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里的黑,是那种捂久了、带着潮气的闷黑。
只有洞口藤蔓缝隙透进来的那点天光,薄薄地铺在地上,像一块用旧了的、洗得发白的粗布。光里能看到细细的灰尘,随着外面灌进来的、带着雪沫子的冷风,不紧不慢地打着旋,上上下下,没个着落。
空气里有股子陈年的土腥味,混着枯草腐烂的酸气,还有一丝极淡的、野兽留下的臊,钻在鼻子里,挥之不去。但比起外头刀子似的寒风和没膝的深雪,这里至少能喘口气,能把冻僵的骨头稍微蜷一蜷。
姬凡靠坐在最里面的角落,后背硌着凹凸不平的湿冷岩石。左肩那地方已经疼得有些麻木了,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不断往下坠的钝感,仿佛那截胳膊随时会掉下来。寒气从伤口、从湿透的衣裤、从身下冰凉的泥地,一丝丝、一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冻得他牙齿都在轻轻磕碰,发出细微的、他自己才能听见的咯咯声。
但他没睡,也睡不着。眼睛适应了黑暗,能模模糊糊看到洞里其他几个人的轮廓。
对面,耿大牛瘫在靠洞口些的地方,呼噜打得震天响,可那呼噜声里带着痰音,睡得很不踏实,时不时还抽搐一下,含糊地嘟囔两句梦话。他太累了,从鬼哭涧到现在,这根绷紧的弦,到了这暂时安全的地方,终于彻底断了。
耿大牛旁边,韩老四被尽量挪得平展些,身下垫着些枯草。他还是悄无声息,只有胸口那几乎看不见的微弱起伏,证明那口气还没散。石红玉就挨着他坐着,闭着眼,但没睡,一只手轻轻搭在韩老四露在外面的手腕上,似乎在默默感受着那游丝般的脉搏。她自己的左臂用树枝固定着,吊在胸前,脸色在昏暗中白得像地上的霜。
燕七坐在离洞口最近的地方,背对着洞内,面朝着那被藤蔓遮掩的缝隙。他坐得很直,像一块嵌在岩壁里的石头,一动不动。只有偶尔,他会极轻微地侧一下头,灰白色的耳朵微微动着,捕捉着外面风雪呼啸声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他右肩的伤被石红玉重新包扎过,不再渗血,但左臂垂着,用不上力。
时间在这地穴里,仿佛凝固了,又仿佛被拉长得没有尽头。只有洞外风雪的呜咽,和洞内几人粗重不一的呼吸,标示着时间还在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半个时辰,也许更久。姬凡觉得身上的寒意越来越重,那点因为逃出生天而勉强提起来的精神,正在被寒冷和伤痛一点点磨掉。眼皮越来越沉,视线开始模糊。他知道不能睡,这一睡,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他用力掐着自己的右手虎口,用那清晰的刺痛对抗着不断上涌的黑暗和疲倦。
“得弄点热的。”
石红玉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嘶哑,却打破了洞内令人窒息的寂静。她睁开了眼,目光在黑暗中扫过,最后落在洞口附近。
“洞里有枯藤,洞外有雪。没有火,我们撑不过今晚。尤其是他。”她看了一眼韩老四。
生火?这念头让姬凡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火意味着温暖,意味着热水,意味着……活下去的可能。但也意味着光亮,意味着烟,意味着可能暴露。
燕七也回过头,灰白色的瞳孔在昏暗中看向石红玉,没说话,但显然在听。
“烟可以处理,用湿藤蔓慢慢焖,烟不大,从岩缝散出去,外面风雪大,看不出来。”石红玉似乎知道他们的顾虑,快速说道,语气带着她一贯的冷静和决断,“但需要柴,需要引火的,需要盛水的家伙。”
“我去。”耿大牛不知何时醒了,一骨碌爬起来,眼睛还带着血丝,但眼神已经清亮了些,透着股豁出去的劲头,“我块头大,抗冻,去捡柴。这附近林子密,枯枝多。”
“小心脚印。”燕七低声提醒,“顺风走,别走直线,绕一绕。别走远,一炷香内必须回来。”
“哎!”耿大牛重重点头,紧了紧身上破烂的皮袄,抽出腰间的砍刀,走到洞口,小心拨开藤蔓,侧身钻了出去。寒风卷着雪沫立刻灌了进来,激得洞里几人都是一个哆嗦。
“我去弄雪,找水。”石红玉挣扎着站起,用那只好手拿起地上一个歪倒的、不知是什么野兽留下的、半边破损的颅骨,看了看,又放下,目光在洞里搜寻。最后,她走到洞穴深处,从角落里扒拉出一个扁平的、边缘粗糙的石片,像是天然剥落的页岩。
姬凡想动,想帮忙,可刚一动弹,左肩就传来一阵天旋地转的剧痛,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湿透内衫,只能徒劳地看着。
燕七也站了起来,走到洞口,将藤蔓的缝隙拨弄得更大些,让更多天光透进来,也仔细地将附近他们进来时留下的痕迹,用脚和枯草尽量抹去。然后,他捡起地上几根相对干燥的细藤,用牙齿和左手配合,开始将它们撕扯成更细的纤维。
很快,耿大牛回来了。他怀里抱着一大捆粗细不一的枯枝,头上、肩上落满了雪,脸冻得通红,呼哧呼哧地喘,但眼睛亮晶晶的。他把枯枝放下,又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几个黑褐色、干瘪皱巴的野果子,还有一小把枯黄的、像是某种野蒿的草茎。
“在背风的石头缝里找到的,冻硬了,但没坏。这草闻着有点辛辣,说不定能驱寒。”耿大牛把果子和草递给石红玉,又搓着手,哈着气,跺着冻僵的脚。
石红玉接过,仔细闻了闻那草,点点头:“是野山椒的茎叶,晒干了,能用。”她把果子放在一边,开始用石片小心地将那些枯草和细藤纤维混合,揉搓。
燕七已经把细藤撕成了蓬松的一小团,递给石红玉。石红玉将混合了野山椒碎末的引火绒压进藤团中心,然后看向燕七。
燕七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最后一个,也是他们仅存的一个。他拔开塞子,轻轻吹了吹,暗红的火星亮起。他小心翼翼地将火星凑近那团引火绒。
一下,两下。
火星在引火绒边缘闪烁,蔓延,冒起一缕极淡的青烟,带着野山椒特有的辛辣气味。石红玉屏住呼吸,用石片轻轻拨动,让空气进去。
“噗”地一声轻响,一小簇橘黄色的火苗,终于颤颤巍巍地,从那团绒絮中窜了起来!
成了!
尽管那火苗小得可怜,随时可能被洞里的寒气吹灭,但在这一片冰冷绝望的黑暗地穴中,这一点微弱的、跃动的光,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瞬间映亮了周围几张脏污疲惫、却骤然焕发出生机的脸。
耿大牛咧嘴想笑,却扯动了脸上的冻疮,疼得嘶了一声。燕七面无表情,但灰白色瞳孔里倒映着那点火光,似乎也柔和了些许。石红玉轻轻舒了口气,额头的汗珠在火光下亮晶晶的。姬凡靠在岩壁上,看着那簇火苗,只觉得一股微弱的暖意,似乎真的顺着目光,流进了几乎冻僵的四肢百骸。
希望。这就是希望。
石红玉小心地添上最细的枯枝,火苗渐渐稳定,变大。她用那石片舀了满满一“碗”耿大牛带进来的、相对干净的积雪,架在几块石头上,凑近火堆。火舌舔舐着冰冷的石片底部,发出滋滋的轻响,积雪开始慢慢融化,化成浑浊的雪水,又渐渐冒出细小的气泡。
水开了。
没有杯子,石红玉小心地将烧开的雪水倒进那个洗净的野兽颅骨凹陷里,等稍凉,先喂给昏迷的韩老四几口。韩老四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吞咽声,干裂的嘴唇微微湿润了些。
然后,她将剩下的热水,掺了些野山椒的碎末,分成几份。递给姬凡一份,递给耿大牛一份,又端起自己那份,小口啜饮着。辛辣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进入冰冷的胃,像投入一颗烧红的炭,瞬间激起一阵战栗,随即,一股久违的、微弱的暖流,从腹中缓缓扩散开来。
燕七接过自己那份,默默喝着,目光始终没离开洞口。
有了火,有了热水,洞穴里的空气仿佛都活泛了一些。那点微光驱散了部分黑暗,也似乎驱散了些许盘踞在每个人心头的绝望阴霾。
耿大牛嚼着那冻得硬邦邦、又酸又涩的野果,就着热水吞下,满足地叹了口气,话也多了起来:“他娘的,总算有点活人气儿了。刚才在外头,我瞅见雪地上有新鲜的兔子脚印,可惜没带家伙,不然逮一只回来,烤了吃,那才叫美……”
“吃你的吧,话多。”石红玉打断他,但语气并不严厉,只是又往火堆里添了根细柴,让火更旺些。火光跳跃,映着她沉静的侧脸。
姬凡小口喝着那辛辣的热水,感受着那点微不足道的暖意流向四肢,左肩的剧痛似乎也缓解了那么一丝丝。他看着跳跃的火光,看着火光中同伴们模糊却真实的脸,心中那片冰封的荒原,仿佛也被这微弱的火焰,悄悄融化开了一角。
不能放弃。
只要还有一口气,只要还能生起一团火,就得活下去。
为了倒下的,也为了还站着的。
他放下兽骨“碗”,用右手,再次探入怀中,摸了摸那包用油布紧紧裹着、贴身藏着的证据。油布冰凉,里面的东西硬硬的,硌着胸口。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燕七,嘶哑着开口,声音比刚才有力了些:
“燕七,外面……什么情况?”
燕七缓缓转过头,灰白色的瞳孔在火光映照下,仿佛两颗浸在寒水里的琉璃。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用他那特有的、平静无波的语调,说出了让洞穴内刚刚升起的那点暖意瞬间冻结的话:
“雪停了。风从东南来。”
“东南边,青石峡方向,有烟。黑的,笔直,很高。”
“不止一处。”