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还得补叙一笔。当杨继业回到南门的时候,门内忽然跳出个人来,叫声:“公子,为何不来看我?”继业看时,又惊又喜,原来他是小猴子杨洪!身上却是急装缚裤,象个马童打扮。继业急问:“你为何来到这里?爷爷怎样了?”杨洪说:“好叫公子得知,爷爷放出天牢了!”继业喜慰说:“谢天谢地!我料爷爷定会遇赦出狱,今乃果然!他老人家现在哪里?”杨洪说:“爷爷下场比武来了,你不见我这身装扮么?”继业说:“少说废话,快快引我去见!”
小猴子把他引出辕门,来到个青纱帐篷外,用手一指说:“里面便是。”继业入帐,叫声“爹爹!”杨衮已知李豹索战,此时正在披甲,应声回面,急拭老眼,细辨来人,失声叫:“孩儿,几与汝不相见矣!”父子相会,悲喜交集。继业偷眼看他父亲,几个月来的折磨,使他更显苍老些,不过精神尚还矍铄,继业看了稍觉放心。
杨衮提起比箭之事说:“我儿射艺大有进境,但还拴不得百步穿杨正宗;百尺竿头,还须更军一步!”接着问他从何处来,继业回答说:“从佘塘关来。”杨衮便不再问。继业提起高怀亮,杨衮说:“我正在这里奇怪,为何还不见这个奴才到来?莫非他有了意外不成?”说至此,忽侧耳细听说:“场上召将角声已起,汝来!助为父披甲戴胄,下场大战李豹!”
继业说:“爹爹刚出天牢,还以将养为重。孩儿斗胆,愿代父帅出马!”杨衮说:“不可!李豹的枪法又胜于箭法,未可小觑。我虽然把梨花枪传授了你和怀亮,可惜你们都不曾学完,还不是李豹那厮的对手。总之,此番非我亲出,万难取胜!”继业帮他披了甲,扶正护心镜,束紧勒甲绦。杨衮试行了几步说:“此甲乃北平王所赠,稍觉沉重了些;但老夫当年曾身披重铠上阵,虽重又待何妨?”一语未了,一个踉跄,几乎跌倒。继业慌忙扶住说:“爹爹年迈,还是让我下场吧!”杨衮说:“不妨事,我还不老!李豹那厮指明索我出马,我若不去,岂不自承是个懦夫!”
继业说:“既然父帅坚执要去,孩儿请随马后。”杨衮说:“也好!为父老眼昏花,你可立马场上,远远观阵,设若李豹使用暗器时,你便提醒我一声。只是比武条规至严,你可帮不得我!”继业说:“那是自然。”便命备马。
杨洪先牵过杨衮战马,那马名叫“天山雪”,长鬣高蹄,通体纯白。它一见主人,便长嘶了两声。杨衮上马,两名家将抬来了梨花枪,杨衮提枪,抖擞精神,引辔出马。继业跨马随后。将至辕门,场上角声大作。
吹角以后,只见监场大将崔应龙走到台口,挥动手中令旗说:“台下听者!辽邦勇士李豹索大宋上将杨衮出马,杨衮已决意应战。王爷有令:两家比武竞技,非比临阵交锋,不可伤害性命,但须各展所长。比武一方如已服输退让,对方不得再事逼较;坠马者为负,但力能再战,准其续斗。传宣已毕,起鼓!二将入场!”
鼓声雷动中,李豹由北门跃马而出。李豹已换了装,头戴乌油盔,耳垂狐尾;身披乌油甲,蛇鳞齿然。手里提一杆缠杆黑缨阔刃枪,长可丈八。胯下骑一匹大青马。他的神气虽然已不象上半场那样骄蹇,但是由于比箭失利,积愤于胸,天庭青筋暴起,两目怒视,神情更觉狞厉可怖。马到场上,把手中枪使了个旗鼓,枪刃为日光所射,发出蓝光,寒光漾动。
这时只听南门一派鸾铃响,杨衮纵辔入场。杨衮白甲白马,盔上有双凤翼,簪缨作朱色;甲系钢片缀成,铁叶鱼鳞,机密无伦。手执梨花枪,跨骑“天山雪”,上下一片银白,有如琼山玉柱!虽然年届花甲,却是神威凛凛;走到场上,陡然把马一勒,卓立不动,稳重如山。场上人哗然称赞说:“杨衮不老!”
李豹明知故问:“老叟莫非就是杨衮?”杨衮说:“汝不识我,也须闻里巷谣歌:火山名将杨宏信,学语小儿知姓名!”李豹纵声狂笑说:“我在北国,屡次闻人夸说南朝有个杨衮,乃人中之龙,将中之宝;今日一见,原来是个皓首匹夫!”杨衮说:“孺子憎嫌我老了么?汝来,老夫枪力自能与汝答话!”李豹说:“你不服老,可敢与我大战一百合?”杨衮微哂说:“以汝壮年,开口仅一百合耶?恨少!恨少!”李豹狠声说:“我与你决一死战!”
于是各自退回界外,两马相向而立,静候交锋信号。此时场上静默无声。观众的目光都集中在两员将身上,此两人则怒目对视,眼中喷火。万籁俱寂中,只听见两匹战马以蹄叩地,卜卜作声,似乎不耐羁勒,要试着蹴踏而出。
对峙良久,场上红旗一挥,骑马腾驰而前,其捷如箭。李豹要想试探杨衮的臂力如何,使才他威震北国的独门枪,一枪急杀,来势憨猛,力抵万钧。杨衮沉着应战,老练当行,一出手便是卓然大家,接住来枪,游刃有余。双枪互抵,两马后退,观众们从这第一个回合的声势看来,便知两员将势均力敌,各不相下,预料下面比有剧战。
自二合为始,李豹尽力攻杀,剽悍万分,而枪法的机巧多变,的确有为中原武士所没有看过的。杨衮则打的是堂堂铠甲战,大处落墨,似拙实巧。以战略言之,李豹猛攻猛打,见缝即入;杨衮稳扎稳打,滴水不漏。但是李豹毕竟在盛年,杨衮到底老了些,十余回合后,李豹得势,陡然出一险枪,枪力既沉,为势更快,杨衮要想拨开,已来不及了,胸前中枪,幸而他披的是精甲,还没有穿透,但那面护心铁镜,已被削去大半,可见为势之险!观众望见,无不咋舌。李豹门人齐呼:“大辽勇士胜!”
多罗这时在台上眉飞色舞,顾盼自豪,命侍从去台口传令说:“大辽亲王多罗有令:勇士李豹若能更去杨衮胸前半镜者,赏给瓜子金两袋!”
李豹得了令旨,更是兴高采烈,加倍用力攻杀,奇险之枪百出。杨衮仍偏于守,步步为营。李豹无暇可乘,但又急于取胜,便使出他那最凶恶的绝招来,一枪仰刺,杨衮去接枪时,他突然急转其锋而下,直贯杨衮腰胁,这一枪叫做“倒挂蟒”,转折之快,飘瞥即到,在势当者万难幸免。杨衮闪让不及,急扯兽面盾力抵,“嘭”的一声,枪中盾上,杨衮的盾异常坚实,以李豹的勇力,尚且受震倒退,而他自己的白马也稍后却。但是想不到就在此时,发生了险象,那白马退后数步,后蹄突然蹶倒,杨衮急引丝缰,那马连连挣扎,只是战立不起。
李豹望见,认为这是天赐良机,成功在迩,一枪稳可夺霸,比箭之仇可复,得意狞笑说:“杨衮,汝老矣!且看我立摘尔心,送尔长眠黄土!”跃马挺枪,如风而至。
在这一瞬间,场上观众莫不骇然,有表情错愕的,有失口而呼的,有以手掩面的,......而险象之中,尚有奇迹:佘洪竟自圈椅中探身而起,二目圆睁,双手虚悬,作引马状,口里连呼:“起!起!”赛花惊喜万状说:“爹爹说话了!”排云说:“阿弥陀佛!帅爷的病好了!”忽听佘洪叫声:“不好了!”目视场上不动。
原来杨衮连连以枪柄策马,那白马起而复蹶者再。杨继业在阵上高叫:“弃马步战!”杨衮似乎没有听见,连呼:“天山雪误我!”失望之余,愤而插枪于地。李豹早已一马来到,把手中黑缨枪一挥,喝声:“看枪!”只听一声巨响,火花四溅,全场观众一齐惊呼:“啊!”
原来杨衮有一件护身军器,叫做八棱紫金锤,锤上系有软索,可供飞掷。当他插枪于地的时候,人们只当他是表示绝望,其实他是腾出手来,暗取紫金锤在手,等李豹枪到马首,他一锤飞出,李豹枪刃立断!观众出于意外,又惊又喜,发出一声“啊!”这一声也特别悠长,有如释重负之感。而“天山雪”这时也站立起来,咆哮声嘶,表示它身非庸才,尚堪再战。
监场大将把绿旗一挥,两员将各回辕门,息马换枪再战。
李豹回到北门的时候,有人递给他一张小纸,纸上写了“老羊羸瘦,久战必僵”八个字。李豹认得是多罗的手笔,便知这是亲王在向他指示机宜,要他赢得时间,拖垮杨衮。李豹会意,因此再次上场时,便改取了守势。而杨衮呢?前场交锋,他也在试探对方的枪路,及至看见他使出绝招不过尔尔,因此再次出场,便逐渐使出梨花枪家数来,易手为攻。
场上的局势立即改观,牙膏滚佳枪迭出,雄健无伦;李豹着着提防,沉鸷狡狠,显然在积蓄精力,等待时机。但李豹善攻不善守,被杨衮抓住弱点,疾起一枪,直贯其盔,李豹的乌油盔既圆且滑,可是杨衮用枪准确已极,李豹急仰身躲避时,头盔已被挑起,这一枪叫做“龙探爪”。李豹吃了一骇,回马便走。
不料事有意外,前面说过,李豹那顶盔上垂有狐尾,牵牵扯扯,好生累赘;杨衮一枪把它挑起,那盔却挂在枪刃上,一时再也摆脱不开。李豹一见机会来到,转马复斗,把手中枪挺的笔直地,冲刺而来,势如旋风。杨继业在阵上望见,大呼:“枪来了!快快弃枪取锤!”观众也惊喊:“取锤!取锤!”杨衮初意似乎也要取锤,但后来忽然变计,反而纵辔上前。李豹枪到,杨衮已取刃上头盔在手,用盔一迎,恰好挡住枪锋,就势一耸身,,早到了对方马鬣前,李豹的枪锋已不能及。杨衮弃盔,用手去马鞍桥上只一摘,把李豹力擒过马。
可是李豹顽强已极,竟坚抱杨衮马项不肯放手,两人在马上你揪我打,互相争斗;“天山雪” 禁受不住,暴跳起来,把李豹摔落地下,李豹仍死拉着对方勒甲绦,因此连带把杨衮也拉下了马。观众既骇且笑,全场哗然。有人问:“这一来,究竟谁胜谁负呢?”又有人回答说:“你没看见 监场大将已赶到了么?试听其言,必有公平评判。”
崔应龙评判之词,竟繁复如拗口令,听了令人发笑。其大意谓:“观此一战,杨衮力擒李豹过马,自是先占胜着;但李豹复引杨衮下马,则又反败为胜。非杨衮一擒,李豹何能过马?非李豹一引,杨衮未必坠鞍?且二士共骑一马,你揪我打,形同混战,为古兵法所无。据此以观,二将亦胜亦负,不胜不负,判令各归辕门,整顿枪马,再见高低!”
两人再次交锋,形势又有了变化。时间对老将来说,的确有些残酷,杨衮毕竟老迈,不利于久战;因此他这次出场,威力已大不如前,有时一枪杀出,并不能得心应手;而他的目力更为不济,接枪屡有失着。反观李豹则精力充沛,愈战愈勇,他发现了杨衮的弱点,便乘机连连进逼。一次被他抓住空挡,陡起一枪,直刺对方咽喉,杨衮急引丝缰,马头一转,让过枪锋。李豹怒如癫虎,急出第二枪,幸而白马眼尖,旁跳得免。
杨衮虽然两次避开枪锋,但早已累得气喘吁吁,汗出如雨,甚至屈背弯腰,老态毕露。观众望见,为他捏一把汗。有的说:“将倒是好将,可惜老了。”有的更惋惜说:“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郑恩在台上看了这情景,也为杨衮耽心,生怕他有失。因对多罗说:“贵使请来看,日影业已西斜,二将鏖战良久,人纵不乏,马力已困;本爵有意传令罢较,候明日再战,贵使以为如何?”多罗说:“不然!不然!二将战了半日,平淡无奇;此时初见精彩,为何便要罢较?”这分明说的是风凉话,陶三春听不过说:“将才难得,贵使何不为李豹稍留余地呢?”多罗纵声大笑说:“李豹不须此!杨衮若肯言降,方可罢战!”三春说:“你出此言,敢莫料定李豹必胜?”多罗冷笑说:“此诚难料。不过,胜败之势,洞若观火;王妃试一观场上,必能忆起卸甲捧盔之约!”
论多罗的骄横之态,实在令人痛恨;可是这时场上的形势,的确不大佳妙,李豹的攻势不但猛锐如前,而且在他看来决定胜负的时辰已到,因此越发拿出看家本领,一枪紧似一枪,枪枪着力,步步带劲,其势咄咄逼人。再看杨衮呢?人困马乏,已达极点,除了东避西让外,竟无法还手。还不止是这样,后来忽然掣回了枪,引辔望北而走。李豹料定他是气衰力竭,不堪再斗,立即纵马追赶,看看赶上,尽力飞起一枪,,那枪远出马头六尺以外,尖锋直指杨衮后心。佘洪在席篷内望见,面色惨变,大声疾呼:“枪来了!枪来了!”
情势甚为险急,李豹枪到马到,间不容发,这时只见杨衮马首突然疾转,梨花枪锋嗤然如电而出,李豹的手中枪被挑,忽然飞走。李豹本人被枪力所震,在马上跃起尺许,然后颠落马下。原来杨衮并非人困马乏,不堪再斗,不过他也深知久战于他不利,因而故意显示老态,用以诱敌。李豹一者骄傲自负,二来急于求胜,紧追不舍,杨衮见他中计,使出梨花枪绝着——第三十六着——“落马擒王之枪”,挑李豹下马。场上观众欢呼腾噪,就如海洋上陡起风暴。
李豹身上的乌油甲本已沉重,这一跤跌得更不轻,落马后卧地不起。崔应龙飞马赶到,用枪柄呼唤他说:“勇士速起!此时非酣睡之时,若能上马再战,尚不为负。”李豹在地上毫无声息。有人以为他伤重且死,其实不然。原来李豹也是北国使枪名家,深知枪法奥妙,如今受了这个教训,自知不是梨花枪对手,再战又有何益?因此卧地不起,便是个认输的意思。杨衮在马上用枪指着问:“孺子言降否?”崔应龙代答说:“他已认输,不得再事逼迫!”
是时,李豹那批门人弟子赶来,就地扶起老师。李豹惨笑说:“杨衮,我误中了你的奸计!”杨衮说:“老夫下场原作三百合打算,不料孺子乏力,未及此数!”李豹咬牙说:“明日试剑斗力,汝父子须要早来!”杨衮说:“如此盛会,焉能不来?”李豹说:“来便好!我在箭上丢掉的,决于剑上收回;在枪下失去的,将于拳下得之。不如此,非豪杰也!哼哼,明日行再相见!”手扶门人而去。
这时台上有人传宣:“王爷有令:杨衮父子比武获胜,为国争荣,前罪一概赦免,着即上台,领受赏物!”火山王父子便随令登台。场和观众本已渐散,听了这道令旨,又重新涌向台前,争睹这父子英雄的风采,赞誉之声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