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来啊”嘶哑破碎,混着血沫,在空旷死寂、只有机械嗡鸣的幽蓝空间里,竟撞出一点短暂的回响。像垂死的野兽露出最后獠牙,没什么威慑,只剩下一股子烧到骨髓里的、不肯趴下的狠劲。
姬凡用木棍和那条还算能动的右腿,死死抵住冰冷光滑的地面,左肩伤口传来的剧痛此刻都变成了遥远的背景噪音。他盯着那个持刀走来的黑衣人,眼睛赤红,握着剪刀的手因为用力过度,指节绷得发白,微微颤抖,却攥得死紧。
黑衣人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慢。蒙面巾上方那双露出的眼睛,冷得像两口结了冰的井,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执行命令的漠然。他手中的窄刃长刀斜指地面,刀尖在幽蓝光芒下流淌着一线寒芒,随着他稳定的步伐,轻轻晃动着。
十步。八步。五步。
死亡的阴影,随着那稳定的脚步,一寸寸压过来。
姬凡喉咙发干,心脏在胸腔里疯了一样地擂,撞得耳膜嗡嗡作响。他知道自己挡不住,别说现在这副样子,就是全须全尾,也未必是这种专门干黑活的人的对手。但他没退,也没地方退。身后是那扇发光的巨门,门外是生死不知的韩老四和石红玉,再远些,是可能还在被人追杀的燕七和耿大牛。
他只有这把剪刀。石红玉磨得锃亮、用来裁衣剪药、也捅穿过刘魁心脏的剪刀。
三步。
黑衣人手腕一翻,刀尖抬起,对准了姬凡的胸膛。动作简洁,没有任何花哨,就是最直接的突刺。刀锋破开凝滞的、带着幽蓝光尘的空气,发出极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嘶鸣。
要死了。
姬凡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个念头。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将全身重量压在木棍上,腰肢用一种近乎折断的角度猛地向右侧一拧!
“嗤啦——!”
刀锋贴着他左肋的皮袄划过,割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冰冷的刀气刺得皮肤生疼,带起一蓬细碎的棉絮和血珠。堪堪避过!
但代价是左肩伤口被这剧烈的拧身动作狠狠牵扯,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彻底断了,剧痛如同烧红的铁钎,从肩胛骨直插后脑!姬凡眼前一黑,惨叫被死死压在喉咙里,变成一声闷哼,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右后方踉跄栽倒!
黑衣人一击不中,没有丝毫停顿,脚步一错,刀光如影随形,划出一道冰冷的半弧,抹向姬凡的脖颈!更快!更刁!
躲不开了!
姬凡甚至能闻到刀锋上那股淡淡的、类似油脂的保养剂气味,混合着铁锈和死亡的气息。他瞳孔骤缩,右手握着剪刀,胡乱地向上挥去,更像是绝望的格挡。
“铛——!!!”
一声刺耳到极点的金铁交鸣,毫无征兆地在姬凡头顶炸开!火星在幽蓝光芒中迸溅,亮得刺眼!
不是剪刀挡住了刀。
是一支箭!
一支黝黑无光、箭簇狰狞的箭,如同从幽冥中射出的毒蛇,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精准无比地撞在了黑衣人抹向姬凡脖颈的刀身中段!
巨大的力道让那柄窄刃长刀猛地向上荡开,刀尖几乎擦着姬凡的鼻尖掠过!黑衣人握刀的手腕肉眼可见地一颤,闷哼一声,连退两步,才卸去那股骇人的劲道,霍然抬头,惊怒地望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姬凡也摔倒在地,顺着那股力道滚了半圈,灰头土脸,惊魂未定地抬头望去。
只见那扇洞开的、散发着幽蓝光芒的巨门门框上方,那倾斜的、布满发光纹路的粗大廊柱阴影里,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伏着一个人。
瘦削,沉默,像一头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夜枭。
燕七!
他左肩的箭伤显然经过了粗暴但有效的处理,用撕下的布条紧紧捆扎,依然有血渗出。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但那双灰白色的瞳孔,此刻在幽蓝光芒映照下,亮得骇人,如同两点凝结的寒冰,死死锁定着下方的黑衣人。他手中的黑弓弓弦犹在微微震颤,弓已再次拉开,搭上了一支新的箭,箭头随着黑衣人的细微移动,如影随形。
他没有看姬凡,也没有看远处正在走向光团的顾弦。他的全部精神,都锁在那个持刀的黑衣人身上。
刚才那一箭,救了他的命。
姬凡喉咙滚动,想喊燕七的名字,却发不出声。
“有意思。”
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瞬间的凝滞。是顾弦。他不知何时已停下脚步,站在离中央光团尚有十几步的地方,转过身,望向门廊上方的燕七,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随即又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
“能躲过‘夜枭’的追杀,还能摸到这里,射出这样一箭……小子,你很不简单。”他点评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看来,本座还是小瞧了你们这几条漏网之鱼。”
被称为“夜枭”的黑衣人,手腕一翻,长刀再次稳稳定住,他微微侧身,面罩上方的眼睛依旧冰冷,但看向燕七时,多了几分凝重和……一丝被挑衅的杀意。另一个一直沉默站在顾弦身后的黑衣人,也缓缓抽出了刀,上前一步,与“夜枭”隐隐形成夹击门廊上燕七的态势。
燕七伏在廊柱阴影里,一动不动,只有搭箭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调整着方向,同时锁定着两个黑衣人。汗水顺着他的下颌,一滴,一滴,落在下方冰冷的、发光的金属地面上,瞬间蒸腾起细微的白气。他肩头的伤,显然在严重影响着稳定。
“不必理会。”顾弦却摆了摆手,制止了两个手下的动作。他的目光,重新投向了空间中央那团最炽亮的幽蓝光团,眼中那奇异的光芒再次炽盛起来,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近乎狂热的渴望。
“几只小虫子,翻不起浪。正事要紧。”他不再看门廊上的燕七,也不再看地上挣扎的姬凡,转身,继续朝着光团走去,脚步甚至加快了一些。“三十八年了……本座已等了太久。今日,谁也不能阻我!”
他的声音,在恢弘的机械嗡鸣中,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夜枭”和另一个黑衣人闻言,立刻收刀,毫不犹豫地转身,护在顾弦身侧,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尤其是门廊上的燕七。
压力骤减。
但姬凡的心,却沉得更深。顾弦根本不在乎他们!在他眼里,开启那个所谓的“枢机”,获得“龙骸埋锋”的力量,才是唯一重要的事!他们这些人的生死,甚至这地底可能发生的任何变故,都无关紧要!
“咳……咳咳……”姬凡咳出几口带血的唾沫,挣扎着,用木棍再次撑起身体。他看向门廊上的燕七,用眼神示意——韩老四和石红玉!
燕七灰白色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向下扫了一眼,落在了门口地上那两个悄无声息的人影上。他搭箭的手指,微不可查地顿了顿。
就在这时——
“嗬……嗬……”
一声极其微弱、干涩、仿佛破风箱漏气般的喘息声,从韩老四趴伏的地方,幽幽地传了出来!
姬凡浑身一震,猛地转头!
只见韩老四那血肉模糊的背上,似乎极其艰难地,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起伏!他侧趴着的脸,沾满血污,嘴唇翕动着,发出那嗬嗬的声响,那只没被血糊住的独眼,竟也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隙!浑浊,涣散,却还活着!
他没死!韩老四还活着!
那口气骤然松了半分,紧接着又猛地提了起来!那石大姐呢?!
仿佛回应他的念头,侧躺在旁边的石红玉,紧闭的眼睫,也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了。她的眼神初时有些迷茫涣散,但很快便恢复了清明,只是脸色惨白如纸。她似乎想动,但手臂不自然地弯曲着,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又躺了回去,但眼睛却迅速扫过四周,看到了挣扎欲起的姬凡,看到了门廊上的燕七,也看到了远处正走向光团的顾弦三人。
她也还活着!只是可能手臂骨折了!
狂喜如同岩浆,瞬间冲垮了姬凡心头的绝望冰层!他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听到顾弦那边传来一声低沉的、仿佛压抑着无尽痛苦的闷哼!
只见顾弦已走到了离那幽蓝光团仅有三四步的地方。光团的光芒炽烈得如同实质,将他整个身影都吞没进去,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剧烈颤抖的轮廓。他伸出了双手,似乎想要触摸光团,又像是在结着某种复杂古老的手印。
他口中开始吟诵起一种音节古怪、语调奇诡的咒文,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机械的嗡鸣,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千斤重量,敲在人的心头。
随着他的吟诵,地面那些复杂庞大的发光阵图,光芒骤然变得明亮、急促!无数光流如同苏醒的巨蟒,沿着凹槽疯狂流动、汇聚,涌向中央的光团!空间里的机械嗡鸣声也随之拔高,变得尖锐、刺耳,仿佛无数锈蚀的齿轮在被强行加速、摩擦!
“轰——隆隆隆——!”
整个空间开始剧烈地震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穹顶有细碎的石屑和发光的粉尘簌簌落下,那些倾斜交错的巨大廊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地面在脚下颠簸,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解!
“大人!”“夜枭”惊怒交加,试图上前,却被那骤然狂暴的幽蓝光芒和剧烈的地震逼得连连后退,根本无法靠近顾弦!
顾弦的身影在炽光中颤抖得越来越厉害,吟诵声也变得断断续续,带着痛苦的颤音,但他没有停,双手结印的速度更快,更加疯狂!
“他在强行启动枢机!控制不住!要反噬!”石红玉不知何时已用未受伤的左手,艰难地摸出了一小包药粉,牙齿咬着撕开,将药粉倒进嘴里,含糊地嘶声喊道,声音里充满了惊骇,“这地方……要塌了!快走!”
走?往哪走?
姬凡看着在光团中疯狂挣扎、似乎已失去理智的顾弦,看着这地动山摇、仿佛末日降临的景象,又看向刚刚死里逃生、却动弹不得的韩老四和石红玉,还有门廊上为了救他而暴露、同样重伤的燕七……
走不了!
“燕七!”姬凡用尽力气嘶吼,“带韩伯和石大姐走!门!出那个门!”
他指向他们进来的、此刻正在剧烈震颤、仿佛随时会合拢或者崩塌的发光巨门。那是唯一的生路!
燕七伏在廊柱上,灰白色的瞳孔急速闪动。他看了一眼下方光团中状若疯狂的顾弦,又看了一眼门口奄奄一息的韩老四和石红玉,最后,目光落在姬凡身上。
没有犹豫。
他猛地从门廊上一跃而下,落地时一个踉跄,左肩伤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包扎,但他动作不停,如同猎豹般冲到门口,一手一个,抓住韩老四和石红玉的后领,用尽全身力气,拖着他们就往巨门方向冲!
“拦住他们!”光团中,顾弦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充满了不甘和狂怒!
“夜枭”和另一个黑衣人闻言,眼中凶光一闪,竟暂时不顾那狂暴的光团和地震,挥刀扑向拖着两人的燕七!
“你们的对手是我!”
姬凡不知哪来的力气,嘶声狂吼,握着那把剪刀,竟朝着扑向燕七的黑衣人侧面,狠狠撞了过去!
他当然撞不到。重伤的身体和缓慢的速度,在黑衣人眼中如同慢动作。其中一个黑衣人甚至看都没看他,反手一刀就朝他脖颈削来!
但姬凡的目标,本来就不是黑衣人。
他在扑出的瞬间,用尽最后力气,将右手中那把剪刀,朝着不远处地面上,一根从阵图凹槽中翘起的、不知是何用途的、尖锐的金属凸起,狠狠掷了过去!
“铛——!!!”
剪刀精准地撞在金属凸起上,爆出一大团耀眼的火星!
与此同时,那根金属凸起连接的凹槽中,正有一股汹涌的光流奔腾而过!被这外力猛地一击,那光流似乎微微一滞,紧接着,附近一小片阵图的光芒骤然紊乱、暴涨,发出一连串噼啪的爆响!
虽然只是极小的一片区域,但在顾弦强行催动、整个枢机本就极不稳定的此刻,这点微小的扰动,却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又像是在沸腾油锅里滴下的一滴水!
“噗——!”
光团中的顾弦,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那鲜血竟然在半空中就蒸发成一片猩红的血雾,被幽蓝光芒映照得诡异无比!他结印的双手剧烈颤抖,吟诵声戛然而止!
整个空间的震动和光芒的狂暴,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然后——
“嗡————————!!!”
一声无法形容的、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低沉到极致的轰鸣,从中央光团最深处迸发出来!那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冲击!
所有人,包括那两个扑向燕七的黑衣人,动作都猛地一僵,脸上露出极度痛苦的神色,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头颅!
“就是现在!”石红玉嘶声喊道。
燕七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但他借着那瞬间的凝滞,硬生生拖着韩老四和石红玉,冲过了巨门的门槛,消失在外面石厅的黑暗中!
姬凡也被那灵魂冲击撞得眼前发黑,七窍都渗出血丝,瘫倒在地。他最后看到的景象,是中央那团炽亮到极致的幽蓝光团,猛地向内一缩,然后,轰然爆发!
无边无际的、毁灭性的幽蓝光芒,如同海啸,瞬间吞噬了一切!
顾弦的惨叫,黑衣人的怒吼,机械的哀鸣,巨门的震颤……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景象,都被那纯粹的、狂暴的、仿佛要湮灭一切的蓝光彻底淹没。
冰冷,死寂,虚无。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