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炭火熄了,没有添加新炭,叶君棠坐在里头觉得浑身发冷,这些年的冬日他从未觉得这样寒冷,这样难捱。
他忽然想起自己虽然不让沈辞吟随意进入他的书房,可她总吩咐人将这里打理得舒适整洁,冬日银丝炭烧得暖烘烘,夏日还会用上冰消暑。
她身上还是有些优点的。
可转念一想到沈辞吟为了一个下人出头,甚至不惜扇了他一巴掌!他眉头就拧了起来。
现在,她对身边的下人,都比对他还上心。
不过,他也看到了那丫鬟受的伤,的确严重,他本是想惩戒一番给个教训,到底没打算弄得这般惨烈,见沈辞吟反应如此大,他脑海里回想起沈辞吟说过的那一句“反目成仇”来,便让人送去伤药,也算表明一个态度。
在他看来,他已经在示弱了。
怎么说那也只是个身份低微的丫鬟,他堂堂侯府世子,让人送药去也是爱屋及乌。
不曾想,没多久伤药就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掌心握着装药的小盒子,叶君棠指尖都捏得发白,又过了一阵,沈辞吟新写的和离书被赵嬷嬷送了来。
看着轻飘飘的一卷纸,她的字是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他从前也没留意她竟然写了一手好字,可现在根本不是评价字好不好看的时候,纸上所书一别两宽,各自婚嫁再无相干,叶君棠仿佛被冻在了书案前的座位上。
书房里本就冷,寒意从四肢百骸侵入,叫他的表情看起来更冷。
白氏来时便看到他有些走神,不知在想些什么,她边走向他边关切道:“世子在想什么?”
她刚出声,叶君棠回过神,迅速地将和离书收了起来,拢进了宽大的袖子里。
“继母怎么来了?”叶君棠问。
“今日我代为打了沈氏身边丫鬟的板子,导致你们夫妻二人离心,是我的过错,特来向世子赔罪。”白氏饱含歉意地说着。
叶君棠默了默:“继母言重了,此事不能怪你,那丫鬟是该教训,只是没想到打板子的人失手没个轻重,会让她伤得这么厉害,以至于沈氏见了心疼。”
见他不是说场面话,而是发自内心这么认为,白氏才继续说道,“然而,如今我管着侯府,我也并不后悔打了那不懂规矩的丫鬟,女子以夫为天,今日沈氏能为了一个丫鬟打自己的夫君,这般不成体统,想来也是被这丫鬟蛊惑,以致于府里主子不像主子,奴才不像奴才。”
叶君棠体谅她管家不易,拱手道:“继母说的是。”
“只是今日将沈氏给开罪了,她撂下狠话,今年庄子上的收成都不送来府中,眼瞧着年关将近,这可如何是好?”白氏面色焦虑,很是担忧的样子,末了,又看着叶君棠,劝道,“若不然世子爷您低个头好生哄一哄,让沈氏闹脾气也要有个限度,可别做得太离谱,最后让外头的人看了笑话。”
白氏在叶君棠面前惯是深明大义的姿态,叶君棠能被蒙蔽,除了他自己的那部分原因,还有就是白氏装得很好,眼药上得好。
可男人就是吃这一套。
叶君棠沉默着,眸色却更冷了。
白氏见状,这才捧出去年腊月里的账本,摊开了递给他看,说:“你瞧去年侯府在年节下的开支,林林总总加起来有五千两之多,今年的光景世子您也是知道的,接下来可如何是好啊?”
白氏这些年也攒下了不少体己银子,但她还没蠢到要拿自己的钱来贴补的地步。
叶君棠想到从前自己从不操心这些,自打沈辞吟与他闹和离之后,这些后宅琐事像鬼一样缠着他,他微微拧了拧眉,是他自己拜托白氏管着,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今他也不好推脱。
只得绞尽脑汁地想辙。
侯府从前也有些收成好的田庄,可在他生母在世掌家之时就因为种种原因变卖了出去。
他送去澜园的伤药都被退了回来,还要他如何去哄,难不成低三下四跪着求她不成。
“我来想想办法,您先回去休息。”叶君棠将白氏稳住,白氏离开后,叶君棠一气之下又将沈辞吟送来的和离书从袖中掏出来给撕成粉碎。
他的银子自上回府里要发月例银子,他便给了出来,现在也是囊中羞涩。
别无他法,最后只得打开了自己母亲遗留下来的妆奁,上次沈辞吟拿回自己的嫁妆,为了哄白氏开心,已经拿空了一些,现在又从中取出一些金银首饰包起来,妆奁里稀稀拉拉的也没剩多少了。
叶君棠不想让下人知道此事,他亲自走一趟拿到了疏园,让白氏典当出去换成钱且先渡过难关。
他千叮咛万嘱咐要求活当,待朝廷发了俸禄,还有几日新帝陛下便要登基又逢年节下,少不得会赐下一些赏赐,到时候手头宽裕些了,再给赎回来。
为了钱财竟然典当生母的遗物,叶君棠自觉不孝,心中有愧。
白氏表现得十分体谅,安慰道:“世子为阖府牺牲如此之多,您肩上的担子实在是太重了,可恨我能力有限不能帮到你,能帮你排忧解难的偏生又与你置气。”
说着她像是想到什么,眼眶泛起了红。“今日沈氏所言,那意思好似是容不下我,世子爷,若是能帮你,让我做什么都愿意的,哪怕让我从她眼前消失。”
叶君棠心情本就不佳,听得白氏为了他如此委曲求全,他心里更是沉重,连带着对沈辞吟又有了几分埋怨,若是她不闹和离,一切都还好好的。
然而,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安慰白氏:“继母莫要多心,我说过的侯府就是你的家,你安心住下便是,且如今府里上下由您打理着,我很是放心。”
“眼下的困难只是暂时的,都会过去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白氏感动地点点头,温柔地将叶君棠送走,回头瞧着包里已经过时的金银首饰叹了口气,这些东西除了纯金的能值几个钱,其它的有什么用。
她叫了贴身伺候的丫鬟近前来。“你不是说这几日有人在侯府门口徘徊,打听着想要给世子爷送礼么?”
丫鬟:“是呢,许是听到了咱们世子爷要入阁的风声,有些人提前来巴结,其中就有商贾之流,想要搭上咱们侯府这条船,寻求庇护好办事。”
士农工商,商人在本朝地位低下,少不得投靠权贵才能行事方便,当然,商贾给权贵的孝敬每年都不在少数。
冬日炭火夏日冰,塞银子的由头众多,罗列都罗列不过来。
若是世上真有快速发家致富的法子,便再没有收取商贾的孝敬来得快了,只消摊摊手,白花花的银子便如流水般涌来。
白氏略想了想,眼眸里的贪婪一闪而过,她附耳在丫鬟耳边低声说了什么,那丫鬟眼睛一亮,赶紧去了。
另一头,沈辞吟已经另外安排人去了庄子上下通知,瞧赵嬷嬷替她跑腿送和离书归来,便一起守着瑶枝。
瑶枝的皮肉被打破了的,只能趴在床上,上过药了,昏昏沉沉地睡着,满头的细汗,沈辞吟帮她细心地擦拭,不知道是不是做了个要与人拼命的梦,只听得她的呓语里都是对她的维护。
“小姐,照顾瑶枝这丫头的事,还是老奴来吧。”赵嬷嬷将擦汗的帕子接了过去。
沈辞吟手里没了活儿,坐到一旁去,看赵嬷嬷动作轻柔仔细,便也放下心,得了空思考起大赦天下的事来。
她打算进宫面圣。
距离新帝登基颁布圣旨大赦天下的时间只剩下堪堪两日,纵使不好的事情一桩一桩地发生,可眼下这一件仍是最要紧的。
这世上不是只有摄政王一个位高权重的人,在他之上还有一人,她想进宫去面圣,说动陛下开恩。
就算陛下年纪小,与沈家关系比不得从前太子哥哥那般深厚,可到底他是皇后姑姑的嫡子。
按照姑姑的意思,她本就为沈家争取到生机的,不知哪里出了变数,若是能说动陛下同意按照姑姑的遗愿来施为,也不失为除了求摄政王以外最好的出路。
可没有陛下宣召,她怎么进宫,成了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