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年秋,浔阳江头的枫叶已染透半江血色。江风卷着荻花,像漫天飞雪扑打在往来商船的船帆上,发出簌簌的轻响,应和着江水拍击码头石阶的沉闷涛声。此时正是江州城最繁盛的时节,作为“三大茶市”“四大米市”的核心枢纽,北滨长江、南倚庐山的江州,往来客商络绎不绝,码头上挑夫的号子、商贩的叫卖、舟子的吆喝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鲜活的市井长卷。
暮色四合之际,一艘乌篷小船缓缓驶进江州码头。船身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船尾立着一个身着粗布青衫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他身形挺拔,虽略显单薄,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线清晰,唯有眉宇间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落寞。这少年便是上官钰,小字轩烨,自小随师父在庐山深处修行,今日是他第一次独自下山,踏入这座声名远播的江州城。
“小哥,泊岸咯!江州城到了!”船夫吆喝一声,将船篙重重插入岸边泥沙中,小船稳稳停在码头边缘。
上官钰回过神,从怀中取出几枚碎银递过去,声音清朗:“有劳船家。”他的话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在嘈杂的码头声浪中清晰地传入船夫耳中。
船夫接过碎银,掂量了两下,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小哥客气了。看你面生得很,是第一次来江州吧?要是找人或是住店,前面的大中路有不少老字号,安全又实惠。”
上官钰微微颔首,道谢后纵身跃上岸。脚下的青石板被江水浸润得微凉,带着岁月打磨的光滑质感。他抬头望去,江州城的城墙高大雄伟,青砖砌就的墙体上爬满了藤蔓,城门上方“江州”两个大字苍劲有力,是历代文人墨客留下的墨宝。城门处人流如织,守城的兵卒身着铠甲,神色威严却并不刻意刁难行人,偶尔对往来的商队查验文书,动作麻利干练。
师父临终前曾嘱咐他,下山后可先往江州城落脚,寻一处名为“望湖楼”的客栈,找一位姓苏的掌柜。师父未曾细说缘由,只留下一枚刻着“上官”二字的玉佩,让他遇事可出示玉佩。上官钰将玉佩贴身藏好,随着人流走进城门,踏入了这座充满未知与机遇的古城。
城内的街道比码头更加繁华,两侧的店铺鳞次栉比,酒旗、茶幡在风中猎猎作响。卖胭脂水粉的小摊前围满了闺阁女子,掌柜的巧舌如簧,将自家货品夸得天花乱坠;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火星四溅,映照着铁匠黝黑的脸庞;书坊门口摆着各类典籍,有孩童蹲在地上翻看,眼神中满是好奇。空气中弥漫着多种气味,有酒楼飘来的酒香、茶馆溢出的茶香,还有街边小吃摊的烟火气,混杂着江水的湿润气息,格外引人沉醉。
上官钰循着船夫的指引,往大中路方向走去。他自幼在山中修行,不仅习得一身精湛武艺,还随师父研读经史子集,虽不通市井俗务,却也并非愚钝之人。一路走来,他默默观察着街上的行人,有衣着华贵的富商大贾,有步履匆匆的公差驿卒,有身怀绝技的江湖侠客,还有沿街乞讨的穷苦百姓。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的神情,或喜悦,或焦虑,或冷漠,或热情,构成了江州城的百态人生。
行至一处十字路口,忽然听到一阵喧哗声。只见一群身着黑衣、腰佩长刀的壮汉,正围着一个卖花女肆意刁难。那卖花女约莫十二三岁,穿着破旧的粗布衣裙,手中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的鲜花已被打翻在地,被壮汉们肆意践踏。
“小丫头,敢挡老子的路,活腻歪了?”为首的壮汉满脸横肉,眼神凶狠,伸手就要去推搡卖花女。
卖花女吓得浑身发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后退:“我……我不是故意的,你们赔我的花!”
“赔你的花?”壮汉嗤笑一声,抬脚就要往卖花女身上踹去。周围的行人虽有不忍,却忌惮壮汉们的凶焰,纷纷避让,无人敢上前阻拦。
就在此时,一道青影快如闪电般冲了过来。只听“嘭”的一声闷响,为首的壮汉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撞得连连后退,重重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众人定睛一看,出手的正是上官钰。他挡在卖花女身前,神色冰冷地看着眼前的黑衣壮汉,沉声道:“光天化日之下,欺负一个弱女子,算什么英雄好汉?”
其余的黑衣壮汉见状,顿时怒不可遏。一个壮汉拔出长刀,指着上官钰骂道:“哪里来的野小子,敢管老子们的闲事?活腻了!”说罢,挥刀便朝上官钰砍来。刀锋凌厉,带着呼啸的风声,显然是练过几分武艺。
上官钰不闪不避,待刀锋即将及身之际,身形微微一侧,同时右手快如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壮汉的手腕。只听“咔嚓”一声轻响,伴随着壮汉的惨叫,长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上官钰手腕微微用力,壮汉便被提了起来,重重摔在地上,与为首的壮汉滚作一团。
其余的黑衣壮汉见状,顿时不敢贸然上前。为首的壮汉挣扎着爬起来,眼神中闪过一丝忌惮,却依旧硬着头皮喝道:“小子,你知道我们是谁吗?我们是‘黑石帮’的人,在江州城,还没人敢管我们的闲事!识相的,赶紧滚,不然让你横着出江州!”
“黑石帮?”上官钰眉头微蹙,他自幼在山中修行,从未听过这个名号。但从这些人的行径来看,显然是城中的恶霸势力。他冷声道:“不管你们是什么帮什么派,欺压百姓便是不对。今日之事,你们必须向这位小姑娘道歉,并赔偿她的损失,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道歉?赔偿?”为首的壮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小子,你这是在找死!兄弟们,给我上,废了这野小子!”
随着壮汉一声令下,其余的黑衣壮汉纷纷拔出长刀,围攻而上。刀锋交错,寒光闪烁,朝着上官钰劈砍而来。周围的行人吓得纷纷后退,生怕被波及。
上官钰神色平静,脚下步伐灵动,如同风中杨柳,在刀锋之间穿梭自如。他并未拔出腰间的佩剑——那是师父临终前留下的遗物,名为“青岚”,除非万不得已,他从不轻易动用。只见他双手翻飞,掌风凌厉,每一击都精准地落在壮汉们的手腕或关节处。惨叫声此起彼伏,不过片刻功夫,所有的黑衣壮汉都倒在地上,长刀散落一地,再也无法起身。
为首的壮汉吓得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地来到上官钰面前,磕头如捣蒜:“少侠饶命!少侠饶命!我错了,我马上向小姑娘道歉,赔偿她的损失!”
上官钰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还不快去。”
壮汉连忙爬起来,走到卖花女面前,恭恭敬敬地道歉:“小姑娘,是我不对,我不该刁难你,不该践踏你的花,我这就赔偿你。”说罢,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递到卖花女手中。
卖花女愣了愣,看着手中的银子,又看了看上官钰,泪水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哽咽着道:“谢……谢谢少侠,谢谢大叔。”
壮汉赔完钱,不敢多做停留,带着手下的人狼狈逃窜。周围的行人见状,纷纷拍手叫好,对着上官钰赞不绝口。
上官钰摆了摆手,转身对卖花女道:“小姑娘,你没事吧?天色不早了,赶紧回家吧。”
卖花女点了点头,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少侠。少侠,我叫阿桃,家就在前面的巷子口。要是少侠不嫌弃,到我家喝杯茶吧?”
上官钰微微摇头:“不必了,你快回家吧。”说罢,转身便要离开。
“少侠等一下!”阿桃连忙叫住他,从篮子里捡起一朵开得最鲜艳的红枫,递到上官钰手中,“少侠,这朵枫叶送给你,谢谢你救了我。”
上官钰看着手中的红枫,叶片鲜红,脉络清晰,带着淡淡的清香。他心中微动,接过枫叶,道:“多谢。”
告别了阿桃,上官钰继续往大中路走去。此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街道两旁的灯笼纷纷亮起,昏黄的灯光映照在青石板路上,别有一番韵味。空气中的酒香愈发浓郁,远处的酒楼传来丝竹管弦之声,夹杂着文人墨客的吟诗作对之声,尽显江州城的繁华与风雅。
约莫半个时辰后,上官钰终于来到了大中路。这条街果然名不虚传,是江州城最繁华的商业街,两侧的店铺皆是雕梁画栋,气派非凡。他按照师父的嘱咐,在街旁的店铺间穿梭,寻找着望湖楼客栈。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一座临湖而建的客栈出现在眼前。客栈的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匾,上书“望湖楼”三个大字,字体飘逸洒脱,颇有几分仙气。客栈的庭院宽敞整洁,种着几棵枫树,枫叶随风飘落,铺满了庭院的石板路。客栈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显然生意十分火爆。
上官钰走进客栈,一股浓郁的茶香和饭菜香扑面而来。店小二连忙迎了上来,热情地招呼道:“客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上官钰道,“我找苏掌柜。”
店小二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笑道:“客官找我们掌柜的?我们掌柜的正在后堂算账,我这就去通报。您先请坐,喝杯茶稍等片刻。”说罢,引着上官钰来到大厅角落的一张桌子旁坐下,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上官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水醇厚甘甜,带着淡淡的兰花香,显然是上好的庐山云雾茶。他环顾四周,只见大厅内坐满了客人,有往来的客商,有身着儒衫的文人,还有几个腰佩刀剑、神色冷峻的江湖人士。客人们三三两两地围坐在一起,或谈笑风生,或低声交谈,气氛十分热闹。
不多时,一个身着长衫、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从后堂走了出来。他约莫四十多岁年纪,面容温和,眼神睿智,腰间系着一条玉佩,步履沉稳。此人便是望湖楼的掌柜苏慕言。
苏慕言走到上官钰面前,拱手道:“在下苏慕言,不知少侠找在下何事?”
上官钰站起身,从怀中取出那枚刻着“上官”二字的玉佩,递到苏慕言手中,沉声道:“晚辈上官钰,小字轩烨,奉家师之命,前来投奔苏掌柜。”
苏慕言接过玉佩,仔细端详了片刻,眼神中闪过一丝激动,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将玉佩还给上官钰,拱手道:“原来是上官少侠,令师可是庐山玄机子先生?”
“正是家师。”上官钰点头道。
“久仰玄机子先生大名,今日得见先生高徒,幸会幸会。”苏慕言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先生临终前曾有书信寄来,嘱咐在下好生照料少侠。少侠一路辛苦,快请随在下到后堂歇息。”说罢,引着上官钰往后堂走去。
后堂的环境比大厅更加清静,一间间客房整洁雅致,临湖的窗户可以看到甘棠湖的夜景。苏慕言将上官钰领到一间靠窗的客房前,道:“少侠,这间客房就给你住吧。房间里一应俱全,你暂且安心在此歇息。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店小二即可。”
“多谢苏掌柜。”上官钰拱手道谢。
“少侠不必客气。”苏慕言微微一笑,“令师对在下有救命之恩,照料少侠是在下应尽之责。今晚已晚,少侠早些歇息,明日在下再与少侠详谈。”说罢,转身便要离开。
“苏掌柜留步。”上官钰叫住他,“家师临终前,只让晚辈前来投奔苏掌柜,却未曾细说缘由。不知家师与苏掌柜之间,究竟有何渊源?”
苏慕言回过身,眼神中闪过一丝追忆,缓缓道:“此事说来话长。二十年前,在下途经庐山,遭遇仇家追杀,身负重伤,是玄机子先生出手相救,并将在下留在山中疗伤半年。若非先生相救,在下早已性命不保。先生不仅救了在下的命,还指点了在下不少为人处世的道理。这份恩情,在下终身难忘。”
上官钰闻言,心中了然。原来师父与苏掌柜之间有如此深厚的渊源。他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
“少侠刚下山,对江州城尚不熟悉。”苏慕言笑道,“日后在江州城若有任何麻烦,尽管告知在下,在下必定尽力相助。”说罢,便转身离开了客房。
上官钰走进客房,关好房门。房间宽敞明亮,陈设简洁雅致,临湖的窗户敞开着,晚风带着甘棠湖的湿润气息吹了进来,夹杂着淡淡的花香。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景。甘棠湖的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岸边的灯笼和远处的烟水亭,波光粼粼,美不胜收。远处的庐山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山峦叠翠,宛如一幅水墨丹青。
他想起了师父临终前的模样,师父躺在病榻上,气息微弱,却依旧叮嘱他要坚守本心,行侠仗义,莫要被世俗的名利所迷惑。师父还说,江州城是一座卧虎藏龙之地,既有繁华盛世的烟火气,也有暗流涌动的江湖仇杀,让他务必小心谨慎。
上官钰握紧了手中的青岚剑,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不负师父的嘱托,在江州城立足,行侠仗义,守护一方百姓。他将那朵阿桃送的红枫放在桌上,看着鲜红的叶片,心中泛起一丝暖意。这是他下山后收到的第一份礼物,也让他感受到了市井之间的温情。
夜色渐深,客栈内的喧嚣渐渐平息。上官钰盘膝坐在床上,闭上眼睛,开始运功调息。他自幼修炼师父传授的“玄元功”,这套内功心法博大精深,不仅能强身健体,还能提升内力修为。多年来,他勤加修炼,内力早已远超同龄人。在运功的过程中,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围空气中的气息,有江水的湿润,有草木的清香,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打斗声……
江州城的夜晚,并不平静。而上官钰的江州之行,才刚刚开始。他知道,未来的日子里,等待他的将是无数的挑战与机遇。但他无所畏惧,因为他心中有坚守,手中有长剑,身边有师父的嘱托和朋友的温情。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上官钰便已醒来。他推开窗户,一股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甘棠湖的水汽和庐山的草木清香,让人心旷神怡。窗外的甘棠湖面上,雾气缭绕,宛如仙境。岸边的垂柳依依,枝条垂落在水面上,随风轻轻摇曳。远处的烟水亭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尽显江南水乡的温婉风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