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场上小息之时,我们来介绍一下打擂台的阵容,双方阵容的形成,还饶有新闻价值哩!
按常情来说,李豹既摆擂台,便是主家,理应以双拳迎敌天下豪杰;以李豹之勇,这一点自也不在话下。但是多罗则别有见地,他认为以一人而连主四局,未免劳累过甚。因此,在第一天比武终结后,他便向郑恩提议,不如就中原壮士中选出能者一人,与李豹对垒,以一对一,稍均劳逸。其余-壮士,若有必欲登台尝试者,则可与李豹门人交手,李豹门人也精通拳足,双方大可一较短长,获胜的人,照章给予赏物,郑恩为表示朝廷大度,同意了这个办法。
于是双方阵容决定,打擂分为前后两场。前场:李豹十八门人对中原十八壮士。此三十六人,谁与谁较,则有拈阄决定。三十六人皆有姓名,因非主要,兹不详记。后场:李豹对中原一名手。名手为谁?官家未予公布。介绍也只能到此为止。
但还得说一说,为了打听这名手是谁,多罗曾多方设法,结果仍毫无所得,因为这次连崔应龙也被蒙在鼓里。他两人甚至猜测:所谓名手也者,说不定就是郑恩本人,为此才故弄玄虚。而遍数汴梁人物,也惟有郑恩擅长拳术,堪与李豹争衡。
开赛鼓声一起,空气立见活跃。前场三十六人,逐对登台较过,双方各有输赢,且各有数人负伤,幸所伤均不甚重。
前局罢战,静场片刻,主力赛继而开始。李豹首先解衣登台。随之登台的还有门徒两人,一个手执蕉叶扇,一个携着汗巾、茶具之类。李豹连战失利,愤恚已达极点,此时独据擂台一角,怒容满面,甚至引手作势,似乎已擒取来人,作撕裂之状,口里且喃喃作怒声。但来人实尚未至。至于此位名手何以姗姗来迟?即观众亦感不解,纷纷以目光四处探索。良久,忽闻有人呼:“来矣!来矣!”
读者若稍一回忆前文,当能记起比武场上尚有一五色锦帐,此帐为郑恩夫妇退息之所。打擂壮士正从此锦帐而出,其人头戴广檐棕笠,身披紫红大氅,步履稳健,上了擂台。众人只看见他的身材似不甚高,其余一无所见,不禁异口同声问:“此人谁耶?”
那人登台后,才一霎眼,已尽去其衣帽,露出一身戎装,作月白色,通体花绣。众人这才看出:来者赫然为一少年!以一少年而当名手之选,观者焉能不为之奇骇。但细观此少年,虎躯猿臂,面如银盆,精神面目,焕然一新,又知其绝非寻常村童里竖。杨衮在座间望见,不觉抓住继业的手,失声惊呼:“噫,这不是怀亮奴才?”继业也惊喜参半说:“真吾弟也!”杨衮喜极,但又有些不放心说:“这个奴才来得倒也及时,只是他的拳术未精,如何能当名手之选?”
继业尚未答话,佘洪接口说:“我观此子身骨不凡,必是李豹劲敌。北平王选将,眼力往往过于常人啊!”杨衮大摇其头说:“德翼,你长于铠甲战,恐还不晓得拳斗的厉害哩!此子年尚未满十七,从来不曾与人放对;今天竟以身试敌,我诚恐祸且不测!老友想必也知:此子身为孤儿,依我而活,设若有半点差池,何以对吾亡友?”佘洪笑说:“或者正因为你爱之过深,反而不知其能。”忽手指台上说:“试听两人讲些什么?”
当高怀亮上台时,李豹对之睨视良久,然后问:“童子,应选和我较量的就是你么?你们中原的人才何以如此消乏,来的尽是些老弱妇孺之辈?”怀亮说:“幸而如此,必然,焉能留汝斗至四局?”李豹说:“铜子既为名手,我何以不知汝名?”怀亮说:“我又不以虚声吓人,何必求人知名?”李豹大怒说:“少时汝卧地不起,方知李豹不尚虚声!”
于是两人各据擂台一角,准备进搏。高怀亮试张双臂,手握如锤,手张如箕,一伸一纵,借以活动筋骨。李豹叉手胸前,故作轻蔑之状。如果单从外表看,李豹似不如高怀亮虎虎有生气;但据行家鉴定:李豹之勇在骨,临斗如睡狮,北国本来有此一派,因此未可小觑。此时台上双雄对峙,怒目相视,如猛兽之将斗,从近处听起来,似乎喑鸣有声。
观众中有人因为李豹毕竟是老手,不免为高怀亮耽心;但也有人力主后者必胜,甚至为此争论不休。其中有两位禁军拳棒教头,一个姓王,一个姓张,两人争执最烈。张教头说:“以一童子而对北国名家,若不一扑即倒,那才怪事!”王教头说:“不然!初生之犊,可以斗虎。何况少年非犊,李豹也未必为虎,我独能信其不败!”张教头说:“我们赌一东道如何?李豹若胜,你输与我一贯钱;童子若胜,我愿输三贯,明日你我同去酒楼买醉。”王教头说:“你敢以三赌一,大约认定我一贯必输么?实对你说,我愿赌十贯!”张教头说:“好!童子若赢,我愿以三十贯捧献!”王教头说:“你不要后悔!”张教头说:“我柜中之钱,已在向汝十贯招手!不要出声,台上交手矣!”
接着台上号令一举,双雄便即施展。李豹久经拳阵,老于智算,一开手便想以巧取胜,只见他两拳吞吐作势,双足绕场而驰,推测他的用意,无非想诱引对方首先发拳,然后乘其势而力捣之。但高怀亮颇能解事,干脆给他喝破说:“勇士不必游来游去,此技中原三岁孩童皆知,我断无先扑之理,汝即可向前扑我!”语声未了,李豹已飞起一掌,如虎猛扑,怀亮以手抵御,趁势还了他一掌。一翻一复,一上一下,只听手掌打在身上,哔剥作响。就象有物爆炸一样。
李豹锐进,一拳击在怀亮肋骨上,观众认为这一拳极重,受者恐不免流血。怀亮回手一拳,正中李豹面颊,李豹口中喷血,有如怪兽吐火。李豹复以拳进,怀亮挡过,复尽力一推,李豹直扑台边,几乎下坠。观众高呼:“少年郎不弱!”李豹支持立定,怒哮如狮,回身以左拳进,怀亮以肘一拨,刚刚拨开,李豹右拳已到,劈在怀亮左臂上,怀亮负痛,一拳急攻,直出李豹颔下,李豹中拳,头颈有好半晌转动不灵。
十围之后,李豹渐占上风,彼此施展,还不到三五回合,只见李豹拳影一扬,怀亮竟不能支,颓然倒地。观众纷纷叹息说:“新雏毕竟不敌老手,少年郎力竭矣!”
先前那位力主怀亮必胜的王教头,此时两目出神,注视怀亮良久,然后对张教头说:“刚才你我所赌的数目,可否更改一下?我......”张教头不待其词毕,大笑说:“你后悔了么?”王教头说:“不是此意,我意欲再多输十贯,连前共二十贯,你不会不答应吧?”张教头惊异说:“怎么,你输十贯,还嫌不够么?我倒不怕输六十贯,只是你这人未免太没头脑了!算了罢,你输了仍然给我十贯就是。”王教头说:“说加便加,何须饶让!”张教头说:“你既如此说,我便答应了你。童子已经倒地,你又不是没看见,看见了还在加码,这不是怪事?”王教头说:“这个有何难见?少年并非真的不能战胜李豹,他用的是白打中的缓受法,不等李豹力尽,他必不肯出手。刚才这一倒,乃是他故意退让。此中消息,我早已从他的眼神中看出来了!”张教头不信说:“什么缓受法!我料再有十围,童子成齑粉矣!”王教头以手止之说:“不必多言,少年已立起,两人又交手矣!”
这位王教头生平经战甚多,经验既富,料事往往如神。试拿他的话和台上情形相印证,竟然毫发不爽。李豹得势,连连进扑,每下一拳,无不狠毒,真是拳拳有必死高怀亮之心。而高怀亮则专一虚张声势,意在疲劳对方,不等他力竭,绝不轻易还击。双方一急一缓,一即一离,在台上走马灯也似的转动。
李豹屡扑不中,忽然飞起一脚,猛踢对方之腹;怀亮闪身避去,回手一掌,力扑李豹之首,李豹亦脱去,复又横出一腿,怀亮几被踢中,闪让才过,李豹拳锋又到,怀亮被迫后退,李豹哪肯放松,直逼怀亮退至擂台边,退无可退,让无可让;李豹认定时机已至,竭力向前一扑。观众骇绝大呼:“少年,再退半步,下擂台矣!”此时怀亮的处境可谓危险之极,退则坠落下台,不退,立见骨碎肉糜!说时迟,李豹看看扑到,那时快,忽见怀亮微微把身躯一蹲,双臂一扬,就势只一跃,身捷如猿,早已到了台中心。回头看时,李豹一个扑空,栽倒在地,咚的一声,就象倒了一根木桩!
观众看见高怀亮绝处逢生,转败为胜,不禁轰然喝采,声如潮音。王教头面浮微笑,不住点头说:“妙极!妙极!常言艺高人胆大,这句话正可为少年写照。我料此人不到二十五岁,拳术即可称霸全国!”就连那位力主李豹必胜的张教头,也不能不表示佩服说:“童子身手不恶!他不知从哪里学得此术,居然出奇制胜,颠翻了老手!”
李豹以手借地,挣身立起。他把高怀亮恨极,恨不能擒取过手,一把捏碎,一足踏扁。甚至口张齿露,简直要把他一口吞下。于是大战又起。李豹奋命向前,怀亮仍虚为应付,往来鏖扑,看看已进入第三十围,李豹疲态渐露,气喘如牛。反观怀亮,却是精神百倍,愈斗愈勇。
李豹久斗不能取胜,便暗暗起了歹念,要使出他的最后毒手来。毒手指的什么?原来就是他那看家绝活、凶猛无敌的铁头。照说,拳击家以头部触人,本来是出于下策,为识者所不取。但李豹在北国常用此术,借以转败为胜,此术凶恶已极,受者即或不死,亦必重创。不过,施用此术大为不易,必须百发百中,始见功效。李豹行之有素,自能十拿九稳。因此在鏖战之际,他先用偷换法,分散了对方注意,然后抓住空档,拼死以铁头撞入。
这一手,真乃飞来奇峰,不可究诘。若在外行,只怕还弄不清这是怎么回事,可是王教头在台下已一眼看出,他大惊失色说:“我倒没有防着这一手!青青之苗,焉能当此风暴?少年危矣!”
但王教头这一回实为过虑。此时台上形势发生奇变,竟大大出于这位老辈意料。李豹舍命一头撞入,高怀亮竟巧妙让过,不但让过,而且借着李豹撞势,一手擒其颈脖,一手执其腰胯,用力只一举,把李豹高举过顶!李豹四体悬空,状如仰翻之熊,转动不得。怀亮把他举至台口,大喝问:“李豹,你降是不降?”李豹不做声。此时全场沸腾,群声竞响,有人叫:“掷他下来!”
怀亮作势要掷,多罗在对楼高呼:“我代他言降就是,壮士手下留情!”怀亮把李豹丢于台上,李豹力尽,卧地如死,他那帮门人弟子,赶来了五七人,把他抬下擂台去了。高怀亮取衣帽缓步而下,场上欢呼之声不绝。
却说怀亮刚至台下,迎面遇见小猴子杨洪,于是一路来见杨衮,父子相见,欣喜万分。怀亮伏地请罪说:“孩儿观灯遇祸,连累爹爹受牢狱之灾,此罪虽万死莫赎!”杨衮扶起说:“我儿为国立功,前罪尽消,旧事再休提起!此后当戒骄戒躁,李豹之败,正因他骄傲过甚,骄者必败,此真颠扑不破之理也!”怀亮又与继业相见,继业执着他的手问:“贤弟和我灯市失散后,逃到了哪州哪郡?真令兄想煞!贤弟几时来京?北平王选将,你又是怎样中的选?”怀亮说:“好教哥哥得知,小弟也不曾去哪州哪郡,一向只在北平王府中居住,并未离汴京半步。哥哥休要诧异,北平王本与小弟胞兄怀德交厚,我事急往投,自无不纳之理。此番打擂台,北平王因我尚有几分臂力,特地选我与李豹放对;又因事先不欲令外人知道,将我藏在五色锦帐之中,没的闷煞了小弟!”继业等人听了,如梦方觉。
说话间,郑恩夫妇已下了看楼,向席篷而来,杨衮等人起身相迎,郑恩连连拱手说:“托咱国家洪福,诸君的虎威,比武已获得全胜矣!皇上还在等候消息,咱与王妃须要立即上殿复命,此时不及细谈,今晚敝邸设宴,与诸君贺功,席间再来畅叙。诸君是必早到,洪老务须光临,咱尚有紧要消息奉告。”众人表示从命,郑恩便叫:“备马!”
临到上马,郑恩笑对王妃说:“咱的妃子,论理,今天该叫李豹与你牵马开道才是;无奈那厮已睡卧不起,且免了他这场羞辱吧!”说罢,夫妇皆笑,并马出场而去。杨衮佘洪等人亦相继离去,场上观众尽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