岔道里的黑,是另一种黑。
不是矿道里那种沉甸甸的、压着胸口的墨黑,是滑腻的、黏糊糊的,像钻进了一条巨大蟒蛇冰冷潮湿的食道。岩壁摸上去不再是粗粝的石头,而是一种带着奇异温润感的、光滑的石质,触手微凉,隐隐有纹路。空气几乎不流动,沉闷得让人心头发慌,只有自己粗重得像破风箱的喘息,在这逼仄空间里被放大,撞回来,又闷闷地散开。
那“咔哒……咔哒……”的声音,近了。
就在前面,也许十几步,也许几十步。规律得可怕,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像一颗巨大的、冰冷的心脏在地底深处跳动。伴随着的,还有那种低沉的、仿佛重物在石槽里缓缓拖行的闷响,以及……一种极其微弱的、类似齿轮咬合的、细碎连绵的金属摩擦声。
姬凡左手几乎废了,只能用右肩和半边身子蹭着滑腻的岩壁,一点一点往前挪。石红玉那把剪刀被他死死攥在右手里,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属于“武器”的虚幻安全感。每挪一步,左肩伤口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鲜血不断涌出,顺着胳膊往下淌,滴落在脚下不知积了多少年的、滑腻的尘土里,发出几不可闻的“噗”声。
黑暗剥夺了视觉,却让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敏锐到近乎痛苦。他闻到了更浓的铁锈味,混杂着陈年的尘土气息,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檀香却又更加冷冽的奇异香味,和主洞里“大人”身边那味道很像,但更古老,更飘渺。耳朵里除了那规律的机括声,还捕捉到一种极其轻微的、仿佛无数细沙缓缓流动的“沙沙”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无处不在。
这地方,不对劲。很不对劲。
他想起燕七说的“废弃矿道”,想起“大人”那句“龙骸埋锋”,想起怀里那半张指向这里的羊皮地图。难道这里根本不是矿道,而是……通往某个地方的甬道?某个被隐藏、被封存、如今又被人用雷火强行炸开的地方?
“咔哒。”
声音又近了些。
姬凡停下,背靠着滑腻的岩壁,大口喘息,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滚落,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他不敢擦,怕一动就发出声响。虽然那规律的机括声似乎掩盖了一切,但谁知道这黑暗里,除了那声音,还有什么在蛰伏、在窥伺?
他侧耳倾听。除了机括声、流沙声,没有别的。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韩老四那粗哑的骂娘,也没有石红玉冷静的提醒。只有他一个人,在这诡异的地底深处,拖着濒死的身体,朝着一个未知的、可能更加恐怖的源头挪去。
孤独和恐惧,像冰冷的藤蔓,从脚底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但他没有回头。也不能回头。
他继续往前蹭。岩壁的纹路似乎有了变化,不再是天然形成的不规则,而是出现了某种有规律的凹凸,像是……雕刻?他伸出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摸索。触感冰凉,线条流畅而复杂,交织盘绕,似乎描绘着某种繁复的图案,或者……文字?只是他不懂,也看不清。
又往前挪了大约七八步,前方忽然出现了一点光。
极其微弱,幽幽的,淡蓝色的,像夏夜荒坟里飘荡的磷火,一闪,又一闪,映亮了前方一小片区域。
借着那点微光,姬凡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岔道到了尽头,连接着一个相对开阔的、穹顶高了许多的天然石厅。石厅不大,约莫两三间屋子大小。而那点蓝光,来自石厅正中央。
那里,矗立着一座……门?
姬凡屏住了呼吸。
那确实像是一座门,却又绝不是寻常所见的门。它嵌在石厅尽头的岩壁里,浑然一体,仿佛是从岩层中天然生长出来的。门框是某种暗沉沉的、非金非石的材质,泛着金属的冷光,却又透着玉石的温润。门框上雕刻着极其繁复、层层叠叠的纹路,正是他在甬道岩壁上摸到的那种,在幽幽蓝光映照下,那些纹路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流动,透着一种古老而神秘的美感,也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严。
而两扇门板,则是厚重的、毫无纹饰的暗沉金属,紧闭着,严丝合缝。那淡蓝色的、幽幽闪烁的光芒,正是从门板与门框极其细微的缝隙中渗透出来的,如同呼吸般明灭。
“咔哒……咔……哒……”
那规律的声音,就来自门后!
更近了,听得更加真切。不是简单的机括,而是多种声音的混合——沉重的铰链转动,齿轮精密咬合,还有某种液体在管道中汩汩流动的声响。沉闷,恢弘,带着一种跨越了漫长岁月的、冰冷无情的韵律。
门前的空地上,散落着一些东西。
几个歪倒的、制作粗糙的火把架,里面还有没燃尽的松明。几件被随意丢弃的、沾满泥土的工具——铁镐、撬棍,还有一把断了的铁锹。地上有凌乱的脚印,沾着新鲜的泥土和……暗红色的血迹。血迹星星点点,一直延伸到那扇巨门下方。
而在门框左侧,靠近地面的位置,姬凡看到了让他心脏骤停的东西——
半截带血的布条。灰色的,粗麻质地,边缘被利刃划开。是戍卒里衣常用的料子。
是韩老四的!他进过这里!或者……被拖进了这里!
姬凡的目光死死盯住那扇散发着不祥蓝光的巨门。门是关着的。韩老四和石红玉在里面?还是……已经遭遇不测?那规律的机括声,是什么?是陷阱?还是……这扇门的某种开启或关闭机制?
他攥紧了剪刀,指甲几乎掐进金属柄里。进去?以他现在这副样子,进去可能是送死。不进去?韩老四和石红玉可能就在门后,生死一线。
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之际,那规律的“咔哒”声,忽然变了!
“咔哒……咔哒……哒哒哒哒哒!”
声音骤然变得急促、密集!仿佛门后的巨大机关被某种力量猛地催动,加快了运转!与此同时,那从门缝渗出的淡蓝色光芒,也骤然变得明亮、刺眼!将整个石厅映照得一片幽蓝,诡谲莫名!
“轰隆隆……”
低沉的、仿佛巨石移动的闷响,从门后传来,整个石厅的地面都开始微微震颤!
门,要开了?!
姬凡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找个地方隐蔽。但重伤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他脚下一软,踉跄着向后倒去,后背重重撞在甬道口的岩壁上,震得他眼前一黑,差点昏厥。
就在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时,那扇厚重的暗沉金属巨门,伴随着越来越响的轰鸣和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缓缓地、坚定地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
更加明亮、更加浓郁的幽蓝色光芒,如同决堤的洪水,从那条缝隙中狂涌而出,瞬间淹没了整个石厅,也刺痛了姬凡适应了黑暗的眼睛!
他下意识地抬手遮挡,从指缝中,勉强看向门内。
门后,是一个更加广阔、难以想象的空间。蓝光的源头似乎就在深处,看不真切,只能看到无数粗大得惊人的、非金非石的廊柱,以违反常理的角度支撑着高得看不见顶的穹窿。地面上,隐约可见复杂到极致的、闪烁着微光的线条和图案,如同星辰运转的轨迹。空气骤然变得冰寒刺骨,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古老气息。
而在那敞开的、被幽蓝光芒充斥的门口,站着几个人影。
因为背光,只能看到剪影。
最前面一个,身材高大,披着厚重的毛氅,背对着门口,似乎正凝视着门内深处的景象。正是那个神秘的“大人”!
在他侧后方,垂手立着两个黑衣人,正是之前在主洞看守韩老四和石红玉的那两个。
而在“大人”脚边不远,石厅靠近门口的地面上,躺着两个人,一动不动,看衣着身形……
是韩老四和石红玉!
韩老四面朝下趴着,背上一片可怕的暗红,身下的岩石都被染红了。石红玉侧躺在旁边,头发散乱,脸上没有血迹,但双眼紧闭,不知生死。
他们还活着吗?!
姬凡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血液冲上头顶,眼前阵阵发黑。他想冲过去,身体却像被冻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背对着门口的“大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幽蓝的光芒勾勒出他半边脸颊的轮廓,依旧模糊,看不清具体样貌,只能看到一双眼睛,在蓝光映照下,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俯视蝼蚁般的、绝对的冰冷和漠然。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刺眼的蓝光和昏暗的石厅,准确地,落在了跌坐在甬道口、浑身浴血、狼狈不堪的姬凡身上。
没有惊讶,没有意外,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仿佛姬凡的出现,早在他的预料之中,或者,根本无关紧要。
他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那目光,比这地底深处的寒气,更冷。
然后,他不再理会姬凡,重新转过身,面对着那扇洞开的、通往未知的巨门,抬起手,似乎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门后那规律的、急促的机括运转声,戛然而止。
石厅内,只剩下幽蓝光芒无声流淌,和一种令人窒息的、仿佛时间都凝固了的死寂。
“龙骸埋锋……”
“大人”低沉而奇异的声音,在这死寂中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咏叹的、复杂的情绪,回荡在空旷的石厅和幽深的门洞内。
“三十八年了……本座,终于又站在了这里。”
他微微仰头,望着门内那浩瀚神秘的景象,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侧过脸,用那冰冷无波的声音,对着脚下不知生死的韩老四和石红玉,也仿佛是对着瘫在甬道口的姬凡,缓缓说道:
“你们不是想知道,姬镇北因何而死,赵惟庸为何紧追不放,这‘丙午余烬’又藏着什么秘密么?”
他顿了顿,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进来吧。”
“本座今日,便让你们死个明白。”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抬步,率先踏入了那扇散发着不祥幽蓝光芒的巨门之中。
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跟上。
石门内外,幽蓝的光芒如水波动。
只留下石厅中生死不知的韩老四和石红玉,以及甬道口,浑身冰冷、如坠冰窟的姬凡。
进去,可能是最后的答案,也是最终的坟墓。
不进去……
他看了一眼地上悄无声息的韩老四和石红玉,又摸了摸怀中那卷滚烫的证据。
没有选择。
从来都没有。
他咬着牙,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撑着岩壁,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然后,拖着那条几乎失去知觉的左臂,握着那把冰冷的剪刀,一步一步,蹒跚而决绝地,朝着那扇洞开的、仿佛通往幽冥的——
龙骸之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