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从宋府侧门悄无声息地驶出,汇入京城午后的街市人流中。
镇国公府的门前,倒是清净。
宋柠下了马车,与门房通报了来意,却是直到半盏茶之后,府门才缓缓打开。
一名小厮领着宋柠往里走,可她见到的,不是镇国公,而是孟知衡。
“宋二姑娘,”孟知衡拱手为礼,脸上带着温雅的笑意,“昨日肃王殿下认了义妹之后,我观你神色,便知你一定会来,已经等了你一日了。”
听到这话,宋柠心中一凛,全然没想到会被孟知衡猜中了心思。
她上前,她敛衽还礼,“既然世子快人快语,那宋柠也就开门见山了,今日前来,确为寻求镇国公府庇护。”
孟知衡点了点头,却道,“可只要殿下心中仍有你,又何愁不能压下宋大小姐的气焰?何须舍近求远,来求我镇国公府?”
这话问得直白。
宋柠的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视线落在桌角,却好似看到了很远的地方,“谢琰既然选择了以这种方式,将宋思瑶纳入他的羽翼之下,那么,于我而言,他便不再是可倚仗之人,而是……敌人。”
最后两个字说出口,竟是让孟知衡也不由得一惊,“你可知,肃王殿下如今圣眷正浓,权势赫赫,满京城不知多少闺秀对其倾心,只盼能得他一丝垂青。你竟舍得……将他视为‘敌人’?”
“有何不舍?”宋柠语气淡淡,丝毫不打算隐瞒,“我当初接近他,本就是为了借助他的权势,对付宋思瑶与柳氏,拿回属于我娘的一切。”
话说到这儿,宋柠才对上孟知衡的视线,“当年柳氏活活气死了我娘,这些年来,她们母女霸占我娘的嫁妆产业,挥霍无度,却对我极尽克扣欺辱之事,我若不报此仇,不夺回我娘留下的东西,我还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有何资格去她坟前,称她一声娘亲?”
更何况,宋思瑶前世还杀了她的乾儿!
所以,她一定要报仇!
一定要让柳氏和宋思瑶,痛苦且残忍的死去!
只有那样,才能平了她心中的恨!
孟知衡也看清楚了宋柠眼底蕴藏的恨意和怒火,心下了然,却并未直接回应宋柠的话,而是忽然站起身,朝着厅内一侧那座巨大的紫檀木屏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祖父您可都听清楚了?”
宋柠心头猛地一跳,倏然转头看向那屏风。
只见那绘制着万里江山图的屏风之后,缓缓转出一人。
身形高大,面容威严冷峻,正是镇国公!
他竟一直在屏风后听着!
宋柠忙起身行了礼。
却见镇国公缓步行至主位坐下,目光如电,扫过微微僵住的宋柠,仿佛要将她里里外外再次剖开审视一遍。
连着厅内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几分。
良久,镇国公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倒是比你娘当年,多了几分狠劲。”
话说到这儿,镇国公又皱了皱眉,想到宋柠方才的话,才缓缓开口问道,“你说,你娘是被柳氏活活气死的?”
宋柠微怔,旋即颔首,“外祖应该知道,娘和外祖母都有同样的病。”
不单单是娘亲和外祖母,就连她,也是一样的。
郁结耗损。
若经常受到情绪的刺激,就容易一病不起……
听到宋柠的话,镇国公的脸色猛然一僵,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良久,才将这情绪给压了下去。
眼见着镇国公不说话,宋柠便索性跪了下来,磕下一个响头,“宋柠恳请国公爷看在先母的份上,庇护宋柠一二!”
镇国公看着她跪在地上的身影,沉默了片刻。
厅内檀香袅袅,静得能听见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你可知,这血珀当年是如何得来了?”
听到这话,宋柠微微一怔,这才缓缓抬起头来,看着镇国公不知何时拿在了手里的那根银簪。
“听闻,是国公爷勇闯敌军军营,砍下了敌将首级……”那一战,镇国公一夜成名,也是那一战,才有了镇国公的封号。
镇国公缓缓点着头,“那天,我收到你外祖母的信,说你娘亲病重卧床已有三日,高烧昏迷的时候,口中都还在喊着‘父亲’,我心中万般愧疚,只想赶紧回来看她,便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闯了敌军军营……”
这血珀,是因为宋柠的娘亲才会被赏赐给他。
所以,当年宋柠娘亲出嫁,他才将这血珀镶在了这根亲手打造的银簪上。
他是想,至少,这血珀能护女儿平安。
和谁曾想……
过往的回忆,太过久远,也太过揪心。
饶是镇国公从来都是一张冷脸示人,此刻也展露了万千柔情。
眼眶里,都蓄满了泪。
他深吸一口气,方才将思绪从过去里抽离了回来,“你说得不错,你娘和你外祖母,都有相同的病症,所以柠儿,你说不定也是一样。为了不让你步你娘的后尘,外祖可以庇护你,为你撑腰,绝不让你再受那柳氏母女欺负!可是柠儿……”
镇国公长叹了一声,“如今的镇国公府,早已不是先帝在时那般风光无两。这些年来,朝堂之上明枪暗箭从未停歇。这府门之上的‘镇国’二字,既是荣耀,也是枷锁,是无数人眼红的靶子。说句不中听的话,如今的镇国公府,看似显赫,实则如履薄冰,指不定哪一日,一道圣旨下来,便是满门抄斩的结局。”
他看向宋柠,眼神锐利如刀:“这样的镇国公府,你,还敢求庇护吗?”
宋柠想起了前世,镇国公府便是被满门流放,可心里却无半点退缩。
她依旧跪得笔直,目光灼灼,“若国公府不弃,宋柠愿与国公府,共存亡!”
若要如前世一般,处处被宋思瑶欺压着过活,倒不如孤注一掷!
就算最后一定会死,她也一定要先将宋思瑶和柳氏折磨得求生不能,求死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