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杨文广兄妹进京打探消息走后,穆桂英心中挂念,食无甘味,睡不安寝。一怕文广在外边招事惹祸,二怕他兄妹碰上坏人。还是老太君心量宽。虽然也惦念着孙儿孙女,还不时过来宽慰桂英两句。
这天,穆桂英在前厅闷闷地坐着,自言自语地嘟嚷:“这两个孩子,走了好几日了,怎么还不回来?”一句话没说完,门外跑进两个孩子,扑到她怀里,亲热地叫着:“娘!娘!”桂英凝神一看,正是她日夜悬念的文广兄妹,不由大喜,刚要问话,就见文广站起来,后退几步,说道:“母亲,快来接印!”随即把—颗沉甸甸的大印扔到她怀里。
穆桂英双手捧印一看,好面熟!正是那颗公爹执掌多年、她也曾执掌数年的扭头狮子二龙戏珠烈虎印。桂英十分惊讶,忙问:“儿呀,这帅印是从哪里来的?”
“这是孩儿给您挣来的!”杨文广把双手一插,得意洋洋地昂起了小脑袋。
穆桂英更糊涂了,又问:“你是从哪里挣来的?”
“从万岁爷那儿呗!”文广更神气了。
杨金花见母亲还不很明白,小嘴—张,清脆利落地说:“娘,你不知道,我们那天赶到京城,正碰上万岁爷校场选帅。我兄妹二人上去射了个凤凰夺窝。谁料王强的那个坏小子王伦不服,要与我哥哥比武。结果被我哥哥一枪……”
穆桂英听到这里,心里一阵悸冷,脸色变了,忙问:“一枪怎么样了?”
“一枪就把他给挑了呗!”小金花说得那么自豪、那么轻松,她根本没有注意到母亲的神色。
穆桂英这一惊非同小可,她双手颤抖,又问:“后……后,后来又……又怎么样了呢?”
杨文广接了下去:“后来多亏寇老爷子保俺,又问俺的家乡居地,姓字名谁。万岁听说俺是杨门之后,不但不怪罪:反让俺带回了这颗大印,让俺交给您哪!”
穆桂英弄清了这颗帅印的来龙去脉,气得说不成话了。她指着文广:“你,你,你是个好样的!”
文广没听出母亲的意思,还以为夸他哪!他把小肚子一挺:“本来就是好样的嘛:”没等他说完这句话,桂英胳膊一抡,“啪:”甩了文广一个嘴巴。“唉呦!”,文广疼得双手把嘴巴一捂,嚷嚷着:“娘,娘,你干嘛打我呀I”
“太君让你进京去打探消息,谁让你校场逞能去来?来呀!”桂英一声呼唤,老杨洪闻声走了进来。桂英吩咐杨洪说:“把这个奴才给我绑了!”
杨金花一看事不好,悄没声地赶紧溜走了。
杨洪见让他绑小少爷,迟疑着不愿动手。桂英无奈,自己找出一根麻绳,交给杨洪,说:“绑!”
杨文广不知道母亲为啥发这么大的火,委屈地说:“娘,我辛辛苦苦给你挣来了帅印,你不光不夸两句,反倒又打又骂,还要将几绑上。你想把儿绑上千啥呀?”
桂英怒气不息地说:“你这不懂事的奴才!校场比武,枪挑王伦,岂不与当朝兵部王强结下了冤仇?这场祸本来惹得不轻,你又不知深浅,抱回招讨大印,你想让谁替你去统率三军呀?”
“母亲,万岁说让你去统率三军呀!”
“哼,你也太不懂事了!为娘只好把你捆绑起来,咱母子一同进京,上殿请罪,把帅印交还皇上!” 回头又对杨洪说,“还不快将小奴才绑起来!”
杨洪无奈,只好走上前去,低声对文广说:“少爷,你就委屈一下吧!”文广倒也爽快,双臂一背,说,“绑吧!”
桂英绑了文广,吩咐杨洪速速去备好马匹。她带着文广刚要往外走,杨金花搀扶着佘太君进来了。看来是杨金花都对太君说了,太君—进门,就连声说道:“快把那帅印拿给我看!”桂英见太君进来,先是一愣,又见太君要印,不敢怠慢,双手把帅印递了过去。回过头来又狠狠瞪了金花—眼。
老太君双手抱住帅印,不知是喜是悲,两颗泪珠淌在了帅印上。老人家此时百感交集,感慨万分地说:“帅印呀,帅印!你离开我杨家十多年了,想不到如今又回来了。看来保国安民,抵抗外寇,哪一仗也离不开我杨家将哟!”说罢,将帅印交于杨洪。她这一回头,才发现她那嫡亲亲的小孙儿被绑着呢!太君—把搂过了文广,三下两下解开了绳索。文广委屈地喊了声:“奶奶!”两行热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太君见孙儿这般委屈,心里难受,脸色一沉,问桂英:“孙媳,你将文广绑了,意欲何往?”
穆桂英小心地答道:“太君不知,这个奴才进京探事,校场枪挑王伦,惹下滔天大祸;不该又在万岁前讨来帅印。因此我将奴才绑了,进京请罪还印。”
“哦,原来是这样。”太君双手捧起文广的小脸蛋,爱抚地说:“虎子本是将门种。文广不愧是杨门之后,小小年纪就独占鳌头,勇冠三军,看来这招讨大印,杨门四代,都能执掌,怎不让人感到欣慰呢?”说着,仰头哈哈大笑。
然后,太君又对桂英说道:“孙媳,既然文广夺来帅印, 保国安家,义不容辞,你就该二次出山才是。”
桂英长叹一声,愤愤地说:“太君知道,桂英不是贪生怕死之辈,贪享荣华之徒。我不愿挂帅,是恨宋王昏庸,是非不明,忠奸不辨,刻薄寡恩。想起往事,太叫人寒心了。穆桂英东挡西杀,南征北战,多少年来身不离桃红马,手不离亮银枪。咱杨门几代,就连烧火的丫头,哪一个不是忠臣良将?咱杨家世世代代穿破了多少身铠甲,磨透了多少副鞍镫吧!沙场上死的都是忠良将,好容易保得同泰民安,四海升平,可是到头来,享荣华富贵的是那些权奸。咱杨家征尘未净,血铠未干,就被夺了兵权,贬回家乡。纵使我们不图高官厚禄,皇家这样做如何叫人心平?”
穆桂英句句说得都是实情。回首往事,老太君也顿觉凄然。她说:“咱杨门三代保大宋几十年了,沙场百战,为国出力,要讲功劳,数也数不完呀!宋王确实对咱不起,可国难当头,也顾不得这些了。咱们不图高官厚禄,为的是抵御侵犯,保住国泰民安。孙媳,有天大的委屈也不要说了,如果你再不答应挂帅的话,我就替你挂帅出征了。
桂英见太君这样讲,尽管一时扭不过弯来,但也不敢再执拗了,说:“孙媳听奶奶的就是了。
老太君赞许地点点头,说,“我知道你是个深明大义的孩子。等你得胜回来,我到十里长亭为你接风洗尘!”又回头对文广、金花说,“还不快去擂起催军鼓,聚将锣?凡是杨家的家将亲兵,个个披甲。人人上马,伺候元帅升帐!”鼓晌金鸣,画角激越。
穆桂英已有十多年没听到战鼓声了。这鼓声又使她回忆起当年跃马横刀,驰骋疆场的战斗岁月。那时节,她是何等的威风!天门阵一仗,穆桂英杀出了威名,辽兵闻风丧胆,听到穆桂英的名字就吓得不敢出战。时过境迁,穆桂英不是当年的穆桂英了。但是真老了么?不,不老。她现在才四十多岁年纪,武艺并没有荒废。如今辽兵入侵,她想:我岂能袖手旁观?
佘太君英雄气概不减当年,难道我就没有了往日的威风?穆桂英一边换征衣,想了许多许多。战鼓声一阵响似一阵,催得穆桂英热血沸腾,豪气奋发,她从心底里豪迈地喊出,“我不挂帅谁挂帅,我不领兵谁领兵?”随即披上金叶锁子甲,戴上风尾紫金冠。她走到镜子前一照,自言自语地说:“嗬,还不显老,还有元帅的样子!”
聚将鼓响过两遍,刚才还空荡荡的演武场内,站满了—列列整齐的军士。为首的两员小将,正是杨文广、杨金花。他二人身后,白龙驹上端坐一位中年将领,正是“喝天小霸王”杨宗保。岁月不饶人,大破天门阵的英俊少年,而今两鬓已见根根银丝了。
聚将鼓敲过三通,只听“轰隆隆”三声炮响,一面中军帅旗映入眼帘。帅旗迎风招展,斗大的“穆”字分外耀眼。帅旗下,穆桂英左抱令旗,右执马缰,缓缓走进演武场。她身穿戎装,虽就年岁大了些,风采依然如旧,桂英缓骑巡视了队伍,看到这些旧部下,顶盔穿甲,执枪荷刀,不分男女,还是那么威风凛凛,虎气生生,心里十分高兴。
穆桂英巡视队伍已毕,登上了点将台。她拔出第一支令箭交于宗保,对他说:“文广与金花虽是万岁封的先锋官,可他们毕竟是孩子,我实在不放心。这开路先锋,还是由你来吧!”宗保接过军令,风趣地说:“我们是老搭裆了,不必嘱咐。”遂下台领一支人马出发了。
穆桂英又唤过文广兄妹,让他二人速到雄州、遂州等地调集人马,催集军粮,,二人领命而去。
穆桂英传令放炮启程。不一日,穆桂英来到三关边界,先锋杨宗保早看好了地形,扎下了大营。
第二天,杨文广和杨金花也前来交令,说雄州、遂州等地都调集了人马,两位将领孟怀远、焦廷贵亲自带兵前来。穆桂英大喜,忙出帐相迎。
孟怀远、焦廷贵不是别人,原来是孟良、焦赞的后代。孟良、焦赞死后各留一子,被封为总兵,在雄、遂二州供职 。
穆桂英把焦孟二将迎入帐内,设宴款待。酒席间,谈起了分别十余载后的情形,唏嘘感叹了一番。酒席间,桂英问宗保:“你先到两日,辽军有何动静?”
宗保答道:“辽军正在集结粮草,等待援军,准备大战。”
“晤。”桂英低头思索了一阵,说:“我们要速战速胜,将辽兵赶出三关。明日先战一阵,探探它的虚实。”
第二天,桂英命宗保出战,焦孟二将押阵。
杨宗保来到三关城下,喝道:“城上士兵听着,快去回禀你家元帅,就说杨家将到了!叫他快快开城投降。不然,打破城池,杀你个鸡犬不留!”
守城的番卒慌忙去报知萧天佑。萧天佑只知来了宋军,还不知领兵大帅是谁。等小卒回禀,才知是杨家将到了。他大吃一惊,说:“杨家将还……还没有死绝?”
辽军先锋耶律学古见元帅吓成这个样子,暗自好笑,说:“元帅不必惊慌,想那杨家将中六郎已死,剩下的老的老,小的小,还有多大能为?待末将出阵,一战便知虚实。”萧天佑见他一定要出战,就命他带本部人马出城迎战。又命大将张猛押阵。
耶律学古率领本部三千人马,冲出城来,正遇宗保。宗保看那辽将,身高面黑,如半截黑塔。手使九耳大环刀,真象周仓转世。二人互通过姓名,刀枪并举,你来我往,大战三十余回合不分胜负。杨宗保看耶律学古身高力大,久战于自己不利,便虚晃一枪,拨马便走。耶律学古看宗保力怯,拍马追来。宗保偷眼瞧他到了身后,突然大喊一声,使出“梅花枪”最厉害的一招“追命断魂枪”。耶律学古没有防备,他见宗保这一枪来得又快又急,慌忙躲闪时,那枪尖已扎进了他的左臂。耶律学古魂飞魄散,扭转马头,飞也似地向城内跑去。宗保回马追来,想趁机抢城。城上已拽起了吊桥,宋军靠近城墙,城上滚下擂木滚石,箭如飞蝗。宗保只好下令收兵,回营缴令。
耶律学古带伤败回,萧天佑安慰了他几句。听说与他交战的是宋军先行官杨宗保,就料定领兵大帅是穆桂英了。萧天佑对穆桂英又恨又怕,恨她天门阵一枪刺死了自己的兄长萧天佐;怕的是穆桂英多机变,善智谋,这次与她交兵,只怕是凶多吉少。想到这些,萧天佑只觉得脊梁上一阵阵冒凉风。没有国主的旨意,退兵是不行的。看来只有坚守三关,等待援军了。于是萧天佑下了——道命令:“没有本帅将令,全军将士只能坚守,不准出战。违令者,斩!”
穆桂英一连三日派人到城下骂阵?萧天佑就是坚守不出。穆桂英召集宗保、焦廷贵、孟怀源等将领商议对策。桂英道:“萧天佑坚守不住,依我看他在等待援兵。”众将纷纷点头,认为桂英说得对。桂英接着说:“强行攻城,军土伤亡必多,也不一定攻得下来。与他对峙,也不是好办法。依我之见,可派一支人马,悄悄绕过三关,等他援兵到时,突然出击,杀散援兵,然后再去诈城。”众将觉得此计甚好,连声赞成。于是桂英命宗保带焦、孟二将,率一支精兵,趁夜深入静,悄悄绕到城北去设埋伏。
杨宗保率军走后,不几日,果然派人来报知桂英,辽国援兵被杀退,他们在等待元帅军令。桂英大喜,赏了来人。然后对他说:“你回去告诉先锋,让他改扮成辽军模样,前去诈城,我带兵随后接应。”
天交一更,桂英带一支精兵悄悄赶到三关北门,火把下,远远瞧见一支辽兵打扮的队伍正在叫门。桂英知是宋军改扮的,她悄悄地传令本部人马,准备冲进城去。就在这时,只见守城的辽兵“吱溜溜”放下吊桥,城门大开。城下的这支辽兵,一涌而进,扮做辽将的焦廷贵,孟怀源策马抢到城门下,一个挥斧,一个舞鞭,干净利索地把守城门的辽兵收拾了。城内辽兵这才发觉上了当,齐声喊叫起来:“宋军进城了!宋军进城了!”
萧天佑在帅府听到街上喧哗,刚要派人去打问,这时耶律学古、张猛匆忙忙跑了进来,喊道:“元帅,宋军诈开了城门,冲进城里来了!”萧天佑大惊,慌忙披挂上马,与二将冲到街上。
街上两军早已混战在一起。耶律学古迎面碰上杨文广。两个人也不搭话,就杀在一块。要在往日,杨文广远远不是耶律学古的对手。眼下耶律学古左臂受伤未愈,用不上力,再加上心慌,战了不到二十回合,手中刀略慢一慢,被杨文广一枪刺中左肋,正中要害。耶律学古怪叫一声,翻身落马。杨文广又抬手一枪,结果了他的性命。
乱军中,穆桂英见对面撞过来一员辽将,骑一匹乌锥马,使一柄狼牙棒。火光中,穆桂英就知是萧天佑,她冲开一条血路,迎了过去。萧天佑见迎面来了一员女将,看她的打扮,心里明白是冤家对头到了。二人怒目而视,战在一起,各各施展平生解数,以死相拚。
萧天佑武艺本来不弱,可他看到大势已去,辽兵越战越少,心里不觉慌张。穆桂英看他心怯,亮银枪摇头摆尾,好象巨蟒缠住了萧天佑,萧天佑越发慌乱,一招闪失,被桂英挑下马来。宋军步卒赶上来,一阵刀砍斧剁,把个辽军大帅剁成了肉泥。
那辽将张猛也死在乱军之中。一场夜战,辽军全军覆没。
宋军大获全胜,收复了瓦桥三关。城头又换上了宋军旗帜。那面写着“穆”字的帅旗,在晨曦中迎风飘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