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个故事讲到这儿,又要回到佘塘关一面了。
当天早上,佘赛花到病房探望父亲,其时佘洪已醒,他瞧见女儿还是往日那样活泼健朗,自然感到欣慰。赛花问起伤势,他手抚伤腿说:“譬如一棵大树,仅伤了点儿枝叶,算不得什么。只可惜一时不能上马杀贼了!”赛花安慰了几句,有意无意地问:“爹,昨天回关的时候,你说不论我有何请求,你全都答应。该有这句话吧?”
佘洪故作狡狯说:“这个话吗?若是别的人,我是说过;若是你这个丫头,老子倒要重新想上一想。”赛花不服说:“军中无戏言。”佘洪大笑说:“说过就说过,老子未必还赖?等太平了,我把许你的千两黄金,给你办一副上好的嫁妆,姑娘,这该称心如意了?”赛花不由两颊微赭,笑说:“看你老人家扯得有多远!我不要什么黄金啦,白玉啦,只求你爽爽快快答应一件事。”
佘洪一凝思说:“唔,此时必非小事,你说说看。”赛花说:“请你给我一枝大令,我愿守关三日!”佘洪大睁了眼问:“怎么,你愿代我守关?”又不胜爱惜说:“娃娃,为将不易啊!你可知道:守关有三难。我军新败,人马不多,这是一难;城池被围,军中缺粮,这是二难;交锋未已,箭枝已罄,这不是三难?为此三难,昨晚我筹思了一夜,尚无良策。你又不曾作朝庭的官,何苦出来浪掷心血呢?”
赛花听到这里,把双眉一扬,目光四射说:“我虽不是朝廷之官,可是将门之女啊!我家世世代代,防守此处,就是掬起一把土吧,这土中都含有祖辈英雄的鲜血。如今敌兵临城,父兄负创,难道教我坐守闺中,等着敌兵来屠城么?父帅只管给我令箭,如不胜,甘当军令!”
佘洪说:“我儿此语虽壮,但守城不尚空谈,须有方略才是。我只问你兵从何来?难道你会撒豆成兵吗?”赛花从容不迫说:“说到这里,我要先告个罪,我已命人驰赴麟州,向火山王搬兵求救去了!”佘洪一听便吵起来:“向杨衮借兵?你忘了老头儿那股子傲劲?我与他久已断绝往来,你不告诉一声,就去求他,没得惹人笑话!我身为国家上将,如何放得下这脸?”赛花劝解说:“爹呀,敌人已经打上门了,自家老兄弟还闹的什么意气!杨伯父为人深明大义,我料他一得警报,必然马不停蹄,提兵来救,那时里外夹击,敌烈一鼓可擒!”
老佘洪口里虽说着“未必”,但终于交付了令箭。赛花当即整点三军,部署防御,调度粗定,小校忽报:“辽军派军师章奴为使,求见主帅,现已抵关门。”
赛花沉吟说:“来的是位军师?”传命说:“命来使暂留关门,听候传见。我军可以礼相待,但不得任其行动一步!”小校去后,赛花唤帐前护卫使马保听令说:“咱们武库中还存有衣甲不少,你速去传话,命勇士们尽量换穿新甲,务要袍铠鲜明,刀剑齐整,去辕门列队,等候来使晋见。”又吩咐身边女卫士说:“你们速去搜集府中布帛,裁成旗帜,在辕门张挂,若是布帛不足,可将上年太后赠我的绫绢,取出使用。”这两起人都奉命行事去了。
比及诸事安排就绪,赛花珠冠绣服,坐了帅帐,将士全副戎装,雁翅排列,武容暨暨,传命使者进见。
章奴应命而入。他的面目瘦峭,颜色苍黑,那一副神气,愚而又狡。他初进关门的时候,满以为佘塘军在新败之余,关内必有一番混乱现象,因此不免趾高气扬,面带骄色。可是等他走到辕门一看,才发现不对。满眼里只见旌旗飘空,斧钺照眼,军容竟十分雄壮,他先前那股子气焰,不知不觉被打下了一半,甚至微微感到不安。
但是章奴并非无胆,步上堂阶,小眼朝座上一转,故意问:“为何不见佘老将军?我此来携有我家元帅书信,教我交付谁手?”护卫使马保喝止说:“小声!主帅在上,使者有书,当堂投呈。”章奴装作不信,以手搔头说:“不信一个青年女子,倒作了一关主帅?你须让我问声帐上众人,是与不是;若真的是,方可呈交书信。”马保按剑说:“狗头,好噜苏!你试试看主帅不发令,谁个敢开口?”章奴不听,提高喉咙问众将:“列位将军!上面坐的果然是你们主帅吗?我真不解,诸君堂堂七尺须眉,而且大半是高年宿将,为何俯首听命于一个嘤嘤婉婉的女郎呢?”看众将时仍然行列整整,鸦雀无声,不过人人目中喷火,以手拊剑,似乎要得而甘心。
他再偷眼一望座上,只见赛花正披阅军报,连眼角也没有瞄他一下,直把他视如无物。他不由暗暗惊奇:“佘塘军果然军令如山!看不出佘赛花小小年纪,倒有统帅之才哩!”此时黔驴技穷,只好乖乖呈上书信。
赛花明知这时一封诱降的信,并不拆看,便掷还章奴说:“荒谬之词,岂容污我眼目!你可回去告诉敌烈:佘塘关无降将军,绝不以寸土让人;并且奉劝他早早悔祸罢兵,若还执迷不悟,必难逃全军复没之祸!”章奴才要掉动三寸不烂之舌,力下说词,赛花已喝令:“左右,与我逐出!”又唤:“且慢!两国相争,使者往来奔走,亦大辛苦;可赏给些酒食,再令出关。来,带了下去!”
章奴在失望之余,本来无心进食,但又想借此机会,一探关内虚实,便欣然跟随军士,走进一座小营军士送来了酒菜,少时,又有一位虬髯将官前来作陪。那将官举杯说:“今日你来者是客,咱们以礼相待;可是明天到了战场上,咱们就要以刀剑相见了!”章奴狡笑说:“你休虚夸,我知你们在等候援兵;不过援兵未必肯来,即便肯来,只怕我家大帅的黑龙旗早已插上关门了!”
虬髯将官警告说:“你若是还想戴着项上人头回去的话,我劝你还是少说话,多喝酒吧!”稍后,又叹息说:“可惜俺雷万……要不然,你们焉能得志!”章奴大惊说:“将军就是雷万么?”那将官说:“不错。你也知道我?”章奴说:“将军威名,谁人不晓?”雷万说:“老了!”言下似有满腹牢骚。
章奴看在眼里,以言挑之说:“不是我说话少分寸,佘洪虽然受了伤,以将军之才,可代一关主帅;何故反而受制于一个稚女嫩娃呢?”雷万默然。章奴低声说:“将军若是有意,我敢保将军立挂帅印!这事行之甚易,只须将军打开关门就够了!”雷万喝声:“住口!”以手按剑。
章奴冷笑说:“何必动怒呢?我观将军也不是甘居人下的人,才敢直言相告。”雷万长叹说:“这话本不当说,可又憋不住。适才你在帐中问话,众将虽不敢应声,其实何尝心服!试看俺厮杀到头白,如今直被人视同老卒,此情如何能堪!老夫百战余生,再也不巴望那封侯拜将的事;一等干戈平息,我与老兄弟们立即解甲归农,去享那田园清福。”章奴没口称赞说:“将军雅量高致,大有古名将风!”雷万说:“只恨你们辽人不讲理,把咱们村庄都烧尽了,将来要图恢复,倒大为不易哩!”
章奴踊跃说:“这有何难?你若不愿为官,将来赔还你的庄园,多给良田美地就是。”雷万说:“修复庄园还容易,最可恨你们把牲畜一齐掳走,教咱们拿什么去耕田犁地?”章奴说:“牲畜加倍偿还。”雷万说:“你们辽人素无信义,空口白说,谁来信你?”章奴说:“不信,我可先送还你们一批牲畜,就不知你要多少?”雷万说:“多了也没用,今晚你可先送耕牛一百头,耕马一百头。”章奴为难说:“牛还可设法,只是马都作了战马,无法交还。这样吧,我多拿猪羊抵补就是。不过,你得了牲畜,何时献关?”雷万说:“你好不晓事!这事还须与老兄弟们商议,你回去等待消息吧!”于是传命开关,将章奴放出。
这里,雷万刚离小营,猛听身后有人喝道:“反贼!汝敢出卖佘塘关?休走看剑!”
雷万吃了一惊,急回头看时,原来是帐前护卫使马保。马保怒容满面,剑已出鞘。雷万喝止道:“住手!兄弟,你疯魔了?”马保说:“我不曾疯魔,你才是真的丧心病狂!佘塘关哪些儿亏待了你,你为何通敌谋反?”雷万说:“兄弟,你不要血口喷人!”马保怒轰轰说:“这时我亲耳听见,难道你还想抵赖么?”雷万问:“你听见什么?”马保说:“可恨我来迟一步,只听见了‘献关’二字!”
雷万不在意说:“就凭这两个字,只怕你定不得我的罪名!”马保说:“哈哈,未必这两个字还轻了吗?咱们弟兄一场,我老马给你留些脸面;来!快把佩剑解下,我陪你去军法司投首。”雷万望望日影说:“辽兵最欢喜夜袭,我军不可不加意防守;时候不早,我的事忙,暂且不和你计较。”说着,拔步便走。马保怕他逃走,哪里肯放!雷万发怒说:“我把你这个村夫!我有将令在身,须要登城防守,你敢拦阻我么?”说罢,扬长而去。
“莫非他要开关出降?”马保暗想。“没有此事便罢,若有此事,我老马要立斩此贼!”他便暗暗紧蹑其后,上了城楼,隐身在敌楼上,看雷万作何举动。
出于意料,他发现雷万发号施令,布置井井,指挥调度,深中窍要;只见他往来奔走,忙碌不堪;检点战具,又极其认真。马保不禁惶惑说:“奇怪!这全然不象出降的样子,但愿没事就好!”将信将疑,下了城楼。
次日五鼓,马保起来巡营,看见各营房好生热闹,军士们有开剖牛只的,又有杀猪宰羊的,他大喜过望说:“我军有了这些口粮,就好杀敌了!”少时肉熟,他分到两大块牛肉,一盘麦饼,一大碗热汤。一个人正在据案大嚼,忽见雷万走进帐来,只看他那满脸的倦容,便知他一夜辛苦未睡。马保不提前事,喜滋滋告诉他说:“你知道关上出了奇事吗?咱们昨日还闹粮荒,逼得我老马把裤带紧了又紧。今早关上凭空多出这些牛羊,弟兄们人人饱食。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咱们女公子有甚么法术不成!”
雷万捋髯说:“唔,女公子有法术?你倒要看清楚,这牛肉该不是纸剪的?”马保当真望了一眼肉,失笑说:“这是上好的黄牛肉。”雷万笑骂:“我把你这个村夫!你问牛羊哪里来,便打‘献关’二字来!实对你说了吧:辽使昨天妄想离间咱们将帅不和,女公子给他个计上加计,教我如此这般,捉弄了那厮一场。关上得了这数百头牲畜,便可稳稳等待火山王援兵到来了!”马保恍然大悟,连忙伏地谢罪。军士忽报:“辽使要见雷将军!”
雷万拉了马保,两人来到城门洞边,雷万吩咐不必开门,与马保径登城楼,与章奴答话。雷万手扶垛口问:“你二次来此,有何贵干?”章奴在下面回答说:“有要事相商,此地谈讲不便,你可开城相见。”雷万说:“左右俱是我的心腹,有话但讲不妨。”章奴说:“昨晚你得了我的牛羊肥猪,我今特来问你,何时献关?”雷万说:“我本想献关,怎奈他,”因手指马保说:“我这老兄弟不肯。”马保大喝道:“有我老马在此,哪个敢献关的,我剁他做肉泥!”
章奴大惊说:“雷万,你言而无信!既不献关,快还我的牛羊!”马保笑说:“牛羊已做了兄弟们嘎饭,你还问怎地?”雷万接口说:“你那牛羊猪仔,原本是咱们庄上喂养,被你们抢走的,如今物归原主,乃是理所当然。”章奴大怒道:“老狗!你少说嘴,少时打破城池,拿住你时,定要把你钉在生牛皮上,示众十天!”马保怒喝说:“狗头!再若絮絮叨叨,关上立刻放箭,射你做刺猪!”章奴见不是事,抱头疾走。走到半路,回头挥拳说:“等着吧,若不踏平你的城池,我章奴非为人也!”
马保哈哈大笑说:“是个胆小鬼!此等无用的东西,焉是咱们女公子的对手!”雷万说:“女公子想已升帐,你且随我晋见。” 两人来到帅帐,雷万见了赛花说:“可笑那章奴中了女公子借粮之计,昨夜送来牛羊二百余头,今晨三军饱食,士气大振!”赛花嘉慰说:“这是老将军之功!”雷万说:“女公子的高才!哈哈哈……” 赛花说:“敌人未必罢休?”雷万说:“章奴还梦想索还牛羊,适才来关前吵闹,被末将等一顿轰走。”
赛花注意问:“章奴临走,有何言语?”雷万说:“老羞成怒,口出狂言。”赛花点头无语。雷万说:“敌人存心报复,必要大举来犯;我军须增添守城兵力,加意提备!”赛花说:“我已筹思在此了。马保可传我将令,今日城上务须遍插旌旗,多多益善;并命军士束草为人,排列城头,以为疑兵。”马保面现惶惑:“杀敌须多备滚木擂石,灰瓶金汁;要旗帜草人何用?”赛花说:“我自有妙用。雷老将军速去挑选精兵五百人,随我登城御敌,其余将士,各归营号养息,以备来日大战。”雷万大骇:“使不得!使不得!敌兵势大,五百军焉能对付?”马保也拦阻:“辽人被激狂怒,须防狗急跳墙!”赛花说:“我惟恐敌人不怒!”雷马二将只是半疑半信。
这里布置才定,关外胡笳之声大作。
原来章奴回报敌烈,敌烈闻悉,暴跳如雷。当时要斩章奴,章奴请罪说:“留下人头,容我另献妙策,将功赎罪。”众将也苦苦告免,敌烈这才罢了,立传一令说:“敌军已成孤魂野鬼,还敢戏弄于我!你等将士必须并力攻打,今日务要马踏佘塘,生俘女魁!”
于是胡笳之声大作,辽兵蜂拥出垒,喊声震天。敌烈在后督队,他在马上打一了望,只见关门上旌旗遮天,雉堞间人影涌现,料是守军防备得紧,便传令弓手放箭。辽军弓手有的伏在芦根窝里,有的爬在树桠枝上,得令后把箭直向城楼射来,关上健儿立即还射,箭虽不多,却射得极准,辽军弓手稍一露面,立被射翻。这样自辰至午,相持不决。 敌烈怒不可遏,正在责骂弓手不用力,只见章奴走到马前献计说:“呵,大帅,你看城上守军旗帜不乱,行列整然,这些许狼牙射去,哪里济得事!可急调马弓手上阵,逼近城楼放箭!”敌烈依言飞檄马前来助射。
马弓手开到,摆开阵势,拉动弓弦,佘塘关前,就如下了一场铁雨。这样射了半日,城上的旗帜倒了些,人影也少了些,敌烈判断守军伤亡必重,便下令乘胜取城。
辽兵发一声喊,扑向关门,猛听城上一声梆子响,弩箭齐发,向辽兵射来,势如贯豆;又有石炮打下,霹雳作响,打倒辽兵无数。而其中有一枝特别出色的凤翎箭,竟将敌烈身后的黑龙纛旗射落,敌烈吃了一惊又见辽兵不能取胜,而且天色已不早,他生恐影响士气,便传令收兵。
再说佘塘关上,雷马二将来报赛花说:“敌人业已退走,城上矢如猬集!”赛花说:“矢如猬集?这么说,雕翎可不少了!二位将军,如今该明白旌旗草人的妙用了吧?”雷万猛地拍手说:“明白了!明白了!此乃借箭之计!”马保喜得连说:“不错,不错,是借箭之计!女公子有意撩起敌人之怒,原来为此!”赛花说:“我军雕翎奇缺,不用这条计,拿何物去对敌?二位将军即刻去晓喻全城百姓,凡有气力的,趁此傍晚,去城上拔取雕翎,每交纳一箭,赏给十钱!”雷马二将急去城中传喻。
不一会,街上便响起了锣声。只见一个精壮后生,振臂大呼说:“走,拔箭去!”又见一个老汉,一面提鞋一面说:“走,一箭赏十钱哩!”后生批驳说:“大叔,你是钱迷了心吧?辽兵打破城池,玉石俱焚,拔箭是为着射敌,你还忍心要钱吗?”接着,就有许多人说:“这位大哥说的是,我们分文不要!”又听一个老妈妈说:“好呀,大家齐心干,待老身去与你们烧一桶解渴的梅汤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