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排风看到大枪上錾有“杨延昭”三个字,认定了这匹马是杨元帅骑来的,可如今只有杨元帅的马,却怎么不见杨元帅呢?排风急忙走出天波杨府,站在府门口往各处张望,也不见杨元帅的踪迹。杨排风二番回到院中向杨洪说:“这个事儿咱们不能在这愣着,得马上报知主母知道。”
杨洪说:“我看也是。”
杨排风把此事一报给佘太君,佘太君马上在几个儿媳和孙儿杨宗保、杨宗勉的陪同下来到前院。一看这马,果然是六郎骑的白龙驹。可为什么见马不见人呢?杨府众人都猜不透其中的奥秘。这匹马一见了杨府众人,就好象要向主人汇报似的,又扬脖子,又摇尾巴,一劲儿地打响鼻,嘟儿……蹄子在地下直刨,好像人急得直跺脚似的。
太君望着这马说:“马呀,马呀!你怎么自己来到府中,你的主人哪里去了?”
这马抖抖门鬃,长嘶了一声,意思是在告诉:“主人危险!”可是谁也不懂,没有知音。
杨排风在旁边冒出一句来:“老主母,这光见马不见人,莫不是我们六爷被谁给暗算啦?”
老太君就怕这句话。她听排风一说,这心立时就嘣嘣地加快了跳动速度;老杨家的坎坷遭遇太多了,经不起新的创伤了,可眼下的确是个不详之谜。太君说:“马呀,你横骨插嗓不能言语,但好马救主,马通人性啊!如若真的是杨元帅被人暗算,你就点点头;如果没有此事,你就摇摇头,能听懂老身的话吗?”
杨排风接着问道:“是不是有人要陷害杨元帅呀?”
排风这一问,也不知是马听懂了人话呀,还是赶上个巧劲儿,这马把头连连点了几点。这下子可了不得啦!杨排风说:“甭问啦!这是六爷被害啦!马呀,你要是好样儿的,头前给我们引路,六爷现在哪里,领我们去,我们好去搭救六爷呀!宗保,跟我走!”
杨排风把马缰绳一捋,吧马带转身来,往马后座上拍了一掌:“走,领我们找六爷去!”
这匹马嗒嗒嗒……一阵小漫步儿跑出了天波杨府。杨排风和杨宗保,另外还有十几个杨府家丁,随后紧紧跟来。这马在大街上越跑越快,由小漫步儿转成了小快步儿!排风、宗保以及杨府的家丁在后边也是跑步跟随。街上行人下的往两旁直闪,谁也不知这是要干什么。有些行人互相询问:“哎!这是怎么回事?怎么那马惊啦,跑得还挺稳当?”
“你没看见吗?追马的人是天波杨府的。甭问,这马是杨家的马,人家那马有修养,惊了也不快跑;你没看那念书的人发起脾气来也不显得脾气太大吗?就是这个理儿。”……
这马正往前跑着,顺大街来了一支道队。头钱鸣锣开道,后边是几时名带刀护卫,二十四名执事、校隶簇拥着一乘八抬大轿,轿里端坐着一位官员。谁呀?双天官寇准寇平仲。这是下朝回府,路经此处。
这匹马不见这支道队还好,一见这支道队它可能意识到有个谁给谁让路的问题。这马想:我有急事,我不能给你让路。它忽然四蹄蹬开,鬃尾摇摆,几声长嘶,直奔道队而来。这叫先声夺人,先发治人哪!
开路的道队人员一看前边是一匹惊马,有的用锣锤子笔划,有的用镙面子摇晃:“唷!唷!……”可怎么喊,也无济于事。说话间,吗就到了跟前啦!到队人马都知道马惊了不好拦,拦不好就有危险。他们往两旁一闪,这马从中而过,有几名护卫考虑到大人的安全,上前来要捋缰绳,这马连着蹿了两个高儿,把缰绳带起,使他们没能得手。这匹马三蹿两蹿就来到了大轿跟前。
八个抬轿的前边四个,后边四个。前边这四个一看惊马来到,赶紧往旁边让道,一边让,一边喊:“左边道!”喊声没完,道已经让开了。前边的让开了,后边的才听见,听见也晚啦,抬着轿还往前走着哪!前边四个已经拐弯儿,后边四个还照直往前推;前边四个的轿杆在肩头上滑下来了。轿杆滑肩,大轿前头挨地往旁边一歪,眼看要倒,幸有几名护卫走上前一调,这才把轿扶正,后边的轿夫也把轿落地了。就这一折腾,差点把寇准从轿里给倒出来!
几名轿夫忙在轿前跪倒:“大人,您受惊了!小人有罪。”
寇准打起轿帘,手按扶手,正了正头上的乌纱:“哼!你们这几个混帐东西,怎么走道学螃蟹——横着爬呀!”
“大人,小人们为了躲避一匹惊马,前后没有照应好,故此让大人您受惊了。”
“我说刚才像摇元宵似的在轿里直摇晃我,原来是躲避惊马。哪里来的惊马?”
旁边有个校尉答道:“启禀大人,方才惊马冲开道队而过,后边跟着的是天波杨府的家人,还有少帅杨宗保和杨排风,他们一起跟着那匹惊马顺街而去。”
寇准一听:“原来如此。”他迈步走出轿来,望着惊马及宗保等人跑去的方向,说,“这是怎么回事?他们追这匹马干什么?……来人哪!调转轿头,跟着杨宗保他们走。”说这话,寇准转身又坐在了轿里。
开绿差役说:“大人,咱不回府吗?”
“先不回府啦!跟着他们去看看热闹。”
“是。”差人们马上调转队伍,顺着白龙驹跑的方向随后跟来。
此时,这匹马已经跑到了兵部司马府,它站在门前甩头去撞那关着的大门,嘭!嘭!
杨排风与宗保一看这是兵部司马府,心中自然笼罩上一层阴云,暗想,难道说,又是王强与杨家作对吗?杨排风走上前来用烟火棍像捣蒜一样往那门上一个劲儿地捣:咚咚咚!咚咚咚!“快开门!来人哪!快开门!”
时间不大,听里边门栓一响,大门开开,一个家丁站在门里。这匹马径直走了进去,穿过门道来到影壁墙下,围着影壁墙来回直转。杨排风与杨宗保领着十几名家丁也走到影壁墙跟前,看这匹马还做些什么。但见这匹马围着影壁墙转了两圈之后,站在影壁旁边一动也不动了,打两声响鼻,摇一摇尾巴,好像它已经完成了任务,下一步就看你们的了。
排风和宗保都有点莫名其妙:怎么这马站在这里不动啦?难道说,杨元帅就在影壁墙里?不可能有这样的事啊!他们正在这猜疑着哪,王强从里边走出来了。因为刚才开门的家丁一见杨家的人和这匹马一块进府,知道事情不妙,急忙禀报王强。
王强手拿一把折扇,从容不迫地从后宅院走出,身后跟着王魁、王巨他的两个儿子还有几名家丁。王强一边往影壁墙这边走,一边故意地咳嗽了一声:“咳……”这事告诉大家:我来了。
宗保与排风一见王强来了,各自上前施礼。排风说:“司马大人,您好。”
王强示意他们免礼,然后说:“排风,你们今天来到我的府中,有什么事吗?”
排风说:“司马大人,您看,可认识这匹马吗?”
王强假装着仔细地端详了一下这匹马:“此马我不认识。这是何人的坐骑?”
排风说:“司马大人,跟您说,这是我们六爷的马。”
王强故作惊讶:“怎么?延昭已回到东京了吗?”
“可就说的是呢!马回来了,枪也在这,人没见着。”
“噢?!这是怎么回事哪?你们是在何处见到此马的?”
“它自己跑到我们天波杨府去的。我们问它是不是有人害我们六爷了,它点了点头,我们让它引路,它就把我们领到您的府里来啦。您说,这是怎么回事?”
王强一听吓一跳。暗想:这匹马竟如此厉害吗?杨排风说的话,未必是真。王强说:“排风,一个横骨插嗓的畜牲,焉能懂得人语?延昭也没在我这里,它把你们引到这里做甚哪?”
排风说:“就是啊,它到您这还不走啦!您说这事怪不怪,是不是您府里有人知道我们六爷的下落呀?”
王强说:“这是什么话,延昭回东京应先回天波杨府,我府的人怎么会知道他的下落呢。”说道这里,他回身像身旁的几个家丁问道:“你们谁看见杨延昭杨元帅了吗?”
家丁们齐声回答:“没有。”
正这功夫,那个看门的家丁向王强禀报说:“司马大人,寇天官驾到。”
王强一愣。别看杨排风与杨宗保到此他无动于衷,一听寇天官驾到,他的脑子当时就转了好几个个儿:他怎么来啦?他是为这马的事,还是有别的事?不管如何,还得马上应付。王强急忙迈步往大门外就走,一条腿刚迈出大门槛,见寇准已经登上汉白玉台阶。王强撤步。二位一个门里一个门外,一起拱手。王强说:“不知天官驾到,有失远迎。”
寇准说:“司马大人,今日没去上朝,家中一定很忙!”
王强心里一震。又一转念:我这是杯弓蛇影,自己吓唬自己,他不会知道我的事。于是说:“寇天官,我今日偶感风寒,身体不适,未去上朝,不知天官到此,有何贵干?”
寇准说:“我是下朝回府,途中听说天波杨府的马惊了,跟着到这里看看热闹儿,散散心。”
王强一听,鼻子差点气歪,心想,这倒好,你跑我府里散心来了:“寇大人,日理国事,尚还有这闲情逸致呀!如此说来,里边请。”
“咳,什么国事、家事、杂乱事,寇准生来爱管闲事。”说着话,他走进了司马府。
杨宗保与杨排风一见寇准到,真像迷途的马找着了归路,重病人碰见了好大夫。两人过来一起向寇准见礼:“寇大人,您好。”
“这不是宗保和排风吗?你们两个怎么到这里来啦?”
“寇大人,您来得正是时候……”这时,杨排风把白马回府的事述说了一遍,“寇大人,您审过葫芦、问过黄瓜,足智多谋,这是人所共知的,今天这件事,您帮着我们给出出主意吧。您说我们六爷他能上哪儿去呢?”
寇准听完杨排风的叙述,不由得心里暗自揣摩:马回人未回,这马又把他们引到这里,此事不可等闲观之。但兵部司马不同常人,没有真凭实据,也不能妄言哪!寇准说:“排风,这件事你问我,我也说不清楚,马把你们领到这里,只好问这匹马。”
“这马他也不会说话呀!”
“就是啊!麻烦就在这里,他要会说话,不就什么都明白了吗!”说着话,寇准来到马的跟前,看了看这匹马,“马呀,马呀!你把你的元帅给驮到什么地方去啦?”
马站在那原地不动。
“噢,就在这里呀!”寇准这一说,把王强几个心腹家丁吓得一哆嗦!这几个家丁心想:听说寇老西,一肚子主意,一脑袋转轴儿,心上比别人多好几个心眼儿,今天这事他能看出破绽来吗?这要是看漏了,那可就猴吃核桃——全砸啦!
这阵儿寇准站在这里,倒背着双手四下观看。他先看看地,又看看天,然后把视线由院墙转到门楼儿,由门楼儿又转到影壁,由影壁又转到王强这几个家丁的身上——寇准这目光不同平常人,目光犀利,具有穿透力,好像什么事情经他一看,就能洞察真伪,辨明黑白。王强这几个家丁本来心里都有鬼,如今一见寇准这么一看他们,一个个紧张地这脸,一会儿黄了,一会儿白了,一会儿绿了,像吐绶鸡似的,老变色儿。尤其是那用不着的白扔,他故意地站在了影壁墙堵头儿的那个抽屉面儿前边。他怕寇准发现了机关,内心紧张,这腿肚子就打哆嗦,气得他心里直骂:TMD,你长在我身上怎么不听我的命令啦!不让你哆嗦,你偏哆嗦,惹急了我冬天不给你穿棉裤,让你老哆嗦!他正跟自己的腿过不去的时候,忽然发现寇准注意上他了。他为了掩饰自己的内心恐慌,像寇准笑了笑,嘿嘿……这一笑,笑得那么勉强、别扭、不自然,比哭还难看;尤其是他刚被马踢掉了四颗门牙,狗窦大开,大煞风景。
寇准走到他跟前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人姓白叫白仁。”
“噢,你是白‘扔’。”寇准是山西口音,“仁”正好读成“扔”。
“是,小人正是白仁。”
“多大年纪啦?”
“二十五岁啦!”
“呦!你二十五岁怎么就掉牙啦?门牙怎么少了四个?”这一问正问到病上,白仁当时脸上就变了颜色:“啊!这个……我这牙呀!长得不太结实……今天早晨上茅房,不小心,绊了一跤,把牙给摔掉了四个。”
王强在旁边也跟着托枪送韵地说:“是啊!这是个无用的奴才,走路大头沉,自讨苦吃。”
寇准说:“是啊,年轻轻的,走道可得看好了,不然栽了跟头摔一下子就够戗。”
“是!寇大人,以后走道我一定小心。”
“好,你往旁边站站。”寇准用手一拨拉他,让他闪开了这个地方。从他紧张的神色中看出了他站在这里,似乎是为了遮掩什么,“此地无银三百两”,这恰恰是引起了寇准的注意。
白扔闪开之后寇准仔细地从上到下看了看这个影壁墙的墙头儿。他用脚踢了这底下的堵头处,咚!咚!发出了空洞的声音:“嗯!宗保,这个地方,好像有个小门儿,抠开看看。”
杨宗保闻听,忙抽剑在手,来到跟前,蹲下身躯仔细一看,果然有条缝隙。杨宗保用剑一别,抽屉面闪出来。他忙用力一拉,哧——把抽屉拉开了。众人为之一惊,一齐围拢来往里观看,但令人失望的是,里边一无所有,空空荡荡。
寇准仔细看了看匣内,无所发现,只是在匣的底部有铜钱大小的一点湿处,细看,似人的口涎痕迹。
寇准回身说:“王司马,你这影壁墙里怎么还有抽屉呀?”
王强说:“寇大人,这是我看门的院丁存放杂物的地方。”
“好主意。别人抽屉在桌子上,你们家抽屉在影壁里,这是糖葫芦沾辣椒面儿——独出心裁。这个大抽屉可不小,别说放杂物,放个大活人也绰绰有余。”
王强说:“寇大人,此处焉能放人哪?”
“门房的院丁睡不开的时候,这里可以睡一个。”
“寇大人,玩笑了。”
寇准看看王强,王强不露声色。寇准说:“王大人,我看这匹马的事,你我都不能等闲视之,事关边关元帅的去向,不能不报与圣上得知。”
王强说:“是啊!应该奏明圣上。”
寇准说:“今日天色已晚,明日乃是圣上寿诞之日,朝见天子之时,司马大人当奏禀此事,以尽早查找延昭的下落。”
王强说:“就依天官大人。”
寇准转身看了看正在对抽屉注目观看的排风和宗保说:“你们两个领着人也回府去吧!告知太君,不要担心,明日上朝自能查问明白,今天在这里是找不着杨元帅啦!”
杨排风与宗保对寇天官十分信赖。天官已经这么说了,那就只好按着他说的办。排风说:“好吧!天官大人,事已至此,我们只好先回去。我想,在这东京汴梁想害我们杨元帅,大概也不容易。一旦把想害我们六爷的人找出来,我拿这烟火棍把他捣成肉酱!宗保,咱们走吧。”
宗保说:“好,天官大人,这匹马我们暂牵回府去……”
寇准说:“不,这匹马由我牵走。”
“您牵走?”
“对,我把它牵到我的府中。今夜晚,我要月下审白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