只怪我那不董事的门婿,夸官自傲,藐视杨门,惹出事端,再加你那个懵楞的朋友孟良杀人抱怨,把事态弄大,才闹出我们之间的不睦。当初天子赐死,都怪云南错报军情,使延昭你险些丧命。在这件事上,你定怀恨于我,恨也该恨,谁叫我这个司马,慌听禀报,不加细审呢?苍天有眼,我主福大,使你这根栋梁未能夭折,宋室社稷才能安然无恙啊!你大摆牤牛阵之后,圣上得知云南谋反案是假,多次责怪于我,我羞惭之余,总觉得愧对延昭,总想愁暇和你促膝攀谈,解开前嫌。这样,与国家,与朝纲都有好处,我虽不能比廉、蔺之贤,却也有知过则喜的一点品德。今天是天赐良机,咱二人邂逅相遇,我只想让延昭你喝我一杯酒,告诉我一句话:旧怨解除否?如果你说旧怨未解,杯酒不喝,执意要走,那我也决不强留。但你回去要告诉佘太君,明日我王强要身背荆杖,登门请罪。”说到这里,王强装出一副激情满腔的样子,眼里还噙着一汪泪水……
毕竟是国际间谍呀,他特会弄虚作假。
杨延昭那是磊落大丈夫,坦诚真君子,听王强这一番道歉,自己早就觉得应该和他削除宿怨,和好如初,只有这样,兵部司马和边关元帅协力同心,才能共保宋室江山,国泰民安。
延昭说:“司马大人,您的一席话,敞开了胸中城府,延昭还有何话说?您如问我一句话,那么我就说:‘往事不堪休回首,今朝把酒话关山’吧!”
王强说:“好!来人哪!摆上酒宴!”
一句话,酒席摆上啦!有人拿上来一个镶金点翠的酒壶,放在桌中,两个墨玉酒盏分放在王强与杨延昭的跟前。王强提起壶来先给延昭斟上一杯,接着又给自己斟上一杯,举杯说道:“来,延昭,同饮此杯,肝胆相照。”
“好。”二人一起,一饮而尽。王强又倒上一杯:“延昭,这二杯酒为你远路归来,接风洗尘,干!”
杨延昭与王强有把这二杯酒一饮而尽。王强接着又斟上了第三杯酒。这第三杯酒还没等端起来,杨延昭自觉得好像平地腾空,天旋地转,瞅着酒桌翻了个儿,看着椅子上了天,两眼昏蒙间,见王强手捻胡须向着他狞笑。延昭心想,我中了王强的诡计了,但嘴里什么也说不出来,紧接着扑通一声,倒在了桌下。
王强一看,马上吩咐早已藏在客厅两侧的两个儿子王魁、王巨和几个心腹家丁,把杨延昭抬起搭放在侧厅的一张床榻之上。王强望着抬走的人事不醒的杨延昭,冷笑一声,说:“嘿嘿!你运筹帷幄,终没逃出我的掌心。”
是啊!从古至今,那些具有经天纬地、奇谋大略的人才,却往往被建业无能、害人有术的家伙们所算计。这原因是人类有史以来就分两个部分:一部分是琢磨事儿的,一部分是琢磨人的,琢磨事的往往被琢磨人的人所害。
刚才王强和杨延昭同饮一壶酒,为什么杨延昭昏倒而王强却没事呢?原来王强那个镶金点翠的酒壶是“转心壶”。所谓转心壶,就是一壶中可以倒出两样酒来,壶把处有一按钮,按,则一样;不按,则又一样。这种酒壶早在当年金沙滩双龙会上就曾使用过,那时,假扮宋天子的杨大郎杨延平饮鸠而亡。这个壶的研制者就是王强。当年他还未来中原,现在他又用这个转心壶使杨六郎中了他的圈套。不过,今天他壶中放的不是鸠毒,而是浓量的蒙汗药,杨延昭喝下之后,立见功效。
这阵,站在旁边的王巨说:“爹爹,杨延昭既已昏迷,我们何不将他杀死?带上人头,逃亡北国。”
王强瞪了王巨一眼:“你懂什么?当年我云南要人头,错杀了一个任堂惠,惹得萧太后怒斥我一顿。这回我要把他活擒带回幽州,让萧太后亲自叫应了杨延昭,再杀他。这样,方显出为父我的真本领。你们暂把他藏放在影壁墙下,候今夜二更天,我们一同逃离此处。”
“是!”王魁、王巨和吃不了——白胜、用不着——白仁,黄毛兔子——魏全,红毛兔子——魏英,一起动手抬起了延昭,奔大门而来。早有人先把大门关闭,横拴上锁,他们抬着延昭来到影壁墙旁。原来,这个大影壁的底下是一个抽屉,抽屉的面儿正在影壁墙下的堵头处,上面画的砖块与真砖缝隙相接,不留神很难发现。王魁哈腰用手一抠,哗地一声,把抽屉拉开,把杨延昭顺放在里面,然后“哗”地一声把抽屉推回,堵头处原封对好。
王强看了看拴在枣树上的杨延昭的这匹白龙驹吩咐说:“来呀!把这匹马牵到后院马棚拴好,把鞍韂卸下。”
“是。”吃不了——白胜就过来了,他解开缰绳一带这匹马,这匹马一摇脑袋,没动地方。怎么回事?这马站在那虽然不会说话,心里可正合计呐:这是怎么回事?我的主人站着进去的,怎么躺着给抬出来啦?还放在这里头,这里头多闷得慌!你们还想把我牵走,我不能走,我得守着我的主人。
这匹马可不是一般的拉车、耕地的马,这是一匹驰骋疆场、久经大战的良驹。他和主人杨延昭共同经历过严峻的考验,有着深厚的感情,好马通人性啊!所以它站在这儿,不走。
白胜急了。心想,我要连这匹马都牵不走,那不真成了吃不了白剩了吗!他拉着缰绳说:“驾!走!”
这马一甩头,还是不动。
白胜把缰绳绕了两圈儿,缠到手脖子上拉,他使出恶孩子吃奶的劲儿:“走!”使劲一拉,这马急啦!马想:我主人在这儿,你让我走,我能走吗!?它一声咴叫,使劲儿一甩头,把白胜从平空又摔倒地上,摔得白胜吭哧一声,半天没爬起来。怎么回事?他浑身上下,五处脱臼。
白剩不行啦,白扔过来了,这正是在主子面前显能耐的时候,他哪能落后。他刚想伸手抓那马缰绳,白龙驹早已明白他的来意,这马忽地一转身,一抬后蹄就给了白扔一蹶子。这一蹶子没算全踢上,仅仅是扫了一点边儿,什么边儿?牙边儿,把门牙给踢掉了四个。白扔一捂嘴,蹲在地上半天没言语;为了显示自己对主子的忠诚,轻伤不下战场,他接着又站起来啦,再说话,嘴可就不兜风啦:“快!块抓住那马!”
这时候,这匹白龙驹,鬃尾乱奓,四蹄蹬开,拖着缰绳在院子里乱跑……
王强忙吩咐说:“快抓住缰绳把它带住,千万不要让它跑了!”王强知道,这匹马要逃出府去,对他将是一个大大的不利。
可偏偏就在王强下命令的这个时候,这匹白龙驹忽然抬起前蹄,后蹄一蹬,一声长嘶,跳出了司马府的院墙……
王强一看,说:“不好,万不可让此马跑掉,你们要全力去追!”
家丁们一时也慌了手脚,有人去搬梯子支立在院墙上,顺着梯子往上爬,爬到墙上往外一看,不敢跳……
王强气得直骂:“混蛋!马跳墙,你们也爬墙吗?开开大门不就出去了吗?”
家丁们一听可也对呀!咱这就忙懵了头啦!几个家丁开开大门,顺大街跟着这匹白龙驹撒腿飞跑,一个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汉如雨洗,眼看着这马穿街绕路,跑进了一个府门。
白扔伸手一拦几个人:“别追啦!再追就出事啦!”
“怎么啦?”
“看见前边是什么地方没有?那是天波杨府,这马认得道儿,回他们家啦!这咱要再追,那不就得露馅了吗?”
“那怎么办?”
“快回去禀报司马大人,这马追不着啦!”几名家丁又跑步回府。
此时,这匹白龙驹径直走入天波府中,正赶上老管家杨洪从里边走出。他一见这马,伸手便捋住了丝缰:“唷!”忙往门外看了看,又往院里瞧了瞧,“谁的马呀?啊?!”
问了两声没人答话。正值杨排风提着烟火棍,奔演武厅路经这里:“老管家,这是谁的马呀?”
杨洪说:“我也不知道,它自己走进来的。”
杨排风走到跟前一看:“呃!这马怎么好像是六爷的马呀?”
杨洪一听,也引起了注意,他眯缝着昏花老眼,仔细一端详:“可不是吗,排风,真像六爷的马。”
杨排风感到事情蹊跷。她忽然又发现了挂在马鞍鞒下的这条枪,忙在旁边立住自己的烟火棍,伸手摘下这条枪,仔细往枪杆尾部一瞧,上边明明錾有三个字:杨延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