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林简被一声压抑的惊叫惊醒。
他猛地睁眼,看到赵小五蜷缩在岩洞角落,指着洞口方向,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林简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洞口外,雾气比昨天更浓了,浓得像凝固的乳白色固体。而在那雾气中,悬浮着几十个半透明的人影。
那些人影没有五官,轮廓模糊,但动作清晰:有的在练剑,有的在打坐,有的在奔跑,有的……在重复死亡时的姿势——捂住喉咙、胸口被刺穿、从高处坠落。
最诡异的是,这些人影全都穿着天剑宗外门弟子服,胸口绣着的编号依稀可辨。
“那是……昨天被杀死的人。”苏清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知何时已经醒了,站在林简身侧,脸色发白。
林简规则视界全开。
在符文视野中,那些人影的本质显现出来:它们不是魂魄,而是由雾气中的监测符文临时拼凑出的“数据投影”。系统记录了那些弟子死亡前最后一刻的身体数据和动作轨迹,现在将它们重播出来。
目的?
恐吓。
还有……诱导。
林简注意到,所有人影的运动方向都指向同一个方位——山谷深处,雾气最浓的地方。
那个方向,正是昨夜他感应到“活物心跳”的方向。
系统的清除协议开始了。
“这些……是鬼吗?”王二狗声音发颤,他握着剑的手在抖。
“不是。”陈平开口了,他站在岩洞最深处,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是系统的把戏。它在告诉我们:反抗者,这就是下场。”
他说这话时,声音平静得可怕。
林简回头看他。
陈平额头上的剑形印记已经完全变成了灰色,像一块死去的皮。但他的眼睛——那双曾经空洞的眼睛——此刻深处,有某种东西在燃烧。
净灵丹起作用了。
或者说,彻底唤醒了陈平被压制的那部分自我。
“陈师兄,”林简轻声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陈平沉默了三息,然后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我记起来了。”他说,“全都记起来了。”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
“三年前,和我同期入门的有一个女孩,叫柳青青。她很笨,学《引气诀》学了半年都入不了门。但她很善良,总是把省下来的灵石分给更穷的师弟师妹。”
陈平握紧了拳头,骨节发白。
“有一天,她在后山捡到一本破书,上面记载了一种很古老的呼吸法。她偷偷练了,三天就突破了练气一层。她很高兴,告诉了我。”
他顿了顿,声音嘶哑:“我劝她别告诉别人,但她太高兴了,没忍住,告诉了传功师兄。第二天,她就因为‘修炼外法,走火入魔’被送进了疗养院。”
岩洞里死寂。
“我去看她,被拦在门外。守门的师兄说,她在‘治疗’,不能见人。三天后,他们告诉我,柳青青‘治疗失败’,死了。”
陈平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
“我不信。我偷偷潜入疗养院,在地下三层……我看到了。”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
“她没死。她被绑在一张铁床上,丹田处插着一根管子,黑色的结晶正从她身体里被抽出来。她还活着,眼睛睁着,看到我,嘴巴在动……”
陈平的声音哽住了。
“她在说:‘救我’。”
沉默。
浓得化不开的沉默。
只有洞外雾气中那些人影在无声重复着死亡。
许久,苏清然轻声问:“然后呢?”
“然后我被发现了。”陈平惨笑,“执法堂的人抓住我,莫怀远亲自‘审问’我。他没有用刑,只是拿出一面镜子,对着我照了一炷香时间。”
“那之后,我就‘忘记’了柳青青,忘记了疗养院,忘记了黑色结晶。我成了一个‘合格’的执事弟子,认真工作,服从命令,直到……”
他看向林简:“直到你出现。”
“我?”
“你和柳青青一样。”陈平说,“你们都练了‘不该练’的东西,都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但你和她又不一样——你比她聪明,比她强,而且……你身边开始聚集其他人。”
他看向赵小五、王二狗,最后看向苏清然。
“系统注意到了你。它派我监视你,记录你的一举一动,汇报你的‘异常行为’。但每一次我汇报时,我都会想起柳青青,想起她最后看我的眼神。”
陈平深吸一口气:“所以昨天,当你邀请我组队时,我知道,这是我最后的机会。要么继续当系统的傀儡,要么……反抗。”
他说完了。
岩洞里只剩下呼吸声。
林简看着陈平,突然明白了一件事:系统并非无懈可击。
它的“认知矫正”可以压制记忆,可以扭曲认知,但它无法彻底抹除人类情感中最本质的东西——愧疚,愤怒,以及对同伴的忠诚。
陈平就是证明。
“陈师兄,”林简说,“欢迎回来。”
陈平愣了一下,然后,这个三十岁的执事弟子,眼圈红了。
他用力点头,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洞外的人影突然开始消散。
不是自然消散,而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抹除”。雾气翻涌,形成一个个漩涡,将人影吞噬。
几息后,雾气恢复平静。
但雾气深处,传来声音。
不是低语,是清晰的、带着蛊惑力的呼唤:
“来……来这里……”
“山谷深处……有宝物……”
“上古传承……无上功法……”
“只要到达那里……就能得到一切……”
声音飘忽不定,时远时近,用的是每个人心底最渴望的语调。
对赵小五,声音说:“来这里,你就能突破练气三层,再也不会被人看不起。”
对王二狗:“来这里,你的暗伤就能痊愈,修为恢复。”
对苏清然:“来这里,你就能看到真正的‘道’,而不是标准化教科书上的文字。”
对陈平:“来这里,你就能找到复活柳青青的方法。”
对林简……
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林简极其熟悉的语调说:
“来这里,你就能……回家。”
林简浑身一震。
回家。
回那个有电脑、有网络、有咖啡、有996但至少还有选择的世界。
这声音,知道他的来历。
系统,读取了他意识深处的记忆。
“不要听!”林简低喝,同时激活隔音符,隔绝外界声音。
但已经晚了。
赵小五眼神迷离,已经朝洞口迈出一步:“宝物……传承……”
“小五!”王二狗一把抓住他。
苏清然闭着眼睛,额头渗出冷汗,她在用标准化心法抵抗诱惑,但嘴唇在微微颤抖。
陈平最严重——他跪倒在地,双手抱头,口中反复念叨:“青青……复活……不可能……但万一……”
系统的诱导,精准打击了每个人内心最脆弱的地方。
“清醒点!”林简厉声道,同时从怀中掏出五张符纸——这是他昨天夜里赶制的“清心符”强化版,用古法符文绘制,效果更强。
符纸贴在每人额头,清凉的气息涌入识海。
四人浑身一震,眼神恢复清明。
“那声音……”赵小五脸色惨白,“它怎么知道我想要什么?”
“因为它一直在看着我们。”林简沉声道,“从我们入谷开始,天机镜就在记录我们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波动。它知道我们害怕什么,渴望什么,脆弱在哪里。”
他看向雾气深处:“现在,它要用这些信息,诱导我们走向陷阱。”
“陷阱?”王二狗问。
“秘境入口。”林简说,“系统想让我们进入那里,然后……清除。”
苏清然忽然开口:“那我们该怎么办?如果不去,七天后试炼结束,我们一样要出去面对宗门。如果莫长老真的要清除你,在谷外他有一万种方法。”
她说的是事实。
在谷内,系统还要维持“试炼”的伪装,不能直接动手。
在谷外,一个元婴长老要杀一个练气二层杂役,就像捏死蚂蚁。
“所以我们必须去。”林简说。
四人同时看向他。
“但不是按照系统诱导的方式去。”林简继续说,“系统希望我们被欲望驱使,毫无防备地走进陷阱。那我们就反着来——保持清醒,做好准备,主动进入。”
“主动进入陷阱?”赵小五失声。
“是陷阱,也是机会。”林简眼神锐利,“只有进入秘境,我们才能看到系统的真面目,才能找到它的弱点。而且……”
他顿了顿:“我有种预感,那里不仅有系统的秘密,也有……对抗系统的方法。”
“古法?”苏清然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
“嗯。”林简点头,“地脉之灵说,秘境里有上古传承。系统要抹除古法,就说明古法对它构成威胁。如果我们能找到完整的古法传承,也许就能打破这个循环。”
计划很大胆,甚至疯狂。
但陈平第一个支持:“我同意。与其在外面等死,不如进去搏一把。”
王二狗咬牙:“我也同意。我的暗伤是系统标准化修炼造成的,我要找到治好它的方法,而不是靠系统施舍的止痛药。”
赵小五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终用力点头:“我跟林师兄走。”
苏清然沉默最久。
她看着林简,眼神复杂。
“林简,”她轻声说,“你知道如果我们失败了,会是什么下场吗?”
“知道。”林简说,“被清除,变成黑色结晶,成为系统的养料。”
“那你还……”
“苏师姐,”林简打断她,“你说过,你在寻找答案。现在答案就在眼前——要么继续活在系统编织的谎言里,做一个‘完美’的标准化模板;要么冒险进入真相,哪怕真相很残酷。”
他顿了顿:“你选哪个?”
苏清然闭上眼睛。
她想起了很多事:从小到大被灌输的标准答案,剑法舞时强行植入的认知锚点,莫怀远那双永远冷漠的眼睛,还有……那天夜里,星空下感受到的、自由的韵律。
许久,她睁开眼。
“我选真相。”
决定了。
五人迅速收拾行装。
林简将剩下的净灵丹全部分发,每人三颗:“每六个时辰服一颗,保持意识清醒。另外,我这里还有五张‘隐匿符’,能短暂屏蔽监测,关键时刻用。”
他又拿出五枚黑色的、不起眼的石子:“这是‘共鸣石’,我用古法炼制过。进入秘境后如果失散,握住它,我能感应到你们的位置。”
最后,他看向每个人:“记住,进入秘境后,我们可能会看到无法理解的东西,听到无法相信的声音。任何时候,不要相信‘理所当然’,要用自己的判断。”
“明白!”
队伍出发。
他们离开岩洞,沿着干涸河床,向山谷深处进发。
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三丈。那些蛊惑的声音时隐时现,但有了清心符的防护,影响已经大大减弱。
沿途的景象越来越诡异。
河床两侧开始出现巨大的、半透明的“茧”。茧内隐约能看到人影——是之前进入山谷的弟子,他们被困在茧中,表情或狂喜或恐惧,显然陷入了深度幻觉。
有的茧已经破裂,里面的弟子消失了,只留下一滩粘稠的黑色液体。
“他们在被‘消化’。”陈平低声说,“系统在提取他们的记忆和情感,作为优化‘诱导程序’的数据。”
赵小五捂住嘴,强忍着不吐出来。
走了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桥。
不是木桥石桥,而是一座由白骨搭建的桥。桥身完全用人类骸骨拼接而成,头骨做桥墩,臂骨做栏杆,腿骨铺成桥面。桥下不是河流,而是翻滚的黑色雾气,雾气中伸出无数只半透明的手,向上抓挠。
桥上已经有几支队伍。
他们正在互相厮杀。
不,不是厮杀,是单方面的屠杀——一支队伍突然发疯,开始攻击同伴。被攻击的人毫无防备,瞬间倒下。然后,胜利者茫然地站在桥上,几息后,他们也开始自相残杀。
就像被无形的丝线操控的木偶。
“桥上被布了‘狂乱阵法’。”苏清然皱眉,“《阵法大全》里有记载,三级幻阵,能放大内心恐惧和欲望,诱发攻击行为。”
“怎么破?”王二狗问。
林简规则视界扫过桥身。
在白骨桥的符文结构中,他看到了那个“间隙”——阵法的韵律节点。
“跟着我。”他说,“每一步都要踩在我的脚印上,不能错,不能停。”
他第一个踏上桥面。
脚踩在白骨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桥下的手疯狂向上抓挠,几乎碰到他的脚踝。
林简闭上眼睛,完全依赖规则视界。
他看到了阵法的韵律——像心跳,咚,咚,咚。
在两次心跳之间,那个短暂的间隙,就是安全时刻。
“左前三步,现在!”
五人如履薄冰般前进。
桥上的其他弟子已经死得差不多了,尸体被桥下的手拖入黑雾,消失不见。
走到桥中央时,异变陡生——
桥面突然裂开!
不是自然开裂,而是像一张巨嘴,猛地张开!
下方不是黑雾,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洞,洞中传来强烈的吸力!
“跳!”林简大吼。
不是向前跳,而是向上——他抓住桥栏杆(一根大腿骨),用力一荡,身体腾空,落在对面桥头。
苏清然紧随其后,动作轻盈如燕。
陈平也勉强跟上。
但赵小五和王二狗慢了半拍。
他们的脚被裂缝中伸出的黑色触须缠住了!
“林师兄!”赵小五惊恐大叫。
林简想都没想,返身冲回桥上!
“林简!”苏清然惊呼。
但林简已经冲到裂缝边缘,手中木剑灌注金色灵气,斩向触须!
触须被斩断,发出婴儿般的尖叫。
但更多的触须涌出!
“抓住!”林简将剑柄递给赵小五,同时另一只手抓住王二狗的胳膊。
吸力越来越强。
桥面在崩塌。
“放手!”王二狗突然吼道,“林师兄,你带小五走!我……”
“闭嘴!”林简厉喝。
他丹田内的金色灵气疯狂运转,月华淬体后的力量全部爆发!
喝!
他猛地一拉,将两人硬生生从裂缝中拽出!
三人摔在对岸桥头。
几乎同时,整座白骨桥彻底崩塌,坠入深渊。
五人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差一点,就全军覆没。
“谢……谢谢林师兄……”赵小五声音发颤。
林简摆摆手,撑着站起来。
他看向前方。
桥的对岸,雾气散开了一瞬。
露出了前方的景象——
那是一片巨大的、被黑色结晶覆盖的平原。
平原中央,矗立着一座完全由黑色结晶构成的、扭曲的塔。
塔身表面,无数张人脸在挣扎、哀嚎。
而在塔的底部,有一个洞口。
洞口边缘,密密麻麻地堆满了人类的头骨。
洞内,传出低沉、缓慢、充满恶意的——
心跳声。
噗通。
噗通。
噗通。
那就是秘境入口。
系统的清除场。
也是……古法传承可能所在之地。
林简深吸一口气。
“我们到了。”
游戏,进入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