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阅读网 > 铁马丙午最新章节 > 第一卷:戍堡孤烟​ 第三十五章:三十八年旧局

    踏过那道门槛的瞬间,像是跌进了另一个世界。

    不是温度的变化——虽然这里确实更冷,冷得骨缝都疼。也不是光线的变幻——尽管那无处不在的幽蓝光芒更加浓郁,几乎凝成了实质的、缓缓流动的水波,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种不真实的、梦境般的色调里。

    是声音。

    门外的“咔哒”声、齿轮声、水流声,在门内汇聚、放大、变形,成了一种恢弘而又沉闷的背景嗡鸣,像是无数架庞大到无法想象的机械在地心深处永恒运转。这声音不再刺耳,反而有种诡异的韵律,沉甸甸地压在耳膜上,压在心头,让人不由自主地屏息,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姬凡踉跄着跨过门槛,脚下一软,膝盖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用手撑住地,触手是冰凉平滑的、非金非石的材质,上面镌刻着细密繁复的凹槽,隐约有暗淡的流光顺着槽线缓缓淌过。

    他抬起头。

    视线先是被那宏伟得超乎想象的景象冲击得一片空白。

    门内的空间,大得根本不像是在山腹之中。穹顶高得没入幽蓝光芒的深处,看不见顶,只有无数粗壮得需数人合抱的奇异廊柱,以违反常理的角度倾斜、交错、支撑,柱身同样布满流动的纹路和暗淡的发光符号。地面是同样材质铺就,平整如镜,延伸向目光难以穷尽的远方,上面巨大的、复杂到令人头晕的发光线条和几何图案交织蔓延,如同星图,又像某种古老到无法理解的祭坛阵纹。

    而在空间的中央,最夺目的,是一团悬浮在半空中的、最为炽亮凝实的幽蓝光源。它并不刺眼,却蕴含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深邃力量。光源下方,对应着地面最为复杂的一片阵图核心,隐约可见一个隆起的、模糊的轮廓,被光芒笼罩,看不真切。

    但姬凡的目光,只在那些非人间景象上停留了一瞬。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门内不远处。

    “大人”背对着他,依旧披着那件厚重的墨色毛氅,站在离中央光团尚有数十步的地方,仰头望着那片光芒,静立不动,仿佛一尊亘古存在的雕像。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如同他的影子,沉默侍立。

    而在他们脚边,靠近门内侧的冰冷地面上,韩老四和石红玉躺在那里,和刚才在门外看到的一样姿势,一动不动。

    只是离得近了,看得更清楚。

    韩老四背上那道伤口,从右肩斜劈到左腰,深可见骨,皮肉翻卷,血似乎已经流干了,在身下凝成一大片暗红发黑的血痂。他脸色是死人般的金纸色,独眼紧闭,胸口没有任何起伏。

    石红玉侧躺着,脸朝着姬凡的方向。她脸上没有伤,很干净,甚至那种惯常的冷静神情还隐约留在眉宇间,只是双眼紧闭,嘴唇失了血色,苍白得像地上的石屑。她一只手压在身下,另一只手臂以一个不自然的姿势弯曲着。

    死了?

    姬凡的呼吸骤然停止,胸腔里那颗微弱跳动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碾碎。冰冷的麻木感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甚至压过了左肩伤口那持续不断的、尖锐的痛楚。眼前发黑,耳朵里那恢弘的机械嗡鸣声潮水般褪去,只剩下自己血液冲上太阳穴的、绝望的轰鸣。

    韩伯……石大姐……

    一路从鬼哭涧的尸山血海中爬出来,从狼山坳的绝境里挣出来,闯过一线天的修罗场,爬过断魂崖的鬼见愁……他们到底还是没能走出去,倒在了这扇该死的、发光的门前。

    为了什么?就为了怀里这几卷可能永远无法昭雪的破纸?就为了一个早已化作白骨、连名字都快被遗忘的父亲的所谓“清白”?

    值吗?

    一股混合着极致悲痛、荒谬、以及对自己无能的暴烈憎恶,如同岩浆,在他冰冷的胸腔里炸开,烧得他喉咙腥甜,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张开嘴,想嘶吼,想质问,想冲过去,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大颗大颗滚烫的液体,混着脸上的血污,毫无征兆地砸落在冰冷平滑的地面上,留下几点深色的湿痕。

    就在这时,背对着他的“大人”,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空间里恢弘的背景嗡鸣,清晰地钻进姬凡的耳朵。

    “三十八年……”

    “大人”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带着那种奇异的磁性,但此刻,那磁性里浸透了一种复杂的、近乎疲惫的沧桑。他没有回头,依旧望着中央的光团。

    “隆庆十七年,丙午,冬。先帝于西苑万岁山骤然驾崩,对外称急症,实则……”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某个极其久远的画面,“是丹毒入髓,药石罔效。彼时太子年幼,朝局动荡,北燕陈兵黑水,南疆土司不稳,朝中……更是暗流汹涌。”

    姬凡的颤抖停止了。他抬起被血和泪糊住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背影。

    “有人想借机清洗,有人想浑水摸鱼,更有人……里通外国,欲行那王莽、董卓之事。”“大人”的语气平铺直叙,仿佛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姬镇北,你的父亲,时任北境镇守副将,手握三万边军,刚正不阿,在军中威望甚高。他,成了很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赵惟庸……”姬凡终于从干裂的喉咙里,挤出嘶哑破碎的三个字。

    “赵惟庸?”“大人”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他?不过是一条嗅觉灵敏、懂得钻营的鬣狗罢了。真正在背后推动这一切的,是当时的司礼监掌印大太监冯保,以及暗中支持他、欲行废立、掌控幼主的……内阁次辅,张允。”

    冯保?张允?

    这两个名字,像两道惊雷,劈在姬凡混沌的脑海中!那是隆庆朝末年的巨宦和权臣!早在今上登基后不久,就因“跋扈”、“结党”等罪名被清算,一个赐死,一个流放,家产抄没,党羽星散。父亲的案子,怎么会和他们扯上关系?

    “很意外?”“大人”似乎能猜到他的反应,语气依旧平淡,“冯保需要军权,张允需要‘功劳’稳定朝局、打压异己。而北境,就是他们选中的棋盘。勾结北燕黑水部,许以边市厚利,透露边防虚实,制造摩擦,再栽赃给手握兵权、又不肯同流合污的姬镇北……一石数鸟,何等精妙的算计。”

    “可……可那些通敌书信,盖着赵惟庸的私章!”姬凡嘶声道,怀中的证据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胸口。

    “私章?”“大人”终于缓缓转过身。幽蓝的光芒映亮了他的侧脸。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五十许岁的男人,面容清癯,肤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苍白,五官平常,唯有一双眼睛,深得像寒潭,此刻正平静无波地看着姬凡。

    “私章可以偷,可以仿,甚至可以……让人心甘情愿地盖上去,再在事后,‘被’发现遗失了。”他嘴角那丝冰冷的弧度又出现了,“赵惟庸是聪明人,懂得审时度势。冯保和张允倒台前,他是他们最忠实的爪牙,那些书信,自然是真的。倒台后,他摇身一变,成了‘忍辱负重、暗中搜集罪证’的忠臣,那些书信,就成了他‘被迫虚与委蛇’的证明,更是他扳倒政敌、讨好新君的筹码。而你父亲姬镇北……很不幸,从头到尾,都是一枚最好用、也最该被抛弃的棋子。他的‘通敌叛国’,是冯、张需要的罪名。他的‘罪证确凿’,是赵惟庸需要的投名状。他的死……则是新君登基后,为了显示‘宽仁’、‘彻查前朝弊案’而必须被钉死的‘铁案’。”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锉刀,在姬凡的心上来回刮擦。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什么刚正不阿引来嫉恨,什么手握兵权遭人构陷……都只是最表面的东西。父亲是被一场席卷朝堂最高层的权力飓风,毫无道理地卷入,然后被那巨大的、冰冷的齿轮,无情地碾碎、吞噬,最后还要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成为所有人粉饰太平、彰显“英明”的祭品!

    赵惟庸是凶手,冯保、张允是凶手,那高高在上的皇权,那冰冷残酷的朝堂倾轧,都是凶手!

    “那你呢?”姬凡死死盯着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你在这里面,又扮演了什么角色?你又是谁?!”

    “我?”“大人”微微偏了下头,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有趣。他向前走了几步,离姬凡更近了些。幽蓝的光芒照亮了他整张脸。那张平淡无奇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隆庆十七年,我是钦天监监副,顾弦。”

    顾弦?钦天监?

    姬凡瞳孔骤缩。钦天监是观测天象、制定历法的衙门,虽清贵,却远离权力中心。一个监副……

    “当然,那只是明面上的身份。”顾弦,或者说“大人”,继续用那种平板的语调说道,“我真正的职责,是掌管这座‘观星台’,或者说……看守这处‘龙骸埋锋’之地,以及,执行先帝留下的最后一道密旨。”

    他的目光,投向了空间中央那团最炽亮的幽蓝光团,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近乎虔诚的光芒。

    “先帝晚年,醉心丹道,寻求长生,这是天下皆知之事。但很少有人知道,先帝更痴迷的,是古籍中记载的、失落于上古的‘造化之工’与‘天地枢机’。他倾举国之力,暗中搜寻前朝遗藏和上古秘典,最终,将地点选定在这燕然山深处的青石峡。借开采铜矿之名,行挖掘建造之实。这处‘龙骸埋锋’,就是他最后的希望,也是他留给后世子孙,或者说……留给真正有能力继承他遗志之人的,一份大礼,亦或是一份……诅咒。”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姬凡,那眼神又恢复了冰冷。

    “冯保、张允之流,只知道先帝在此有秘密营造,隐约猜到可能与某种‘遗藏’有关,却不知其真正面目。他们想插手,想据为己有。先帝察觉后,留下密旨,若他身故后朝局有变,此地秘密可能不保,则……毁去核心,永绝后患。”

    “但你没有执行。”姬凡嘶声道。

    “是的,我没有。”顾弦坦然承认,“先帝驾崩得太突然,丹毒之猛烈超乎想象。我接到密旨时,此地营造尚未完全完工,核心枢机更是远未达到先帝预期的‘可控’。强行毁去,引发的后果难以预料,很可能不仅仅是埋葬这座‘观星台’那么简单。而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

    “我不甘心。先帝穷尽心血,我在此守了整整十二年,眼看‘枢机’将成……就这么毁了?所以,我选择了隐瞒,选择了等待。我将此地彻底封闭,只留下最外围的矿道作为掩护和陷阱。然后,我‘死’在了那场针对冯保、张允党羽的清洗中,换了一个身份,活了下来,一直等到今天。”

    “等到今天?”姬凡冷笑,笑声里全是血沫,“等到赵惟庸想起这里,等到北燕插手,等到这么多人命填进来,你才现身?你就是那个在背后,看着一切发生,甚至推波助澜的人!‘病虎’是你的人?赤蛟帮的动向你知道?刘魁的死,一线天的混乱,都在你的算计之中,对不对?!”

    面对姬凡的指控,顾弦脸上没有丝毫变化。

    “狼山坳需要人看守入口,‘病虎’是个不错的选择。赤蛟帮贪婪,刘魁桀骜,都是可以利用的棋子。至于死人……”他瞥了一眼地上悄无声息的韩老四和石红玉,目光没有丝毫温度,“成大事者,何时拘泥于蝼蚁的生死?他们的死,能让水更浑,能让该浮出来的人浮出来,能让该了结的旧账,在今天一并了结。包括你,姬镇北的儿子,你怀里那些所谓的‘证据’,还有……”

    他的目光,落在了姬凡一直紧握在右手的、石红玉的那把剪刀上,然后又缓缓抬起,看向姬凡惨白绝望的脸,一字一句,吐出冰冷的判决:

    “还有你们这些,意外闯入,又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漏网之鱼。”

    “今天,在这里,所有的因果,所有的秘密,都将终结。”

    “而这‘龙骸埋锋’的真正力量……将由本座,亲自开启。”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姬凡,转身,朝着中央那团幽蓝光团,迈步走去。

    两个黑衣人如同收到指令,其中一人转身,面向姬凡,缓缓抽出了腰间那柄窄刃长刀。刀身在幽蓝光芒下,流动着冰冷致命的光泽。

    终结……就在这里了吗?

    姬凡看着地上生死不知的韩老四和石红玉,看着远处顾弦走向光团的背影,看着黑衣人持刀逼来的脚步,又摸了摸怀中那卷父亲用命换来、自己拼死守护、却原来早已在他人算计之中的“证据”……

    极致的悲愤、绝望、荒谬、不甘,如同火山,在他濒临破碎的身体里,轰然爆发!

    不!

    不能就这样结束!

    他喉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不知哪来的力气,用那根一直未曾丢弃的、沾满血污的木棍,狠狠撑地,竟摇摇晃晃地,再次站了起来!

    面对着持刀逼来的黑衣人,面对着这吞噬了父亲、吞噬了袍泽、如今又要吞噬一切的黑暗阴谋与冰冷命运——

    他握紧了手中那把冰冷的剪刀,嘶哑的喉咙里,迸出一声泣血般的咆哮:

    “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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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马丙午最新章节第一卷:戍堡孤烟​ 第三十九章:穴中薪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