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应龙此时尚立马场中。他目睹这番热闹情景,面现淡漠之色。方欲退场,忽然有个红衣小军,走到马前,授与他一张折做方胜的小纸。应龙启视,见是多罗的手笔,上写:“慎之,棋输一半矣!欲保明日之局,必须立除二羊!汝前此行事不慎,获罪已深;今番若再违吾令者,汝无首矣!”应龙看罢,急将纸条纳入口中,细嚼而深思,目光闪烁,面现苦笑说:“杨衮父子非羊,虎也!除之谈何容易?”忽又以手抚颈说:“欲保此一头,势必借彼二首!可是虎已出柙,从何下手呢?……”二目疾转,似已有所得,狞笑说:“不错,非此人不可!”徐徐策马,向场边一座华丽的小行帐走来。
这小行帐是谁设的呢?那就是公子孙炎。当场上杨衮大战李豹的时候,孙炎和他手下的一班家将,一边观看比武,一边饮酒食肉,每当看到紧张处,总是狂呼乱叫,鼓掌欢笑不已。等到比武结束,孙炎已吃得半醉。这时方欲离场,忽见崔应龙来到,应龙示意他屏退从人,然后低声问道:“贤侄见了杨继业么?”孙炎说:“此人艺冠全场,谁人不见?他赢了李豹,也就是为我吐气扬眉,当他射落柳枝时,我真要为他浮一大白!”
应龙故作惊讶说:“你还要为他浮一大白?老实告诉你,只恐你的老婆有些保不住了!”孙炎愤然说:“箭法还箭法,老婆还老婆,你为何把两件事拉扯在一起?谁不知佘赛花是我聘妻,谅他也不敢太岁头上动土!幸而这话出诸老伯之口,若在旁人,我早已饱以老拳!”
应龙不胜惋惜说:“愚哉,贤侄!杨衮父子比武获胜,前罪一概不问。他家与佘府既有婚约,焉能不重提旧事?他家割袍为先,你家行聘在后,请问你如何争得他过?”孙炎如梦方醒说:“这便怎么好?”又不依说:“老伯既然先已许下我,我只问你要老婆!”应龙干笑说:“我有何法?贤侄台不如听我相劝,好好把老婆让他,也是一件美事。”
孙炎大怒说:“你遇了鬼么?你为何不把自己的老婆让他?反来劝我!”应龙说:“我乃一番好意。”孙炎鄙夷说:“懦弱之辈,再休多口!杨继业要娶佘赛花,叫他到少爷的刀锋上来娶!”应龙大笑说:“前言戏之耳!我知贤侄乃当世豪杰,断不能以聘妻拱手让人,适才所言,不过在试你有无胆气罢了!”
孙炎说:“话虽如此,还须有对付之策。”应龙说:“贤侄这般英雄了得,惧怕他何来?”孙炎说:“你休夸我,直说有何妙计。”应龙思索问:“贤侄平日养那些家丁教习何用?”孙炎说:“无非是看家护院。”应龙说:“是时杨衮父子领了赏物,必要取道西门入城,这条路异常僻静,黄昏后更少行人,贤侄可率领家将,埋伏途中,出其不意,截而杀之,如此便可永除后患!”
孙炎失笑说:“哈哈,崔应龙,你真以为我浑?杀人岂不偿命?”应龙说:“若在别人,自须偿命;杨家父子乃皇室仇人,杀之非但无罪,而且有功。太后见喜,更要一力促成你的美满姻缘。”孙炎说:“你不哄我?”应龙说:“你和我是什么人,我肯害你?”孙炎扶醉说:“罢!罢!为吾赛花,休说图谋杨衮父子,便是吾父,又有何惜!”
当崔应龙和孙炎密商的时候,杨衮父子正在台上受奖。郑恩亲手授与杨衮大红袍一袭,杨衮辞谢说:“老臣免罪足矣,敢受王爷厚赐?”郑恩说:“衮老,你那双臂,便是以金叶护之,也不为过,况此区区红袍!”又把内制弓箭全份和瓜子金一袋赐与杨继业。继业受了弓箭,把瓜子金分赠场上执役诸人,于是欢声大震,观众也渐次散尽。
郑恩为着次日斗力的事,与杨衮有所商筹,因此坚邀他过府一叙。继业告辞先行,刚下阅台,杨衮从后面赶至,叫声:“我儿转来!”继业停步,父子两人止于台阶下。杨衮问:“我儿要往哪里去?”继业说:“爹爹不见佘世伯也在场上么?先前比武,无暇分身;如今事毕,正好前去问候。”杨衮沉吟说:“不是你提起,我倒忘怀了。适才在青纱帐内,你告诉我是从佘塘关而来,此话可真?”继业说:“我在佘塘关隐姓埋名住了数月,焉有妄语!”
杨衮见左右再无别人,用低沉的声音说:“是便是了,你只说佘府待你如何?”继业说:“佘勋兄弟待我亲如手足。”杨衮摇头叹息说:“唉,我儿尚在梦中!”继业惶惑说:“父帅何出此言?”杨衮说:“好不明白的孩儿!那佘洪已将他女儿改许了孙令公之子孙炎,你还要去问候怎的?”继业大为骇异,但还不肯相信说:“父帅从哪里听来?这话恐怕不真!”杨衮拂然说:“奴才还不信么?我入狱次日,便是孙府行聘之日,我在狱中已闻此信,汴梁城中更是无人不知,我儿试执路人以问,方知我言不谬!”
继业大震,但仍然疑信参半说:“我听说佘世伯有恙在身,如何会行出此悖理之事?”杨衮切齿说:“老悖若是不病,他女儿已经过门多时了!”继业说:“即便是真,我家割袍在先,可以据理力争!”杨衮说:“孙家有太后做主,徒争何益?”继业茫然自语:“不信变得这样快!”杨衮抚慰说:“孩儿,大丈夫生当斯世理应走马沙场,报效国家;至于妻室,乃至微末之事,何足男儿挂怀!”继业答非所问说:“纵有父命,佘赛花难道……”
一语未了,旗牌喘吁吁赶来唤杨衮说:“王爷王妃起驾回府,请杨元帅快快上马!”杨衮急随旗牌而去。不多一会,便看见北平王夫妇由仪卫拥护出场去了。
杨继业独立台下,沉思有顷,然后徐步出场,将至南门,忽听一个熟悉的女声在后唤道:“少将军慢走!”
继业回面,见是排云。若在往常,故人相见,他定然是欣喜莫名,要和她一作快谈了。可是,今天他非但不喜,反而加快了足步,头也不回,走出辕门去了。排云深以为异,又赶到门外,大声唤道:“少将军慢行!难道连排云都不认识了吗?”继业欲去还留问:“排云姐唤我何事?”
排云见他竟问出这样话来,又好气,又好笑,以手插腰,睨视他说:“好说!唤你何事?一别将及半载,我家帅爷与姑娘现在席篷,未必你连招呼也不去打一个吗?”继业叹息说:“想倒想去,可惜今非昔比,相见不相亲,不如不相见!”
排云何等机灵!一听话中有因,便已猜知其故。忙问:“少将军说出这样生分的话,莫非为着孙家行聘之事?”继业没好气说:“我不为孙家,难道为着杨家?”排云笑说:“我当什么大事,原来为的这个!”继业说:“这事还小了吗?”排云说:“你既然知道这件事,谅必也晓得:这是太后作主,强逼为婚;又道是君命难违,可怪不得我家帅爷呀!”继业大怒说:“说什么太后强逼,便是刀斧加颈,也不该应承!”
排云说:“你只知帅爷允婚,可知我们姑娘坚执抗婚,为着谁来?”继业说:“排云姐,我素知你善于辞说,可是今日之事,不在多逞舌辩。你该也知道,佘杨两家割袍在先,如今你家再受孙氏之聘,便是有意背弃前盟。木已成舟,惺惺作态,又有何益?“
排云气得红了脸说:”谁在惺惺作态?你是说咱们姑娘?我奉劝你可要小心点!再说,她是你的什么人,你忍心说出这样的话吗?”继业说:“事已至此,我和她一刀两断!”排云大怒说:“杨继业,你作此绝情绝义之言,只恐你后悔无及!”
继业昂然说:“大丈夫处世,只患不能建立功业,名扬四海;何患无妻耶?”排云冷笑说:“以你的所行所为看起来,你哪里算得大丈夫!”继业不服气说:“今日比武场上,我三箭胜了李豹,还算不辱没中原豪杰吧?”排云嗤之以鼻说:“你休要自夸!我们姑娘今天没有下场罢了,若是下场,她能在百步外箭穿柳叶,比起你那射柳枝来,哥哥,只怕你这位豪杰立足无地!”继业愤极,掉头就走。排云望着他背影连连跺足说:“这人好不开窍!这便如何是好?……且报与姑娘知道再说。”
却说继业生着气,准备走还城里。正行走间,恰好杨洪随后赶来,小猴子骑了一匹马,手里还牵着一匹空马,那马的鞍桥旁边,插着内府制造的金弓银箭。继业一见喜说:“来得好!”扳鞍上马,主仆两个,一前一后,出了比武场。
不多时,来到一个三岔路口。继业勒马问:“咱们回家,该走哪条路?”杨洪打一望说:“两条路都走得。左边一条,是往西门的路,离咱们家顶近了。只是路是小路,没啥人走。”继业说:“清净最好!”把马打上一鞭,走入小路。杨洪控马随后。
此时天已渐晚,暮色苍茫,只见归鸦点点,没入林杪,路上不见一个行人。 继业心中有事,,一路上很少说话。杨洪耐不住寂寞,故意问他说:“适才公子为着何事,竟和排云姐拌嘴?”继业说:“少混说,我和谁拌嘴来?”杨洪狡笑说:“公子休要瞒我,你是在呕那孙猴子的气吧?”继业笑骂说:“越发混说,你要讨打了!”杨洪说:“不要打,我有个好主意。”继业信以为真,问他有何主意,杨洪说:“我看那孙猴子本领平常,公子何不约他比武较量,胜者招亲,败者无怨。这门亲事,公子不是稳得了吗?”继业说:“不好!男儿学成武艺,志在效命疆场,为国立功,若为婚姻的事厮杀起来,岂不惹得天下英雄耻笑!”
他们说这段话的时候,已渐次走近一座松林。继业话刚落口,猛听林子里一声呼哨,接着便有羽箭飞来,从他耳边擦过,其声嗤然。杨洪急叫:“不好!有强盗!”话未了,又是一阵乱箭飞来,杨洪坠鞍,伏身草丛。继业毫无畏怯,奋马而前。
林子里早涌出四五十人来,为首一个骑马的少年武士,正是孙炎。孙炎掣动手中枪,挡住继业去路说:“我在此等候羊群,不想只来了一只!知事的,留下金弓银箭,放你过去!”继业说:“你要金弓银箭却也不难,明日到比武场上来取!”孙炎冷笑说:“你欺我不会射箭么?未免认差了人!”一句话引起继业注意,借着微茫月色,熟视其面,大骇说:“你不是今日会场上较射的孙炎吗?”孙炎说:“便是少爷,又怎的?”继业说:“你乃宦门公子,为何失身为盗?”孙炎说:“你既知我名,何必故问?实对你说,佘府一女两许,你我不能并立,今晚狭路相逢,须要拼个你死我活!”
继业说:“孙炎,比武胜负未定,辽人气焰方高,你我竟自相残杀耶?”孙炎微有愧色,但仍作豪强之态说:“汝作此言,畏死耶?汝又焉能逃死!”喝令:“家将们,还不与我速擒此虏!”他养的那班家将,尽是些不逞之徒,得钱即可买命。登时一涌而上,把继业团团围住,刀枪齐下。
继业孤身仗剑,力敌数十人,看看危急,他忽然心生一计,就马鞍桥畔取金弓在手,把弓弦虚拉一拉,喝声:“当我者看箭!”那班拦路的家将,白天领教过他那射柳手段,吃了一骇,闪让不迭,继业的马已跃出重围,穿林而过。孙炎望见大怒说:“羊已脱樊,还不与我快追?若被走脱,汝辈必然无幸!”
于是督同家将,随后追赶。继业鞭马落荒而走。孙炎紧追不舍,看看追及,忽听后面蹄声大震,有人高叫:“强贼慢走!”接着便见有十余骑马,风驰而至。孙炎回头望时,月光中认出,来骑中有个女子,象是佘赛花模样。他要走避已来不及,只得停住了马。
这里要说一说,赛花怎么会赶来呢?原来杨洪虽然坠骑,并未受伤。他初以为遇盗,后来伏在草中一听,才知拦路的是孙炎。他感到事情不妙,急忙逃回比武场告警。不想跑到半路,正遇佘洪父女回城,便即报知此事。
若依排云的意思,杨继业既然恩断义绝,任是遇了天大的危险,也不比去救他。但赛花偏不是这样想。她命家丁保护着佘洪,在后缓缓而行,她自己带了排云和家将人等,就命杨洪引路,驰往松林,复一跟踪追赶,正好赶上孙炎。
孙炎一见赛花,傻笑哈哈问:“小姐远远赶来,莫非有同行之意么?”排云怒喝说:“胡说!”赛花开口问:“清贫世界,朗朗乾坤,你竟敢拦劫平人?”孙炎说:“小姐差矣!我乃宦门公子,簪缨世胄,何言为盗?”赛花说:“观汝所行,尚不如盗;以盗呼汝,未免有辱盗侠!”孙炎大愠说:“小姐出言还须慎重,不要有眼不识英雄!”排云嗤的一声笑起来说:“好一个英雄!你当咱们今天没有看见你出丑,一箭射在冬瓜田吗?”孙炎说:“射箭乃是末艺,何足多论?你们试看我明日上擂台去,略显手段,赢了李豹,方表英雄!”
赛花说:“不必多言,我且问你,杨继业现在何处?”孙炎纵声大笑说:“你问杨继业么?我已把他折为三叠,捎在马后。”排云大骂:“这个醉鬼!”孙炎说:“实对你说,我已把他宰了,你其奈我何!”赛花说:“你交出杨继业便罢,如若不然,决不与你善罢甘休!”
孙炎发怒说:“亏你还是大家之女,讲不得个非礼勿言?你既是我聘妻,为何还口口声声问那杨继业?不教训你这次,日后夫纲坠矣!”挺手中枪便刺。赛花大怒说:“狂徒无礼!”回手一剑,把孙炎头上的紫金冠削飞天上!孙炎回马便逃,赛花纵辔追赶,赶过一个山头,不见了孙炎,面前却出现了一座古庙。月光照见,牌匾上隐隐三个青字:“七星庙”。
赛花看那庙貌,已坍败了。山门朱漆剥落,石阶半遭风化。门前一对鸾鹤石表,也已断掉一根,埋没于乱草之中。赛花诧异说:“孙炎在前面逃,我在后面追;追到此处,为何不见?”俯首一看,只见泥地上蹄痕宛然,逶逶迤迤,至庙门而没。赛花看了,暗暗点头。于是下了马,步上石级,试着用手把山门一推,那门却闭得紧紧的,推它不开。赛花料定必是孙炎藏躲在内,便用马鞭敲门,并连叫:“开门!”
但是,聪明的佘赛花这一次却猜错了!庙内果然有人,不过藏的不是孙炎,而是杨继业。原来继业被孙炎追赶,经过这七星庙,他见追兵已近,料难脱身,便进庙藏躲。为了稳妥起见,他不但把山门紧闭,而且还把庭心里一只石鼎,移来将门顶住。此时条件有人叫门,他当是孙炎跟踪而至,一时人急智生,装做香火道人口吻,隔门问道:“夜静更深,何人叩门?我乃清修道人,正在蒲团打坐,无人应门,过客希谅!”赛花在门外说:“既有道人,怎说无人?可速开门,有事相告!”
继业猛然听出,来人竟是女声,便知不是孙炎。不过,这声音他却听得惯熟,大骇说:“这不是佘赛花是声音吗?哎呀,她怎么也赶来了?难道她竟帮着孙炎来搜捉我吗?嘿嘿!人心不古,一至如此!这便怎么处?……”一时不知所措。
赛花在外面等得不耐,发火说:“道人再若装聋作哑,姑娘便打了进来!”继业大惊,暗叫:“了不得!了不得!人心古不古倒还在其次,她那武艺,我是知道的,若还当真打了进来,我如何顶得住?罢!罢!我给它个将错就错,混过这关再说。”急忙回答道:“贵客不可动武!茅庵褊小,荒凉特甚!除清泉外,无可食之物,除野草外,无可眠之榻。贵客若欲投宿,西行数里,便至前村。”
赛花在门外说:“道人请听:我非过客,乃尾随盗踪而至。现盗已逃入庙中,道人可快开门,我只捕拿盗身,决不有扰清课。”继业在门内回答说:“贵客差矣!清净道院,何来盗踪?贵客轻出此语,敝庵受污多矣!”赛花说:“道人既说无盗,可开门容我一看!”继业说:“夜深人静,男女有别。贵客速去!不然,须防我庵中狗恶!”
赛花暗想道:“听道人的口声如此坚定,孙炎贼子必不在庙内了!”返身下阶,正欲上马,那马忽发出一声嘶鸣,这一鸣不打紧,引得庙内的马和鸣起来。正是:人逢佳侣,马遇良伴,下面便引出无数文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